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已经是傍晚。
首都机场的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两个人拖着行李箱穿过人群,身上的短袖还没换——上海的余热还黏在皮肤上,北京干爽的晚风就已经灌进来了。
出租车从机场出来,樊振东降下一点车窗。
“还是北京的空气有熟悉的味道。”
“那是干燥的味道。你嘴唇都起皮了。”
陆成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平的。樊振东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嘴角,确实有点干。他还没说话,陆成江已经从背包侧兜里掏出一支润唇膏,递过来。动作自然得像递一瓶水。樊振东接过去,旋开,胡乱在嘴唇上抹了两下。
“好点没?”
“没那么快。”
“你才刚涂上。”
“那我也感觉到了。”
陆成江懒得理他。
车上了高速,两边的高楼开始往后退。樊振东把迪士尼买的两个米奇耳朵头箍从纸袋里拿出来。黑色那个是陆成江的,红色波点那个是他的。他先把两个并排放在腿上,拍了张照片。看了看,觉得光线不对,又挪到车窗边重新拍了一张。然后拿起来,把红色波点那个往自己头上一戴,又想把黑色那个扣到陆成江头上。陆成江偏头躲了一下。
“别动。”
“你拍你的,别折腾我。”
“我拍合照。”
“你刚说只拍东西。”
“现在改主意了。”
樊振东不由分说,把黑色头箍轻轻卡在陆成江头上。陆成江没再躲,只是偏头看着窗外。樊振东举起手机,镜头里两个人挨得不近,但都在画面里。陆成江的侧脸在车窗外掠过的光里忽明忽暗。他按下快门。
“拍好了?”
“好了。”
“给我看看。”
樊振东把手机递过去。陆成江低头看了一眼,没删。也没说好不好。他把手机还回去,摘下头箍,放进纸袋里。
“回训练局以后放哪儿?”
“床头柜上。”
“你还真当宝贝。”
“迪士尼买的,不戴也要收好。”
陆成江没再说话。车继续往前开。天已经暗下来。樊振东把两个头箍重新装好,靠在陆成江肩上。陆成江没动。两个人在后座里安静地待着。北京的夜从车窗外一点点漫进来。熟悉,也踏实。
假期还剩几天,训练局里空荡荡的,食堂也只开了半边窗口。两个人恢复了训练——不是正式的那种,就是每天下午去馆里打打球、跑跑步,保持手感。马龙还没回来,张继科也还在青岛,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晚上,陆成江在小电磁炉上做了煲仔饭,切腊肠的时候刀工依然精准,每一片都是同样的厚度。樊振东坐在床边看着他切菜的背影,忽然说:“你发现没,这宿舍里现在就咱俩。”
“嗯。”陆成江头也没回。
“像不像以前在八一队的时候?那时候宿舍也就咱俩。”
“还有周雨。”
“……对,还有周雨。但他经常去隔壁宿舍蹭吃的。”樊振东把下巴搁在椅背上,看着陆成江把腊肠片码在米饭上,动作不紧不慢。
“那时候你也是这么做饭的。不过那时候用的不是电磁炉,是偷偷藏的电热锅,每次阿姨来查寝都要藏起来。”
“有一次你忘了藏,被阿姨收走了。后来是皓哥帮咱们要回来的。”陆成江盖上锅盖,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
“对!皓哥说‘下次藏好点’,然后就把锅还给咱们了。”樊振东笑着摇头,“你说皓哥那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在偷偷照顾咱们了?”
“不是偷偷。是明目张胆地照顾。”陆成江说,“他从八一队开始就是这样。有什么事从来不说,但永远第一个站出来。”
煲仔饭的香气慢慢弥漫开来,电磁炉的指示灯在昏暗的宿舍里亮着一圈红光。
窗外是北京夏夜的风,偶尔能听到远处训练馆里有人加练的球声。他们吃着饭,聊起以前的事——第一次配双打,在体校的上下铺,在广州的第一次见面。有些事即便他们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每次说起来还是会笑。那些记忆是他们共有的坐标系,每一次回顾都是在重新确认彼此的位置。
九月的全运会在天津举行。这是国内最高水平的综合性赛事,各省队都派出了最强阵容。
陆成江代表八一队出战,报了男单、男双和混双三个项目。他的手腕在队医的理疗和训练调整下慢慢趋于稳定——没有完全见好,但疼痛的频率和强度均有所下降。
他学会了跟这些看不见的疼痛共存。站在球台前的时候,他的挥拍姿势依然干净利落,每一个反手快撕的角度都是精心计算过的——他不是不敢发力,而是把每一分力都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这种精打细算的打法,反而让他的球路变得更加精准。他的混双搭档依然是刘诗雯,两个人的配合在杜塞尔多夫之后更加默契。
全运会混双决赛中,他们击败了广东队的组合,拿到了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陆成江低头看着胸前的金牌,表情一如既往地淡。但他把这枚金牌放在宿舍床头柜上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把它放在了杜塞尔多夫混双金牌的旁边,两枚金牌并排,在灯光下闪着同样的光泽。
十月,男乒世界杯在比利时列日举行。中国队派出樊振东和马龙参赛。陆成江没有获得本届世界杯的参赛资格,但他作为陪练随队出征。
樊振东在决赛中击败了德国队的奥恰洛夫——那场决赛中他打出了职业生涯最好的一场球,正手弧圈和反手拧拉双线开花,四比二拿下。
这是樊振东继去年萨尔布吕肯世界杯之后的第二个单打世界冠军。颁奖的时候,他看着五星红旗升起,想起去年在萨尔布吕肯,他第一次站上世界杯最高领奖台,陆成江站在他右边,脖子上挂着银牌。
今年陆成江不在领奖台上,但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他——陆成江站在教练席旁边,穿着中国队的外套,手里拿着战术板,嘴角挂着那个弧度很淡的笑。只是这次,他手里的战术板上还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满了今天决赛中他观察到的奥恰洛夫的反手线路规律。不能站在领奖台上,但他可以让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打得更有把握。
十月下旬,全队从比利时回到北京。乒超联赛紧接着开打,赛程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陆成江的手腕在联赛中经历了几次小的反复——有一次连续打了三场高强度的比赛,手腕在第三场结束后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没有说,只是默默把冰袋敷上,然后在训练日记的表格上填了个“二”。樊振东看到那个“二”的时候,什么都没问,只是在那天晚上把热敷袋放在他床头,然后在“热敷时间”那一栏写了个“22:00”。比平时晚了半小时,因为那天晚上陆成江在医务室做理疗做到很晚。陆成江回来的时候看到那个时间,把“22:00”擦掉,改成“22:15”——他实际开始热敷的时间。樊振东第二天早上看到那个改动,笑了一下。他知道陆成江的“精准”永远不会缺席。
十二月的乒超联赛结束后,全队进入冬训。这一年,陆成江过得很艰难。世乒赛单打早早出局,手腕的伤情反反复复——有好几次他觉得自己的手腕已经好了,结果一上强度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表现出沮丧,他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混双项目的训练中,和刘诗雯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有天晚训结束后,他一个人留在训练馆里。队友们都走了,只有天花板上的应急灯亮着。他站在球台前,左手握拍,对着空气做了一个反手快撕的动作。手腕没有疼。他又做了一次,还是没有疼。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担心——高兴的是今天不疼,担心的是明天可能又疼了。
“还不走?”门口传来声音。陆成江转过头,看到王皓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已经凉透的茶杯。
“再练一会儿。”
“今天手腕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不太好。”王皓走进来,把茶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你和小胖这套说辞我都能翻译了。他说‘还行’就是不错,你说‘还行’就是不行。你们俩什么时候统一一下标准。”
他站在球台对面,拿起一颗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我当运动员的时候,手腕也伤过。知道最怕什么吗?不是疼,是反复。今天好了,明天又疼了。刚觉得有希望,又被打回去。”
陆成江握着球拍的手收紧了一点。
“但你得相信一件事——反复不是倒退,是康复的一部分。事物的发展总是螺旋上升,波浪式前进的。每一次疼完之后恢复的时间会比上一次短一点,只要你坚持理疗、坚持调整训练强度,这个循环会慢慢往好的方向走。”他把球放在球台上,转身往门口走。
“还有,这一整年,小胖陪你热敷的次数比我当教练以来见过任何一个运动员对另一个运动员上心的次数都多。你是他搭档,但在他心里,你比搭档更重要。所以你得好好恢复,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他。”
陆成江站在球台前,看着王皓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然后拿起毛巾,关了灯,走出训练馆。回到宿舍,他轻轻推开门,樊振东已经睡着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热敷袋——今天不是给他敷手腕的,是给他敷膝盖的,因为下午训练时他右膝有点僵。陆成江站在床边,看着那个热敷袋,看了很久。
2018年一月,北京的风比去年更冷。但在训练局门口那条银杏大道上,可枝丫上似乎正在冒出新芽。
新年的第一次集训在元旦假期之后。王皓把训练计划翻到标了重点的那一页,告诉陆成江今年的重点是亚运会,男单、男团、混双三个项目都有机会,目标是至少拿一枚金牌。
陆成江接过训练计划,看完之后抬起头:“三枚。”王皓看着他的眼神,发现跟去年不一样了——去年是隐忍和不甘,今年多了一种东西,不是锋芒,比锋芒更沉稳,是底气。
“你手腕怎么样了。”
“好多了。”陆成江说。这次他说的“好多了”是真的好多了。经过将近一年的理疗、调整和康复训练,左手腕的疼痛已经基本消失了,只是在极限发力的时候偶尔会有隐隐的酸胀感,但那种感觉已经从“疼”变成了“累”。
他不再在训练日记上填那个疼痛等级表格了,最后一行的“疼痛等级”栏里填的是“零”,他已经很久没有填过“零”了,那个数字的弧度写得特别圆。
训练正式开始。陆成江站在球台前,左手握拍。第一板反手快撕,他用了很久没有用过的极限角度。手腕压得很深,出球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腕骨和球拍之间没有一丝迟滞。球带着极强的侧旋飞向对角,贴边而下。
许昕没接住。他站直了身子,隔着球台看过来。
“回来了?”
陆成江握了握球拍,掌心发热。他点头。
“嗯。回来了。”
只三个字,声音不高,但方向不一样了。
许昕笑了,没再说什么,重新弯下腰。球又发出来。训练馆里乒乒乓乓,节奏一点一点快起来。
从一月的冬训到三月的队内选拔赛,陆成江的状态在稳步回升。
他的反手位得分率回到了受伤前的水平。王皓给他定的指标并不低,尤其是反手主动得分这一项。陆成江不只达到,还超过了。正手衔接的成功率也稳在线上。更关键的是,他在比赛里不一样了。以前是稳,现在是稳中带狠。关键分不躲了。九比九,他敢直接拧拉变直线。落后时,他敢用反手快撕去撕开防线。敢发力,也敢承担发力之后的后果。
王皓在场边看着,不说话。他在训练笔记上写:“陆成江的杀手锏,已经找到了。不是反手快撕本身,而是他在最关键的时候,肯相信那只手腕。技术一直都在。缺的只是勇气。现在,勇气回来了。”
这行字陆成江后来看见了。他没说什么。只是那天训练结束后,他在更衣室多坐了十分钟。左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又慢慢收拢。像在确认什么。窗外天已经暗了。樊振东发来一条消息:“练完了?我在门口。”他回:“马上。”他站起来,把球拍放进包里,拉链拉上。推门出去时,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冷,但很清醒。他朝门口走。脚步比之前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