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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迪士尼

回到北京之后,队里放了一周假。杜塞尔多夫的硝烟暂时散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下半年还有全运会、世界杯和乒超联赛这些硬仗在等着。

樊振东看出陆成江的情绪不高——虽然他表面上跟平时一模一样,训练不迟到不早退,发球还是一板一眼,但训练日记上的字数明显变少了,吃饭的时候夹菜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半拍,晚上熄灯之后翻身的频率更高了。

以前陆成江熄灯之后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现在樊振东能听到上铺传来翻身的声音——翻一次,停几分钟,再翻一次。那种节奏他很熟悉,不是失眠,是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关不掉。

放假的第二天,樊振东把两张迪士尼乐园的门票放在陆成江的床头。陆成江刚洗漱回来,头发还没擦干,看到那两张花花绿绿的票,愣了一下。

“这什么?”

“票。明天早上八点的飞机。”

“……我没说要去。”

“我替你说的。”樊振东理直气壮,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这事已经定了”的架势,“你最近训练太累了,手腕还没好利索,世乒赛打完也没休息。趁放假出去转转,上海迪士尼新开了,我还没去过。”

陆成江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看着那两张票沉默了几秒。票面上印着迪士尼城堡的图案,还有“上海迪士尼乐园”几个烫金字样。他抬起头,看着樊振东。

“你是不是觉得我心情不好,所以要带我出去玩。”语气不是在问,是在陈述。

“不是。”樊振东面不改色,“是我自己想去,但我一个人去太傻了。你陪我。”

陆成江嘴角动了动。他知道樊振东在说谎——这个人从小就喜欢热闹,一个人逛花市都能吃遍一条街,在训练局门口跟保安都能聊十分钟,怎么可能觉得一个人去迪士尼太傻。但他没有拆穿。他把票收进床头柜抽屉里,说了句“明天几点起”。

樊振东说六点半,顿了顿又改口:“算了,六点。你肯定会提前半小时起来收拾,还得赶去机场,安检排队,落地之后从浦东到乐园还要一个多小时。我昨晚查过路线了。”

“……你连路线都查好了。”

“那当然。我说了想去,就得认真去。”樊振东说得理所当然,但陆成江知道这份“认真”不只是对迪士尼的认真。他点了点头,说明白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陆成江的闹钟准时响了。他起床,叠被子,刷牙洗脸,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浅灰色卫衣——不是那件黑色卫衣,因为那件洗了还没干。

他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然后把钱包手机钥匙装进口袋,推开宿舍门。樊振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背了个双肩包,里面塞了两瓶水和一包纸巾,看到陆成江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怎么不穿那件黑的。”

“洗了。”

“可惜了,本来想跟你穿兄弟装。”樊振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提,但耳尖却有一层很淡的红。他说完就转身往楼梯口走,不给陆成江任何观察他表情的机会。

两个人拖着行李箱下楼,在训练局门口打了辆车去首都机场。清晨的北京还没完全醒来,路上的车不多,车窗外的天光从灰蓝慢慢变成浅金。

飞机上两个人并排坐着。北京到上海的航程不到两个小时,樊振东靠窗,陆成江靠过道。起飞之后樊振东把安全须知翻了一遍,然后转头看窗外,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转过头来。

“上海迪士尼有个极速光轮,听说特别刺激。咱们第一个就排那个。”陆成江说好。樊振东又说还有加勒比海盗,特效特别逼真。陆成江说嗯。樊振东说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陆成江想了想,说那个米奇耳朵你想要什么颜色的。樊振东看着他那张认真得不像是在讨论迪士尼纪念品的脸,笑出了声。

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两个人取了行李坐地铁去乐园。上海的六月已经热起来了,阳光火辣辣地烤着地面,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的甜腻和棉花糖的焦香,远处的迪士尼城堡在蓝天白云下像一座真正的童话宫殿。

排队入园的人流浩浩荡荡,樊振东站在队伍里东张西望,看到什么都新鲜——米奇形状的气球、卖泡泡机的小贩、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他拍了拍陆成江的胳膊,指着入口处那个巨大的米奇花坛让他看。陆成江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说看到了。

“你能不能有点反应?”樊振东不满意。

“好看。”

“……就这?”

“那你要我说什么?”

“说‘哇,好漂亮’。”

“哇,好漂亮。”陆成江用一种念天气预报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樊振东看着他,愣了一秒,然后笑得弯了腰。陆成江说“好漂亮”的时候,表情和他在球场上说“我的”一模一样——完全不像是在评价一个童话主题公园,倒像是在确认一个战术口令。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进了园,樊振东第一件事就是冲向商店买了两个米奇耳朵头箍——一个黑色经典款,一个红色波点款。

他把波点款戴在自己头上,然后不由分说地把黑色款扣在陆成江头上。陆成江抬手想把那东西摘下来,被樊振东一把按住手腕。

那只手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拍磨出来的薄茧,扣在陆成江的手背上——力道不重,但很稳,跟他在球台上按住一颗旋转球的手感一样精准。

“别摘。多好看。”樊振东说。

“像傻子。”

“那我也像。咱俩一起像。”樊振东咧嘴笑了一下。他已经戴好了那对波点耳朵,圆圆的脸配上圆圆的红波点,整个人看上去不像国家队主力,倒像一个偷跑出来玩的高中生。陆成江看着他的笑脸,手从耳边放了下来。

第一个项目是极速光轮。排队的时候樊振东在前面探头看轨道上飞驰而过的摩托,陆成江站在他后面,目光在安全须知上停了大概有三十秒——那上面只有几行字和几张示意图,正常人扫一眼就过去了,但陆成江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连禁止事项的小字都没放过。

过山车爬坡的时候樊振东就开始叫,不是那种惊恐的尖叫,是那种彻底放开了的、中气十足的喊,像他在球场上吼“漂亮”一样理直气壮。陆成江坐在他旁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也喊出来了——声音不大,被樊振东的喊声盖住了大半,但他确实喊了。

风灌进嘴里,把声音从喉咙里拽出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那一刻手腕的隐痛、世锦赛的失利、杜塞尔多夫更衣室里那把被擦了太久的球拍,都被风吹到了脑后。他偏头看了樊振东一眼——头发被风往后吹,脸上的肉被加速度压得微微变形,嘴巴张得老大,眼睛却亮得惊人。陆成江转回头,又喊了一声,这次比刚才大。喊完之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往上翘——不是那种微微克制点的浅笑,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笑。

从过山车上下来之后,樊振东嗓子有点哑,但精神亢奋得不行,说再来一次。陆成江说好。于是他们又排了一次队,这次陆成江在第一排坐上去之后主动扣好了安全杆,然后把头箍摘下来放在樊振东的膝盖上,说怕掉了。樊振东说掉了再买一个,陆成江说不要浪费。

第二次俯冲的时候,陆成江喊得比第一次更响。樊振东在旁边听到了,他看了陆成江一眼,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喊完之后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接下来两个人沿着探险岛的路线慢慢走,排了加勒比海盗——排队的时候樊振东说这个项目他在手机上看到过,里面的特效特别好,陆成江说嗯;出来了樊振东意犹未尽地跟陆成江讨论海盗船长的仿真程度,陆成江说嗯;又排了雷鸣山漂流——樊振东穿上雨衣才发现自己买的是儿童款,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臂,陆成江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弧光片羽的淡笑。是真正的、眼睛弯起来的、嘴角往上的笑。像一块冰裂开了一道缝,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你笑什么!”

“你穿这个像偷穿了幼儿园小朋友的雨衣。”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雨衣本来就偏小!”

“嗯。是雨衣的问题。”陆成江用一种极其客观的语气说道,但嘴角那个弧度完全收不住。

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乐园餐厅外面的遮阳伞下。樊振东点了一份米奇形状的披萨和一杯冰可乐,陆成江点了一份沙拉和一杯热拿铁。樊振东咬了一口披萨,然后看着陆成江面前的沙拉,说你来迪士尼就吃草。陆成江说有人需要控制饮食,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种代谢。樊振东把自己的披萨掰了一半递过去,说偶尔吃一次不会怎样。陆成江看了一眼那半块披萨,接过来咬了一口。芝士拉出长长的丝,他用手挡了一下,动作有点笨拙。

“杜塞尔多夫那场,”樊振东忽然开口,语气随便得像是随口一提,“你打完之后跟我说你不甘心。”

陆成江嚼披萨的动作慢了一拍。“嗯。”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

“我在想你来一队第一年,队内大循环连输了七场,差点被打回去。那时候你跟我说,降下来就再打上去。后来你打上去了。所以你不甘心是对的,你不甘心说明你还没认输。只要没认输,就没有输。你的手腕会好的,你的状态会回来的。你信我。”

陆成江抬起头,对上樊振东的眼睛——那张圆圆的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认真得像在战术板上画一个关键的箭头。他把剩下的半口披萨咽下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信你。”

下午他们去玩了小熊维尼历险记,坐了旋转蜜罐——樊振东坐在蜜罐里转方向盘,把陆成江转得有点晕,但没抱怨,只是在蜜罐停下来之后说了句你开车技术太差了。

傍晚时分,乐园里的灯光开始亮起来,城堡在夕阳和灯光的双重映照下变成了一座真正的梦幻城堡。

他们找了个长椅坐下来,等着晚上的烟花表演。夕阳从城堡后面缓缓沉落,天空从橘红色变成深紫色再变成墨蓝色。樊振东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渐渐亮起来的星光。

“江仔。”

“嗯。”

“你说咱俩多久没这样了。”

“哪样?”

“什么都不想,就只是坐着。不看比赛录像,不做战术复盘,不想下一场比赛的对手。就只是坐着。”

陆成江想了想。“很久了。上次大概还是八一队的时候,咱俩坐在训练馆外面的台阶上看星星。”

“那时候你头发比现在还短,板寸。”樊振东在长椅上伸直了腿,语气像是在翻阅一本很久没打开的书,“那时候我也短,头发两边推得特别干净。咱俩坐在台阶上,你喝白水,我喝饮料,看着天上的星星,聊明天的训练计划。”

“嗯。那时候你说你想拿全国冠军,我说我也想。”

“现在咱俩都拿了。全国冠军、亚锦赛冠军、世界杯冠军。就差世锦赛和奥运会了。”

“还有大满贯。”陆成江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遥远但又很清楚的目标。

“对,还有大满贯。”樊振东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你手腕会好的,到时候咱俩一起去东京,都拿金牌,都拿大满贯。然后在海边开个甜品店,你当大厨,我当收银。”

“你上次说你当服务员。”

“升级了。我现在是收银兼服务员兼市场推广。”

“市场推广是什么。”

“就是站在门口喊‘欢迎光临’。”

陆成江嘴角往上翘了翘,在长椅上微微偏过头。樊振东感觉到肩膀上多了一点重量——陆成江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动作很轻,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落下来。

樊振东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仰头看着星星。上海的夜空被城市灯光映得有些发白,看不见几颗星星,但城堡的尖顶在夜色里闪着柔和的光。身边的人呼吸很平稳,肩膀的重量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移开,但又没有移开。

晚上八点,烟花表演准时开始。城堡的墙壁变成了巨大的投影幕布,光影在上面流转,从白雪公主到冰雪奇缘,从狮子王到花木兰,每一帧画面都伴随着烟花的绽放。烟花在头顶炸开的时候,整个天空都被照亮了。

陆成江仰头看着烟花,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热可可,是樊振东在烟花开始前跑去买的——他自己喝冰可乐,给陆成江买了热可可,因为陆成江不喝冰的,对肠胃不好。陆成江接过热可可的时候没有说谢谢,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热度透过纸杯壁传到掌心。

烟花表演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四周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停车场传来零星的汽车发动声。两个人坐在乐园外面的台阶上等出租车。陆成江低头看着杯子里最后一点深褐色的液体,沉默了很久。樊振东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只是仰头看着空荡荡的夜空——刚才那里还炸满了烟花,现在只剩几颗稀疏的星星。

“肥仔。”陆成江的声音很轻。

“嗯。”

“你知道今天最好玩的是什么吗。”

“过山车?”

“不是。”陆成江看着手里的杯子,“是在过山车上,你叫的时候,我也叫了。没有人听见,但我也叫了。很久没有这样了。”

樊振东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放在地上,往陆成江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

他不太确定陆成江说的是过山车,还是手腕的伤痛,还是世锦赛的失利,还是这些年里所有他没有说出口的压力和疲惫。这个人在赛场上从来不会喊,受伤了从来不会喊,输球了也从来不会喊。

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水平面以下,用淡定的表情和简洁的语言筑成一道冰墙。但今天在过山车上,在那个失重的瞬间,在风灌进嘴里的那一刻,他终于喊出来了。像一个普通人一样,不用在乎姿态,不用在乎形象,不用在乎所有的责任和期待,只是张开嘴,让声音自己跑出来。

“下次还来。”樊振东说,“下次带你去坐那个最高的过山车,我陪你叫。”

“叫多大声都行?”

“叫多大声都行。最好叫到嗓子哑,反正第二天休息。”

陆成江没有回答,但樊振东感觉到靠着他肩膀的那个身体微微放松了一点。

那个从杜塞尔多夫带回来的、沉甸甸的东西,似乎在这一刻轻了一些。出租车来了,橙色的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柔和的光柱。两个人上了车,上海的夜色从车窗外交错掠过——灯火辉煌的高楼大厦,梧桐树影斑驳的街道,远处黄浦江上缓缓移动的游船。

陆成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嘴角的笑容还没完全消下去。左手腕上干净的什么都没有——没贴肌贴,没贴热敷贴,那只手腕干干净净的,搭在膝盖上,随着车的轻微颠簸轻轻晃动。第二天他们还要坐飞机回北京,行李箱里会多一个黑色的米奇耳朵头箍。樊振东的那个红色波点款也塞在同一个背包里,两个头箍挨在一起,被迪士尼的纸袋妥帖地包好。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晚,出租车在上海的夜色里平稳地行驶,后座上的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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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迪士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