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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的时候，还有一件事。
校长在全校大会上讲话。雷米站在操场上，冬天的风很大，吹得雷米的脸生疼。校长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来，在操场上回荡。
校长说，他要表扬两个女同学。校长说，这两个女同学在期末考试期间发着高烧，但还是坚持参加了所有科目的考试，而且考出了优异的成绩。校长说，这种精神值得全校同学学习。
操场上响起了掌声。
雷米也跟着鼓了掌。
但雷米的心里在翻涌。
因为雷米也发过烧。雷米也发着高烧参加了考试。雷米的成绩——不好。当然不好。雷米的成绩什么时候好过？但雷米也发着烧啊。雷米也坚持了啊。雷米也坐在考场里，头昏脑涨，眼睛发花，但还是把卷子写完了啊。
为什么校长不表扬雷米？
为什么校长不把雷米的名字在全校面前念出来？
为什么校长不说“雷米同学也发着高烧参加了考试”？
雷米知道为什么。
因为雷米的成绩不好。
那两个女同学考出了优异的成绩，所以她们是值得表扬的榜样。雷米考出了糟糕的成绩，所以雷米的发烧只是发烧，不是“精神”，不是“榜样”，不是什么值得提的事情。
雷米听着校长的讲话，心里好嫉妒。
雷米根本不认识那两个女同学，她们是其他班的。但雷米还是嫉妒她们。
因为雷米也想被校长在全校大会上念到名字，也想让全校同学为自己鼓掌。
雷米还愤怒。
雷米想对校长说：你为什么不表扬我？我也发着烧！我也坚持了！
雷米愤怒到想去打校长。
不是比喻。是真的想。雷米想冲上台，抢过校长手里的话筒，砸在校长的头上。
但雷米当然不敢这么做。
雷米只是站在那里，鼓着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雷米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完了之后只剩下灰烬。灰烬是冷的。
雷米在那团灰烬里站了很久，直到全校大会结束，直到大家排队回教室，直到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课本，看到那些她永远看不太懂的题目。
那两个女同学的名字，雷米在校长讲话结束后就忘了。忘得干干净净。连姓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但那种想要去打校长的感情，雷米没有忘。
后来雷米上了大学。
大学里有一件事。
学校请了外教来上课。英国人，金黄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个子很高，说话很快。
雷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充满了期待。外教——外国来的老师——一定是那种上课做游戏、让大家轮流唱歌画画、一边玩一边学的吧？
雷米不是打算去上课学习的，雷米的目的就是要在课上玩。她想着外教让全班同学围成一个圈，然后说“Let's play a game”，然后大家笑啊闹啊，唱着英文歌，画着画，多开心啊。
雷米甚至提前想好了，如果外教让大家唱歌，她就要唱那首她一个人练了很久的苏联歌曲，让大家对她的歌声刮目相看。
结果第一节课，雷米的幻想就碎了。
外教上课和其他老师没什么区别。甚至更严厉。他站在讲台上，语速很快地讲着英语。
下面有人讲悄悄话，他就停下来，不说话了，只是看着那个方向，蓝色的眼睛冷冷的，像两块冰。直到那个人不敢说话了，他才继续上课。
有人迟到了，他在点名册上记下来，说迟到一次扣两分。有人上课玩手机，他直接走过去，把手机拿过来，放在讲台上，下课才还。
上完一节课，同学们唉声叹气。
雷米心里好沮丧。
这不是她想像中的外教课。没有游戏，没有唱歌，没有画画。只有讲课，记笔记，回答问题，做练习。和所有的课一样。
但是雷米注意到了外教第一节课说的一句话：“谁上课迟到了，就要惩罚他在全班同学面前唱歌。”
雷米的眼睛亮了。
唱歌。在全班同学面前唱歌。让大家欣赏自己的歌声。
雷米想唱歌。雷米非常想唱歌。雷米觉得自己唱歌很好听——虽然没有证据，没有人在公开场合评价过她的歌声，但雷米就是觉得自己唱歌好听。如果能在全班同学面前唱一首歌，也许大家就会对她另眼相看。也许大家就会想：“原来雷米唱歌这么好听，她也不是一无是处嘛。”
所以雷米开始上课故意迟到。
第一节迟到的课，雷米推开门，走进教室，外教正在黑板上写东西。外教回过头，看了雷米一眼，然后低下头，在点名册上画了一个什么符号。
“迟到。”外教说，“扣分。”
然后他继续上课了。
雷米在教室里坐下了。雷米心里很困惑。雷米想，也许外教是忘了？也许他会在下课的时候让雷米唱？
雷米等了一整节课。
下课的时候，外教说“好了，今天就到这里”，然后收拾东西走了。
没有唱歌。
雷米很失望。但雷米想，也许是因为这是第一次，外教忘记了。下次他应该会记得的。
第二次迟到。第三次迟到。
每次外教都说“迟到，扣分”，然后让雷米坐下。没有唱歌。没有任何惩罚。就是扣分。
雷米心里很着急。雷米想提醒外教。雷米希望外教会让自己唱歌。迟到的惩罚就是在全班面前唱歌。雷米故意迟到，就是为了唱歌。
但是雷米不敢说。因为雷米怕外教会觉得自己脑子有问题。别人迟到都怕被惩罚，雷米迟到是为了被惩罚——这种事情说出来，外教会怎么想？同学们会怎么想？雷米不敢冒这个险。
雷米尝试了三次，然后放弃了。
她开始正常上课，不迟到了。
一方面，雷米还想要成绩呢。迟到扣分扣多了，期末成绩会直接判挂科。另一方面，她觉得自己恐怕等不到那个惩罚实现了。也许外教只是随口一说，吓唬人的。也许外教说完就忘了。也许外教觉得扣分就够了，不需要真的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