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完全降下来之后,级长们开始催促低年级学生回宿舍。劳拉跟着人群穿过走廊,爬过楼梯,在胖夫人的肖像画前报了“龙渣”的口令,然后钻进温暖的公共休息室,壁炉里的火焰还在噼啪作响,有人正靠在沙发上翻一本旧杂志。她没停步,直接和赫敏一起上了女生宿舍的楼梯。
推开门的时候,帕瓦蒂和拉文德还没回来,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帷幔半拢着,床铺上的深红色布料在烛火里泛着柔润的暗光。赫敏把书包放在自己的书桌上,脱下长袍挂好,一回头看见劳拉正站在窗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琥珀色的糖,对着窗外的月光翻来覆去地看。
“你真要试啊?”赫敏歪了歪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好奇。
劳拉转过身来,朝她笑了笑:“反正就十分钟,他们都保证过了。”
她撕开糖纸,里面那颗螺旋纹糖果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薄荷混着蜂蜜的甜味。她把它丢进嘴里,舌尖先触到一层微酸的糖壳,然后那股甜味才漫开来,凉丝丝的,像含了一小片薄荷叶。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站在原地等着。
赫敏也放下手里的东西,抱着胳膊靠在床头,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过了大约五秒。劳拉感觉头皮上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像被一阵极细的暖风从头顶掠了过去。赫敏的眼睛忽然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劳拉……你的头发——”
劳拉转身扑到书桌前的镜子上。
镜子里,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上往下变色,像有一层流动的红色颜料从头顶灌下来,匀速而均匀地浸润过每一根发丝,从发根到发梢,短短几秒之内全部变成了鲜艳的、近乎燃烧般的火红色。
劳拉愣住了。她偏了偏头,那头火红的发丝跟着她的动作在烛光里荡了一下,像一小簇正在跳动的火焰落在她肩头。她伸手拈起一缕举到眼前,那红色在烛光里泛着暖洋洋的光泽,甚至比韦斯莱家的那一头还要明亮几分。
“好看吗?”她转头问赫敏,眼睛亮亮的。
赫敏上下打量了一遍,认真地点头:“好看,跟你肤色很衬。”
“那等十分钟就好了,”她放开头发,坐回床沿上。
赫敏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你就打算坐在这儿干等十分钟?不想出去展示一下吗?”
劳拉又往镜子里看了一眼。她想了想那个画面——自己推开休息室的门,顶着这么一头鲜亮的红发走下楼,韦斯莱双胞胎看见了怕是要蹦起来击掌庆贺。有点好笑,也有点……好玩。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笑着坐回床沿:“还是算了,等它变回去了再说。如果现在跑出去招摇,万一明天变不回来,那我可就丢脸丢大了。”
赫敏没再坚持,转身去洗漱了。劳拉靠在床头,随手翻开那本《常见魔法伤痛》,一边看书一边等。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一片清冷的银光投在地板上。她时不时摸一下自己的发尾,那簇红像一小团暖火偎在她指腹间,她觉得还挺好玩的。
等到她翻完了三章内容,大约估算着已经过了一刻钟,她伸手又拢了拢头发——
还是红色的。
她又等了五分钟。还是红色。
她放下书,走到镜子前凑近了看。烛火下那一头红发依然鲜艳饱满,从发根到发尾一条杂色都没有,像从出生起就长成这样似的。她用力揉了揉头皮,又扯了扯发梢,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
赫敏从盥洗室出来,看见劳拉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问了一声:“怎么了?”
劳拉转过身来,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赫敏,”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又想笑又有点慌的语气,“已经十分钟了。”
“别担心,”赫敏走过去拍了拍劳拉的肩膀,“再多等几分钟吧,也许它只是有延迟性。”
劳拉深吸了一口气,又坐回床沿等待命运的审判。
大约又过了三四分钟,劳拉突然有一种不适感。那种细密的、痒酥酥的触感就好像同时有一百只蚂蚁在她的发根处爬动,紧接着,头顶就传来一阵轻微的“啪啪”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头发里膨胀、炸开。
“赫敏……”劳拉来到镜子前,镜子里只有一个一头蓬蓬红发的小女孩。
赫敏抬起头,手里的书啪嗒一声合上了。
劳拉瞬间呆愣住了。她缓缓抬起手,颤巍巍地碰了碰自己的发顶,手指陷进了一层又厚又软的蓬松发团里,触感像抱了一团棉花。她往下按了按,手一松开,头发立刻弹回原状,纹丝不动。
劳拉很想尖叫,但不知道为什么,喉咙就像被遏制住一样,一点声都发不出来。
赫敏也回过神来,然后整个肩膀开始抑制不住的抖动,她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中漏了出来。
“赫敏!”劳拉哀嚎了一声,“这并不好笑……天呐!我这样还怎么见人啊!”
赫敏终于抬起头来,她努力克制住自己的表情“对不起,我不笑了——真的——”她深吸一口气,将最后的那点笑意压了下去,然后认真的看着劳拉的头发。
“但是……嗯,其实——”她还是没忍住,“噗”的地笑了一下。
劳拉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一声哀叹。
赫敏看她这样,终于是严肃了起来,“要不我们去找庞弗雷夫人吧,我觉得你这样肯定不是普通咒语就能解决的。”
劳拉抬起头,似乎是在想这件事情的可能性。“但是,总是会被其他人看到的,我都不敢想象他们会怎么嘲笑我……”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帕瓦蒂和拉文德的声音。
劳拉立刻翻身上了床,然后整个人钻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来。
门被推开了。帕瓦蒂和拉文德说说笑笑地走进来,拉文德一屁股坐在自己床上踢掉鞋子:“魔药课简直就是噩梦……赫敏你还没睡?”她朝赫敏的方向张望了一眼。
“马上。”赫敏回答得自然,顺手把手里的《疗伤手册》合拢放到床头柜上,又若无其事地侧了侧身,恰好挡住了帕瓦蒂朝劳拉那边张望的视线,“你们今天回来的挺早。”
“公共休息室里人太多了,”帕瓦蒂解开领口的扣子,打了个哈欠,“一堆人围着壁炉在说魁地奇的事,无聊死了。”她没再多看,径自去盥洗室洗漱了,拉文德也很快缩进了自己的帷幔里。
赫敏等了一会儿,确认两边帷幔里都安静下来,才轻手轻脚地走到劳拉床边。她弯下腰,压低声音说:“别担心,明天我去图书馆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解决的书。”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劳拉的头顶,手指碰到那蓬松红发时顿了一下,似乎还是被那夸张的触感逗到了,但很快收住了,补了一句,“肯定有办法的。魔法总是有解咒的。”
劳拉从被沿里露出一只眼睛,闷闷地"嗯"了一声。
与此同时,男生宿舍。
弗雷德站在自己床尾,弯腰从外袍内侧那只隐秘的大口袋里往外掏东西。他先摸出来一个空的糖果盒,又摸出半截断了的羽毛笔,然后是一卷用橡皮筋扎着的羊皮纸,最后指尖碰到了一颗圆溜溜的、裹着透明糖纸的东西。
他拿出来了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了。
乔治正倚在床头,余光瞥见弗雷德的动作:“怎么了?你从自己口袋里翻出来一头巨怪了?”
“乔治。”弗雷德的声音平得不太正常。
乔治把书扣下来,坐直了身体:“你这种语气通常意味着我们当中某个人犯了个错误。”
“这次是你。”弗雷德把手里的糖亮给他看,“准确来说,是我们。你还记得今天晚餐的时候我们从口袋里掏出来给沙菲克的那颗吗?”
乔治的表情也微微变了变,他走近了,接过那颗糖举到烛光下端详。糖衣琥珀色,糖心螺旋纹,跟今天晚餐那颗几乎一模一样,但仔细看的话,螺旋纹里多了一圈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丝线。
乔治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缓缓地说:“这颗……是完成品。银色丝线是稳定标记。所以给劳拉的那颗——”
“——是实验品。”弗雷德替他补完了后半句,把糖从乔治手里拿回来,塞回口袋里,然后抬手捂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实验品的解咒时间,我们当时标记的是待测定。”
乔治靠在床柱上,抱着手臂,表情介于“闯祸了”和“有点好笑”之间。“待测定……也就是说,她现在的头发可能正在经历某种我们都还没见过的化学反应。”
“说不定变成荧光绿了。”弗雷德试图往好的方向想。
“或者更糟。”乔治补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弗雷德把口袋里那颗完成品掏出来又看了看,叹了口气:“现在是晚上,我觉得沙菲克应该不会再出来了,所以只能等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我们得在早餐之前找到她,把这颗给她,告诉她吃掉就能解。”乔治接完话,顿了顿,“然后再诚恳地道歉。”
弗雷德把糖重新收好,爬上自己的床,扯过被子盖到胸口。他躺下来盯着床顶的帷幔看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朝乔治的方向说了一句:“你觉得她明天会原谅我们吗?”
乔治的声音从对面帷幔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睡意和一贯的漫不经心:“如果是你顶着一头不知道什么颜色的头发被全校看见,你会原谅我们吗?”
“……不会。”
“那我们就准备双倍的道歉诚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