白井黑子睁开眼，最先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身体内一阵钝痛，哪怕是对于需要经常对付犯人的风纪委员来说，这样的混合内外伤来说也算不上轻松。相比起必须要时间才能治愈的伤势，白井的注意力更愿意放在旁边的某人身上。
一个茶色头发的女孩。
御坂美琴坐在病房角落的折叠椅上，歪着头靠在墙壁上睡着了，新买的吊牌还没剪的夏凉被盖在白井的床尾，自己穿着一件薄薄的短袖，小臂上贴着几块创可贴。床头柜上放着两瓶水，半袋菠萝包，还有一只倒扣的玻璃杯。
「这个给人惹麻烦的女人不会在这里坐了一夜吧？这副还算淑女的睡相比起她二话不说就寻死的性格简直判若两人。啊——我真是应该提醒提醒她了。」
白井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白井同学——！！”
初春饰利是撞门进来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哭的挺惨。跟在她身后的固法美伟一手拎着果篮一手按着初春的肩膀，企图让她冷静一点。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探进半个身子，看到病房里站着几个人之后就退了出去，只留下一句「病人需要安静」。
“初春，”白井用左手按住额头，“我只是脑袋有点伤着了，不是聋了。”
初春的眼泪唰地又涌出来了。
“你吓死我了！我昨天接到电话说你被送进急救室的时候，我差点以为——”
“放心，活的好好的。”白井堵住了她的话头，“毕竟我骨头实在是硬嘛。”
「……实则如果不是动用了level 5的力量，我大概已经粉身碎骨了吧。」女孩尴尬的在心里吐槽，幸好没什么人看见那场战斗，也幸好一方通行不在她们的生活圈。
御坂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故意没有出声。大概是不想打扰风纪委员的聚会。
固法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那半袋菠萝包，又看了一眼装睡的御坂，然后露出一种「好像懂了什么」的表情。她拉开另一张折叠椅坐下来，把初春也按到椅子上坐好。
“白井，那天晚上你独自调查的事——我已经向上面报告了。你最好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可是写了报告。”
“报告上说你在巡查过程中意外遭到建筑坍塌。但初春查到了你之前调取的资料，不用我说，你也知道那是什么吧？故意涉险、恐袭重地。你到底在做什么啊，白井。”
病房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御坂的身子微微坐直了一点，她垂下头，似乎有什么心事。白井注意到她萎靡不振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固法前辈、初春。这件事……我想请你们暂时不要追究。”
“为什么？”
“因为那牵扯到了……呃，总之是我个人非常非常**的事情，比我今天的内衣是什么款式这件事更加**哦。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不会再发生了。所以——”
“但是白井同学，你说的这件事路人皆知……”
“所以，”白井无视了初春的反驳，“就把报告写成一个意外事故吧。”
固法无奈地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她点了点头，允许了这笨蛋后辈留有自己的秘密。毕竟这座城市也没想象中那么完美，既然连白井都不愿意透露，那么她也不愿意追问。
“……明白了。那边我会帮你压下去。初春，把文件收起来。”
“你下次再这样，我就……我就不帮你做值班表了。”
头顶戴花的女孩把脸埋进手里，吸了吸鼻子，从进门起她已经用掉了半包纸巾了。
“那还真是相当严重的惩罚呢。御坂学姐，您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是被我们风纪委员的内部谈话吓到了吗？”
白井笑了一下，然后转向坐在角落的御坂。
被点名的御坂知道自己无法再伪装成一个透明人了。
明明今天才是第一次正式说话，这个人却好像看穿了她所有「不想再把陌生人卷入」的笨拙心思，用一种半开玩笑的方式把她从阴影里拎了出来，还顺手替她铺好了台阶。
「这个风纪委员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御坂慢慢抬起眼来，对上白井那双带着笑意，而且明显在替她解围的眼睛，她忽然有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嗯……我只是觉得你们感情很好，很让人羡慕呢。”
“那是因为初春和固法前辈都是很好的同事。”白井理所当然地顺着她的话语，“对了——御坂学姐，她们还不知道您就是「超电磁炮」呢。需要我介绍一下吗？”
初春猛抬头，对贵族生活充满执念的她才知道自己见到了何等人物——立于百万人之巅的第三位？超电磁炮降临到她身边？怪不得她总有种自己今天要走运的感觉，于是一声颤颤巍巍又不乏激动的惊呼响彻整个病房。
“超……超电——？！”
固法再次摁住了她的肩膀。
“初春，别在病房里尖叫。”
御坂站起身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那个……我叫御坂美琴，嗯……我正好路过，就把白井同学送到医院了。”
初春瞪大眼睛，看看御坂又看看白井。不过想来二人都是常盘台的学生，大小姐们都喜欢去废弃的地方进行一场愉快的冒险吗？初春暗暗下定决心，下次她要叫上白井陪她去玩一趟密室逃脱。
“谢谢您救了白井同学！”
“……”
御坂别开视线。
白井歪着头，看着御坂这幅有些局促的样子，心里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在面对level 5的一方通行时大概都没这么不自在过，此刻却被一个普通的风纪委员道谢弄得手足无措。她忽然很想笑，但不讲理的伤口让笑容变成了皱眉。
御坂立刻注意到了。
“疼？”
“还好。”
“我去叫医生……”
“不用——疼一下而已。您先坐下。”
御坂被她拽住袖口，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像是妥协一样坐回了折叠椅上。初春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转过头去跟固法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先出去买点早餐。白井，你好好休息。御坂同学——”她朝御坂点了一下头，“辛苦你了。”
“……不客气。”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蝉声阵阵，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浮动，白井靠着枕头，侧头看着坐在旁边的御坂美琴。素不相识的赌命恐怕让她很手足无措吧，白井心想，赞美也好，感谢也好，这诡异的尴尬总要打破的。
说起来自己还真像个爱多管闲事的英雄一样，不可视界的能力也被这家伙看到了，那无论御坂给她什么奖赏她都会兜着的。白井想着想着，居然开始咧嘴笑了。
那么先让这个傲娇替自己换药膏——
“喂，你是笨蛋吗。”
“嗯？”
白井没想到迎接自己的居然是批评。她的脸黑了几度，想说您不也是会干这种蠢事的人，但终究还是咽了下去。她一字一顿地回应，生怕御坂听不清。
“我叫白、井、黑、子。”
“请不要用笨蛋这种称呼来喊我。”
---
何为笨蛋？
超能力者（level 5）们总是恃宠而骄，学都给予她们无与伦比的名号，总是身处巅峰的他们难免习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当然也会产生自己总能解决一切问题的错觉，比如眼前这个不自知的御坂美琴，所幸那种被绝望笼罩的感觉已经消失殆尽了。
也让白井终于松了口气。
“……您手上的伤，现在可以处理了吗？”
御坂抬起头，对上白井清澈的目光。她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不用」，但看着白井躺在病床上还非得操这个心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手臂伸了过去。
白井用没打针的左手拆开床头柜抽屉里的急救包，取出碘伏棉签，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块翘起的创可贴。伤口露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看样子像是被人用钢刀刺了一道口子，边缘已经开始红肿，皮下脂肪都快露了出来。
“……您管这叫小伤？”
“本来就是小伤。”
白井没接话，只是低着头，认真地把碘伏涂上去。御坂几乎感觉不到棉签触碰皮肤的力道，她看着白井露出的半截身子，无法想象如此瘦弱的人如何能解决她的梦魇。
总之这个人比自己想象中要固执得多。
御坂收回手臂，低头看了看那块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白井连歪都没缠歪。
“……谢谢。”
“……才不是关心你，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在风纪委员面前受伤。”
白井拍了拍有些发烫的脸，轻咳一声，随即突然说起了正事。
“那些莫名被端掉的实验所我都查过了，擅自行动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御坂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毕竟她施展全力也没能改变什么。
白井盯着她的眉梢，莫名地希望不要再皱起来。
“我很早就在注意那些事了。一直查，一直追，一直到昨天……到昨天，我想了结这一切的时候，看见了你在和一方通行交手。”
白井静静地听着，没有透露自己那天其实是在看到她独自一人待在桥上时，要不是那副看起来就很灰暗的面孔，她也不会招呼也不打就毫不犹豫地去了。
“常盘台引以为傲的「超电磁炮」也会有这么吃瘪的时候啊。”
白井夸张地讲。
“——啊。虽说这么讲有些不好意思……”
御坂收回窗外的目光，落在眼前人的身上。
“幸好，你来了。”
御坂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白井能感觉到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那大概是一个人独自扛了太久的重量之后，忽然发现有另一个人站在了身边，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白井感觉自己又要不争气的脸红了。
这是她绝对要守住的尊严。
白井黑子决定扳回一筹。
“那作为超电磁炮的临时搭档，我今天能多分半块菠萝包吗？”
御坂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个人——脑子里就只惦记吃的吗？”
“惦记吃的是人类的本能。”白井理直气壮地说，“尤其是被某人守了一整夜之后，饥饿感会格外强烈。”
御坂笑着摇了摇头，但还是伸手把那半袋菠萝包拿起来撕了一块递过去。白井张嘴咬住，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御坂同学切的块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你这家伙，吃东西的时候能不能别说话。”
“不能。这是我的个人风格。”
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
御坂观察着仓鼠般的学妹，勾起了嘴角。
---
门被敲响的时候，恰巧是白井和御坂再度陷入沉默的尴尬时候。
“初春买多了，给你们带了粥。”
先是固法探进半个身子，又把门拧开了一半。白井还没来得及道谢，初春就抱着一袋东西挤了进来——豆浆、粥、饭团，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她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白井嘴上叼着的菠萝包，又看了一眼御坂手里捏着的包装袋，表情微妙了一瞬，只是把粥碗打开，放在了白井够得到的地方。
“我们买的早餐可能没有御坂学姐的食物好吃哦，白井同学你就忍耐一下吧~”
白井满头黑线，心里已经在盘算如何在初春的咖啡里加芥末了。
固法话音未落，角落里御坂的耳尖倏地染上一层薄红，那位超电磁炮大人正以堪称笨拙的姿势猛地低头去抠自己指甲缝里并不存在的灰尘。白井暗自叹了口气，「这前辈八成是误会了什么，而且御坂同学你这样人家更会误会吧」。
“固法前辈，支部那边……”
“我说了，会帮你压下去。不过下一次再有人把你打成这样——不管对方是什么等级，177支部都会追究到底。”
病房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不长教训的超电磁炮，或者说本身就拥有无限勇气的御坂美琴大人，把温柔以身作则的少女，果然还是会用坚定而平和的声音，哪怕遭遇难以逾越的挫折也会抬头挺胸——
“不会再有下次了。”
白井看着御坂的侧脸，夏日的晨光落在她茶色的头发上，金色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比档案照片上要亲和很多。这个人大概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的吧，嘴上说着「不用管我」，实际上却在每一个细节上照顾别人。有温度的水、叠好的毯子，还有坐在折叠椅上一整夜的身影。
御坂美琴就是这样的人吧。
这样奋不顾身的为他人着想，才会让自己心生憧憬。
白井把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御坂的手指。
“御坂学姐，粥分您一半吧。”
“……你刚吃完两个饭团现在还能喝下粥？”
“说了是分您一半，这样我就喝得下啦。”
“……好吧。”
固法识趣地把另一碗粥放在了御坂面前。
病房里弥漫着米粥的热气。窗外蝉鸣不息，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八月二十一日那天总觉得已经逝去很远了，美好的早晨就这么在几个人围坐的折叠椅和一碗粥的温度里，慢慢铺展开来。
笨蛋和笨蛋相互吸引也没什么不好的。
白井靠着枕头，用左手捧着粥碗，心想，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早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卷一·逐光 噩梦终止之时（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