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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小学的时候，班上还有一个男同学。雷米记得他的样子。瘦瘦的，戴眼镜，头发总是乱糟糟的，校服永远没有塞进裤子里。
他平时几乎不和别的同学说话。偶尔忽然开口了，冒出一句话，说的都是些莫名其妙的话——和正在进行的课堂内容毫无关系，和周围同学的聊天内容也毫无关系。
而且他上课经常插嘴。老师在讲台上讲课，他突然冒出一句话，有时候是跟课堂内容有关的——比如老师讲到一个数学公式的时候，他会突然说“这个公式不对”，然后把老师弄得一愣——有时候是完全无关的，比如突然说“昨天晚上的月亮是红色的”。
更让人无法理解的是，他有时候会忽然站起来，发出一声怪叫。不是尖叫，不是大喊，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介于哼唱和喊叫之间的声音，大概持续一两秒，然后他又会若无其事地坐下来。
雷米第一次看到他怪叫的时候，吓了一跳。她以为出了什么事，以为那个男同学被什么虫子咬了，或者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但老师只是看了那个男同学一眼，叹了口气，然后对全班同学说：“没事，同学们，这是灵感来了。我们班有个小天才，脑子里总是有灵感冒出来，大家理解一下。”
同学们被老师的话逗笑了。笑声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在笑。不是那种恶意的、嘲讽的笑——至少表面上看不是——而是一种被逗乐了、觉得好笑的笑。
没有人说那个男同学是疯子，没有人说他脑子有病，没有人用难听的词骂他。
下课的时候，雷米看到一些同学围在那个男同学周围。那个男同学在整理书肚，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又一本一本地放回去，反反复复。
那些同学们在旁边看着，然后大声说：“这就是天才啊。”
这些同学说得太大声了。大声到走廊另一头都能听见。他们故意说得很大声，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故意让那个男同学听见。
然后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同学，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雷米知道这些人是在阴阳怪气。
雷米听得出来。那种语气，那种“天才啊”三个字被拉得长长的、尾音微微上扬的语调——不是真的在夸人，是在嘲笑。
但雷米还是好嫉妒。
因为这些同学至少没有用贬义词骂那个男同学。
他们只是阴阳怪气，只是语气奇怪，只是不和那个男同学一起玩。但他们对雷米不是这样的。他们对雷米是明目张胆地、毫不掩饰地、当面地骂。用贬义词。用那些雷米每次听到都会觉得心脏被人攥紧的词。
“雷米你是不是有病。”
“雷米你脑子有问题吧。”
“雷米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雷米你真的是——”
话没说完，但那个意思已经到了。
每当这个时候，雷米就会在心里嫉妒那个男同学。
因为雷米觉得自己和那个男同学是一样的人。
雷米知道自己也会因为一些冲动干出别人觉得莫名其妙的事情——虽然具体的事情不一样，但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是一样的。
那个男同学上课怪叫插嘴，雷米不会做这种事，但雷米喜欢下课在走廊上跑——走着走着就想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冲动，但就是有这样一种冲动。
所以雷米下课后在走廊上走着走着就会突然飞跑起来。跑得飞快。雷米像一阵风一样从人群中间穿过去。
然后大家就喊：“雷米！不许跑！老师说过的，走廊上不能跑！”
有人甚至直接骂：“有病吧你，跑什么跑？”
雷米觉得，自己和那个男同学是一样的。
那个男同学上课怪叫，雷米下课飞跑。都是冲动。都是控制不住的、突然涌上来的、不做就不舒服的冲动。
雷米能理解那个男同学。虽然雷米有时候也觉得那个男同学说的话确实莫名其妙、不知道前因后果、让人不知道怎么接——但雷米觉得自己和他是一样的人，所以能理解他。
因为雷米也被人这样觉得。有时候，雷米认为自己在正常发表看法，说出来的话连起来的意思也清清楚楚——但同学们都很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很厌烦地看着她，好像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雷米不知道为什么。
所以雷米觉得自己和那位男同学是一样的。能理解他。非常能理解。那种“我知道我说的话很正常，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看我的眼神，好像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的感觉，雷米太懂了。
但同学们不理解。
同学们不理解那个男同学，也不理解雷米。但他们对那个同学和对雷米的方式是不一样的。
雷米知道为什么。
因为那个男同学成绩好。
非常好。什么题目都能很快做出来。老师刚把题目写在黑板上，那个男同学就已经举手说答案了。
雷米不是。雷米成绩差。差到老师都不愿意在课堂上点雷米的名字回答问题，因为雷米每次都答不上来，每次都会让课堂气氛变得尴尬。
所以同学们用阴阳怪气的语气对那个男同学说“这就是天才啊”，然后用贬义词骂雷米“你脑子有病”。
因为成绩好。
因为成绩差。
就是这样。
雷米知道就是这样。雷米知道得清清楚楚。
雷米嫉妒那个男同学。雷米嫉妒得不行。雷米甚至会想，如果自己成绩好，是不是同学们就不会那样骂自己了？是不是大家也会像对待那个男同学一样，用阴阳怪气的语气说“这就是天才啊”，然后不理自己？雷米宁愿被阴阳怪气，也不愿意被当面骂。
雷米记得有一次，那个男同学和同学打起来了。
因为说完那句阴阳怪气的“这就是天才啊”后，同学们笑得太大声了，那个男同学听出来了。
那个男同学冲上去，和其中一个嘲笑他的同学扭打在一起。那个男同学个子小，力气也小，打不过人家，被人推倒在地，眼镜摔飞了，鼻子磕在地上，流了血。
那个男同学坐在地上，开始哭。不是那种小声的、偷偷的哭，是那种大声的、嚎啕的、撕心裂肺的哭，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脸上的血也被抹开了，看起来又可怜又吓人。
雷米站在远处看着他哭。
雷米觉得自己也在哭。
不是眼睛在哭，是心里在哭。雷米看着那个男同学哭的样子，就和自己哭了一样难过。
因为雷米觉得自己和那个男同学是一样的人。
那一刻雷米不嫉妒那个男同学了。
但那个男同学不哭的时候，雷米又嫉妒他。
因为那个男同学成绩好。因为成绩好，所以大家只用阴阳怪气的方式对他，不敢用贬义词直接骂他。
因为成绩好，所以老师会替他说话，说他“脑子里有灵感”。因为成绩好，所以就算他和同学打架，事后老师也是各打五十大板，没有单独批评他。
成绩好就像一把伞，可以挡住很多雨。雨还是会下，但至少不会直接淋在身上。
雷米没有那把伞。
雷米成绩不好。
所以大家明目张胆地用贬义词骂雷米。“有病”“神经病”“脑子有问题”“你是不是傻”——这些词雷米都听过。当面听过的。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因为雷米成绩不好，成绩不好的人被骂“脑子有问题”，这不是很正常吗？你成绩不好，你就是笨，你笨，大家说你“脑子有问题”，这不是事实吗？
雷米想让同学们像对待那个男同学一样对待自己。但雷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