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国乒]双星(Binary Star) > 第42章 平安豁达

第42章 平安豁达

从迪士尼回来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说不清是从哪一个瞬间开始的——也许是在过山车上陆成江张嘴喊出声的那一刻,也许是在乐园外面的台阶上他把头靠在樊振东肩膀上那一刻,也许是回北京的飞机上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有挪开的那一刻。

总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训练还是一起训练,吃饭还是一起吃饭,熄灯之后还是一个在上铺一个在下铺。但以前樊振东拍陆成江的肩膀是拍一下就松手,现在会多停半秒;以前陆成江给樊振东递水是放在桌上让他自己拿,现在会直接把瓶盖拧开再递过去。没有人捅破那层窗户纸,但窗户纸本身已经开始透光了。

三月的北京,暖气停了后还是有一段倒春寒,训练馆里的温度比冬天还低,冷的人直打哆嗦。

陆成江在队内大循环打出了十四胜二负的战绩,排名第二,仅次于樊振东。输给了马龙和樊振东,两场都打到了决胜局。

比赛结束后马龙在更衣室里一边解护腕一边说:“你现在打我跟打训练赛似的。”

陆成江正低头叠毛巾,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回了一句没有。马龙说别谦虚了,你的反手快撕已经恢复到巅峰了,正手衔接比以前更快,而且你现在打球有一点跟以前不一样。陆成江把叠好的毛巾放在长凳上,问哪里不一样。

马龙想了想,护腕解到一半停下来,说以前你站在对面像一座山,稳稳地压在那里等别人犯错;现在像一条河,水一直在往前流,你一直在往前推,别人挡不住。

樊振东靠在衣柜旁擦拍子,没插嘴。他正用软布顺着胶皮纹路从拍头擦到拍柄,擦得很专注,但马龙的话他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以前陆成江打球,每板都像用游标卡尺量过的——精确、稳定、滴水不漏,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这一板我就要打死你”的决绝。现在有了,不是张牙舞爪的凶狠,是更沉默的东西,像水底的暗流,表面看不出来,撞上去才知道多有力。

樊振东把拍子翻过来,看到反手胶皮上一道很浅的拇指磨痕,是之前陆成江帮他练反手时留下的。他忽然想起在迪士尼,过山车俯冲时陆成江张嘴喊出的那一声。风把声音从喉咙里拽出来,拖得老长,像冰封的河面终于裂开,水涌出来,越流越快。从那天起,这个人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不是技术上的,是更深的、他自己可能都说不清的东西。

马龙站起来,拿了毛巾往淋浴间走,经过樊振东时停了一下:“胖儿,你呢,最近怎么样。”

“还行。”樊振东把软布折好塞进拍套。

“还行是几个意思。”

“就是还行。你知道的,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好。”

马龙看他一眼,没拆穿,拍了拍他后背进了淋浴间。水声很快响起来。

陆成江还坐在长凳上,把叠好的毛巾展开,重新叠了一遍。樊振东走过去坐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寸。他把拍子放进拍套拉上拉链,仰头靠在柜门上闭眼。

“你擦拍子擦了十五分钟。”陆成江忽然说。

“你偷看我。”

“不用偷看。水声停了之后你还在擦,一直擦到马龙进去冲澡。”

樊振东睁眼偏头看他。陆成江正低头拆护腕,左右各一个,卷好放进包里。手腕上留着一道很浅的印子,比旁边的皮肤淡一点。樊振东伸手,在那道印子上碰了一下。陆成江手指顿了半秒,没躲。

“马龙的话你听到了?”樊振东问。

“听到了。”

“你觉得呢。”

陆成江抽回手,继续整理护腕。过了几秒他说:“山也好河也好,都是往一个方向去的。以前是防,现在是攻。防和攻,都是为了赢。”

樊振东看着他。更衣室里水声停了,热气从门缝里渗出来,空气里浮着沐浴露的薄荷味。他想起过山车上那声喊,想起冰面裂开的声音,想起陆成江说“现在轮到我陪你了”。然后他咧嘴笑了。

“你笑什么。”陆成江说。

“笑了吗。”

“嘴角翘了。”

樊振东索性不装了,往他那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以前打球太安静,安静得让人心疼。现在像个活人了。”

陆成江没说话,把包拉链拉上站起来,低头看他一眼。耳廓被热气蒸得有点红。他伸手在樊振东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跟往常一样不重但很准。然后说:“走了,吃饭。”

樊振东弹起来跟在他后面。陆成江身上混着汗味和薄荷沐浴露的味道,熟悉得让他想起少年宫那些夏天。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更衣室,马龙的保温杯还放在长凳边上,杯盖半拧着,热气从杯口慢慢往上飘。

队内大循环刚结束,陆成江的生日就快到了。樊振东早早开始琢磨要送什么——三年前陆成江送他的金玉手绳还戴在手腕上,编绳从墨绿褪成了浅灰绿,金珠和玉石完好如初。这份心意太重,重到他每年到了三月就开始焦虑。

离生日还有一周,他却被另一件事打乱了节奏。那天训练结束,陆成江在更衣室里换衣服,袖口滑上去,露出一块他从没见过的表。深灰色表盘,黑色皮表带,款式简洁,戴在陆成江手腕上大小刚好。

樊振东系鞋带的手停了大概有两拍——陆成江从来不戴任何饰品。他忍到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才开口,用一种尽量随意的语气问:“你什么时候买表了。”陆成江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说不是买的,别人给的。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

别人给的。这四个字在樊振东脑子里转了一整个下午。能让陆成江愿意戴在手腕上,说明送的人不仅了解他的审美,还知道他的手腕尺寸。接下来几天他的反手拧拉频频出界,王皓在场边喊了好几次,他说没事,目光却总往陆成江手腕上飘。陆成江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又或者说是注意到了,却什么都没说。

每天训练结束,他都把表摘下来放进柜子里,动作很小心。樊振东有一次路过他敞开的柜门,瞥见角落里还有一个没拆封的盒子,棕色牛皮纸,大小跟装表的盒子差不多。

他生了两天闷气,然后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幼稚的决定——他也要去买一块表。他认识陆成江快十五年了,没理由挑不到合适的。趁中午休息一个人去了训练局附近的商场,最后挑了一块白色表盘配棕色皮表带的,简洁干净。付了钱把表盒揣在口袋里往回走,心里想的是——管你是谁送的,我送的肯定更合适。

三月二十二,陆成江的生日。下午训练结束后王皓把陆成江叫到了更衣室外面。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斜斜照进来,他靠在窗台边,递过来一个深红色的小绒布袋。陆成江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块和田玉牌,半个巴掌大,玉质温润,正面刻着一个“平安”字,背面是“顺遂”。

玉牌上系着深棕色的编绳,可以挂在球拍包上。王皓说这是他去潭柘寺求的,开了光,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心意在。

陆成江把玉牌握在手心里。他知道王皓不信这些——从前在八一队,有人赛前烧香,王皓说别整那些没用的,把球打好比什么都强。现在他自己跑去寺庙,替陆成江求了个平安。

“皓哥,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王皓看着窗外光秃秃的银杏枝丫,沉默了一会儿。“以前不信。你手腕受伤之后,有些东西就开始信了。”他把话说得很轻,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训练数据。

“你的手腕现在好了,但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块玉牌挂在你球拍包上,每次换拍子都能看到——不是让你迷信,是让你知道有人惦记着你。”他顿了顿,又说,“小胖今年生日我给了他一块平安扣,也是同样的料子。他那块刻的是‘豁达’。他这个人,什么都往心里吞,吞多了容易噎着。我不担心他的球——我担心他自己跟自己较劲。”

陆成江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玉牌,和田玉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想起樊振东生日那天确实收到过王皓的一个小盒子,打开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平安扣收进了球拍包里。“你是不是觉得我偏心,给你的只有‘平安’,给他的却是‘豁达’。”王皓忽然开口。

“没有。”

“那就好。其实这两个字不是随便挑的。你需要平安——手腕受过伤的人,最重要的是平安。他需要豁达——他太要强,容易把自己的路走窄。你们俩不一样,所以玉上的字也不一样。”王皓说完就走了,临走时看了一眼陆成江的左手腕,“那块表你还没给他?随你,反正迟早得给。”

回到宿舍的时候樊振东正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个包装得歪歪扭扭的盒子。看到陆成江推门进来,他先往身后藏了一下,然后又拿出来,挠了挠后脑勺。陆成江把王皓给的玉牌放进抽屉里,接过樊振东手里的盒子打开——一块手表,白色表盘,棕色皮表带。他端详了一会儿,嘴角往上翘了翘。

“好看。”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款式,就按我的眼光挑了。”樊振东的声音有点干,目光落在陆成江左手腕那块深灰色的表上,又迅速移开。

陆成江把白色手表戴在右手腕上,扣好表带。然后他打开柜门,把那个放了快一周的牛皮纸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看看。”樊振东拆开包装——深灰色表盘,黑色皮表带,跟陆成江左手腕上那块一模一样。翻过来看背面,刻着“平安顺遂,王皓”。

他抬头看陆成江。陆成江说皓哥提前给我的,说一块给你一块给我,我没急着给你。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你就问了我一次。”

“就一次?”

“你问我‘什么时候买表了’,我说‘不是买的,别人给的’。你没再问。”

“我——”樊振东噎了一下,

“我以为你会主动说。”

“我以为你会继续问。”

“所以你就在旁边看着我瞎猜?看着我吃饭吃不好训练拧出界,你全看在眼里,就是不开口?”

“也不算完全不开口。”

“你开口什么了?”

“我问过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你说没事。”

“……那还不是因为我不想在你面前显得太在意。”

“为什么不能显得在意。”

“因为——”樊振东张了张嘴,卡住了。他把脸别过去,盯着桌上那个牛皮纸盒的边角,声音闷闷的,“因为显得在意就好像我……好像我不相信你似的。”

“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送表的人。”

“都不是!我就是——”他又卡住了。陆成江靠在柜门边,也不催他,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小了一号:“这表是你戴在手上的。能让你愿意戴的东西不多,我不是每件都知道来历。我的手绳你知道来历,因为是你编的。但这块表我不知道。你懂我意思吗——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就是习惯了。习惯了知道你所有的事。”

他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把嘴闭上,耳根已经红透了。陆成江看着他,嘴角往上翘了翘。

“所以你是吃醋。”

“我没吃醋!”樊振东猛地转过头来,音量高了半度,然后又迅速降回去,干咳了一声,“我就是……就是想知道谁送的。”

“想知道谁送的,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问了。”他盯着自己手腕上那块新表,声音已经快没了底气。

“你没说是谁。”

“你也没追问。”

“我追了。”

“你没有。你就问了一句,然后自己在旁边纠结了好几天。你甚至连‘是不是皓哥送的’都没问。”

樊振东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因为陆成江说得全对。他把脸埋进手心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所以你真的是故意的。”

“嗯,有一点。”

“你就是想看我憋不住。”

“不是想看你出糗。是想让你主动问我。你总喜欢自己扛,连问都不问。”

樊振东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把手放下来,叹了口气。“那我现在知道了是皓哥送的。一块你的,一块我的。你帮我保管了快一周,你想等我自己来拿。”

“下次你直接问。问三遍。我会说的。”

樊振东把那块深灰色的手表戴上,扣好表带。大小刚好,不用调,王皓大概是跟队医要了他的手腕数据。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又看看陆成江的左手腕。两个人戴着同一款表,深灰色的表盘在灯下泛着同样的光泽。区别是他左手还有陆成江三年前编的那条金玉手绳,墨绿的绳子褪得发白,和表带贴在一起。而陆成江右手腕上,还戴着他刚送的那块白色表。

“皓哥买了两块一样的。一块给你,一块让你转交给我。”他抬起手腕,表盘对着灯,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他怕当面给太正式。”陆成江说,“也怕你说他浪费钱。”

“还有呢。”

“还有就是,他大概觉得让我转交,你会更高兴。”

樊振东没说话。王皓这个人,连送礼物都要拐一道手,好像直接递出去就失去了什么似的。可所有该传达的都传达到了,一个字不少。

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鼻子发酸。王皓不会当着他的面说那些话,所以让陆成江来。那块玉牌上的字、手表背面的刻字、还有那句“你们俩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兵”,全是通过陆成江的手转到他这里的。王皓大概觉得,有些话从陆成江嘴里说出来,比他亲自说更合适。

“他就不能当面跟我讲一次。”樊振东把手腕放下来。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

“知道。就是因为他嘴硬,才更觉得他——”他停住了,低头看手腕上并排的手绳和表。

墨绿的编绳是十八岁那年陆成江送他的,那时候陆成江也才多大,躲在宿舍里编了半个月,编废了一堆绳子,最后轻飘飘一句“也不算难”。深灰的表是王皓的,绕了一大圈才到他手上。两样东西贴在一起,一个温的,一个凉的。他忽然想起王皓给的那块平安扣,上面刻着“豁达”两个字。刻字的人大概在刻到“豁”字最后一笔的时候顿了一下,因为那一笔比前面的笔划深了一点。

他拉开抽屉,把平安扣拿出来,和陆成江的玉牌并排放着。一块刻“豁达”,一块刻“平安”。他没见过哪个顺便去寺庙的人,会这样认真地挑料子、看颜色、想该刻什么字。每次王皓都说“顺手”“顺便”“不费事”,但每一样东西都透着不顺手、不顺便、费了很大事的郑重。

“给他的玉牌刻‘平安’,因为他的手腕受过伤,你最在意的是这个。给我刻‘豁达’,因为我太要强,容易把路走窄。”樊振东的指腹在“豁达”那两个字上蹭了蹭,“我们俩不一样,他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他什么都知道。”陆成江在床边坐下。樊振东把抽屉轻轻推上,两块玉并排躺在黑暗里。他坐到陆成江旁边,两个人肩膀碰着肩膀,手腕上的表盘同时闪过一点光。谁也没再说话。窗外天已经暗了,训练局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照在那排还没发芽的银杏树上。樊振东忽然伸出手,用左手碰了碰陆成江的右手。

表带贴着表带,白的挨着灰的,手绳的尾端从他袖口露出来一小截。他低声道:“以后他要是再送东西,咱俩得提前对个口供,不然又要被绕进去。”

陆成江偏头看他一眼,说:“你不用对,我也能猜到你会绕进去。”

“你每次都看热闹。”

“我没有看热闹。我在看表。”

陆成江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却没从樊振东脸上移开。樊振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了,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戳了一下:“别看了,吃饭去。”他站起来,顺手把陆成江从床上拉起来。两人的手交握了半秒,又自然松开。

门外传来许昕喊“你俩到底吃不吃饭”的声音,在走廊里拖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