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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鳞泷左近次·面具与石像

那个孩子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盯着我的面具看。

准确地说,是盯着我的面具鼻子看。

大多数孩子见到我,会害怕,低下头不敢再看。

她没有,只是直直地望着那副红色长鼻子的面具,眼里亮得有些过分,像在看什么极稀罕的物什。

那时她还听不懂这里的话,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炭治郎在一旁解释,说她是异乡人,不懂这里的语言。我点点头,没有多问。

可她看我的眼神,始终落在那副面具上。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在琢磨,那鼻子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第一次把名字写给我看,是在一个夜里。

炭治郎已经睡下,祢豆子也安安静静。

我坐在灯前修理刀柄,她轻手轻脚地进来,递给我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秦”字,笔画有些散,像是反复涂改过的。她指指自己,又指指那个字,小声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我点点头,把她的纸翻过来,写下“鳞泷左近次”。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抬头看了看我的面具,又低头看字,仿佛在把这两样东西对在一起,然后她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训练的时候,她的表现常常让我意外。

她的身体底子并不算好。和炭治郎相比,力量、速度、耐力,每一项都差着一截。

起初我甚至怀疑过,她能不能撑过第一个月。

可她有一种极古怪的本事,无论我怎么布置陷阱、设置障碍,她总能在最后一刻躲开,身体快过思考,像被什么东西牵着走。

动作虽然狼狈,却总能避开最危险的落点。

她也因此吃了许多苦头。

每一次闪避之后,第二天她的身体都会疼得几乎动不了,我见她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步挪到训练场,从来没说过一句不练了的话。

第二年后,她的刀法开始变了。

炭治郎的刀,是规规矩矩的水之呼吸,每一招每一式都有来处。

她不同,她的刀像她雕刻时握刀的手,角度刁钻,落点极准。

有时候她在和空气对练时,我站在旁边看,会觉得那不像刀法,更像是在给什么东西修边。

她开始刻石头,是在我给他们的试炼之后。

一开始只有一些模样奇怪的小玩意,我就没有在意,不过在去藤袭山,参加最终选拔前,她对我说,

“鳞泷老师,山上的石像们就拜托你上色了。”

在我提着颜料上去时,那些石像的模样将我拉进几年前的回忆

有锖兔,真菰,还有许多我已许久不敢细想的孩子。

她没见过他们,但她刻得很像。让我站在那些石像前,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那些已经消散在风里的孩子,住进了石像里。

那些石像底座上刻下的字,我认得出那字迹,和她第一次写“秦”字时一样,一笔一划,很慢,很用力。

石像们一字排在山中空地上,月光照下来,泛着淡淡的光。

锖兔、真菰、还有其他孩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着什么。

她替这座山,把丢掉的人,一个一个找了回来。

然后我回到屋里,看着祢豆子安静的睡脸,坐了很久。

七天。

那几天我什么都没做。我把她留下的那些颜料瓶,从架子上拿下来,又放回去。

有一回我走到石像前,伸手想给锖兔的衣襟上一点色,可笔尖悬了半天,到底没落下去。

我怕涂坏了。

我的弟子们,大多都是这样离开的。我在门口等,等到了风,等到了雾,等到了天边一点点变白,却始终没有等到人。

所以我对那些石像说,如果他们没回来,你们就在这里,替我记着。

第八天傍晚,山脚传来了脚步声。

我一辈子都在辨认脚步,太重的是惊慌,太轻的是畏缩。这次传来的脚步声很轻,很稳,是两个人。

我站在门口,看他们从光影里走出来。

炭治郎的肩上缠着布条,脸脏得不成样子。旁边的秦芝芝也没好到哪去,衣服破了好几处,他们俩相互扶持着。两个人脚步一深一浅,远远看见我,停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我伸出双臂,把他们用力按进怀里。

“做得很好。”我说。

声音出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

他们没有说话。炭治郎把头埋在我肩头,浑身都在发抖,秦芝芝她没有,只是用力抓着我背后的衣服

那天晚上,他们睡得很沉。

第二天清早,他们起得很早。

我走出门时,她和炭治郎正抱着一小桶水,往山上走。

我远远跟着,看见他们走到那些石像前,开始为它们擦洗。

从锖兔开始,一个接一个,水顺着石像的脸颊流下来,像一道道不会停的泪。

太阳升起来,照在那些半身像上

她擦完最后一个石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她忽然转过身,朝我藏身的方向看过来。

我对她点了点头。

她咧嘴笑了,冲我招招手,又转回去,把最后一桶水泼在地上。

然后她朝我跑过来,说:“鳞泷老师,我要给你刻个新面具。”

“为什么?”

“鼻子再长一截。”

我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笑了一下,语气认真:“因为老师的长鼻子,很特别。”

炭治郎在一旁听着,没有吱声,只是倒水的动作抖了一下

阳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山野照得通亮。

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先给石像上色吧。”我说。

她眼睛更亮了:“你答应啦?”

“先上色。”

“那面具呢?”

“……之后再说。”

我们站在那些石像前,阳光一点一点爬满山野,把我们的影子,和那些石像的影子,一起温柔地拉长,在那些石像里,还加上了我、秦芝芝、炭治郎和祢豆子的木像

我的弟子们,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