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楼,姬君抬起手,将墙上一面面小镜子,拨向窗边,暮色落进去,又被折出去,一道一道,斜斜地切进楼下的雾里。
无音村的村口,还站着没散的人。
他们顺着铜锣声来的,站在路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
他们朝着白楼的方向,齐整整的,直到一道微光,从塔顶落下来,慢慢地扫过
光扫过的地方,那些人一个接着一个转过身,朝各自的屋子走回去,烟囱里的烟,一缕一缕断掉。
最后一个回去的,是磨豆腐的老太太,头上绑着绷带,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回头望了一眼村西
那一眼里,本来该有点什么的
可光已经扫过了。
她眨了眨眼,回了屋。
整座村子安静下来,像一页被人抚平的纸。
姬君回到大镜子前坐下,目光落在镜面一角——那里映着楼下村口,一排安静的屋顶。
"真好。"她轻声说,"不肥,也不瘦。"
楼梯比想象中长。
秦芝芝提着油灯,一步一步往上走。
野泽拓五退下去之前说的话,她记得清楚——不到顶,别回头。所以她只看前面:一级一级的台阶,和两边一面挨着一面的镜子。
镜子太多了。
油灯只有一盏,可火光落进镜子里,就生出了十盏、百盏。她的影子也一样。左边墙里有她,右边墙里也有她,高高矮矮,前前后后,举灯的、垂手的、抬脚的。她每走一步,那些"她"就一齐走一步。
走到后来,她干脆不看镜子,只看台阶。
【肌肉酸痛·Debuff(0:34:33)】
还剩半小时。她把呼吸放长,一口从鼻进,一口从喉出,全集中呼吸沉下去,那阵酸劲才压回去一些。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在她的身后,总比她慢半拍地响一下,她停,那声音也停
秦芝芝没有回头。
她甚至在某一级的中间,故意停了一瞬——身后的动静,多走了一步,才停住
她的后背一层一层地起栗,握着油灯的手却稳得很
香的气味是什么时候浓起来的,她没注意,直到台阶到头了。
一扇门,开着。
门后透出光来,比火光白得多的光
秦芝芝在门前站定,先用了敌视,因为敌视的等级不是很高,大多时候等级都不怎么显示
【姬君lv??】
【血量:??/??】
不过这次显示了
【肌肉酸痛·Debuff(0:16:41)】
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息,把刀往腰后推了推,让刀柄停在最顺手的角度,然后跨进了那扇门。
然后她就知道,血量为什么会是问号了。
屋子四面全是镜子,它们此刻,角度无一例外,全都朝着门口。
朝着她
几十上百面镜子,上百个她,齐齐地站在镜子里,站在那惨白的光底下。
屋子正中,有身着白衣的女人背对着门。
"你来了。"她说。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落得又平又稳,像摆放在匣子里的珠子。
秦芝芝扫了一眼大镜子。镜子里,姬君的人形周身上下,浮着层层浅浅的影子
"村里那些人,"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你操控了他们?"
姬君抬起手,指腹贴着镜面,轻轻划了一下。
镜面荡开一圈细纹,最靠边的一道影子,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们在这里,"姬君说,"不用挨饿,不用怕冷,只不过丢了一些烦恼"
她顿了顿。
"这不好么。"
屋子里的空气,冷了半分。
"是你夺走了他们的记忆",她问,"就为吃了他们"
"恨肉酸,怕肉柴。"姬君说得平平常常,像在讲一门做熟的手艺,"人这东西,要让他睡饱、吃饱、什么都记不起来,那才算养熟,毕竟这些年,不是白养的。"
她又补了句,"名字也一样,名字是最先收的。连名字都没有的东西,不知道自己被吃,那样的肉,最鲜嫩。"
秦芝芝的胃里一阵翻搅,她想起村里那些人茫然的脸
不是福报,是饲料。
视野角落,红字跳了一下。
【肌肉酸痛·Debuff(0:10:20)】
还早,她面不改色,换了个问题。
"每月一个。"她顺着对方的话往下递,"是你自己下去挑?"
"不仅让我挑,还得靠我养。"姬君果然愿意讲,"肥的腻,瘦的柴,老的韧,太小的不经吃,一个月,只挑得出一个合意的。"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认真的、近乎虔诚的挑剔。
"吃不能急。"她说,"这一村的人,有的养了十几年。一年十二顿,一顿都不能将就。"
"楼底下那两个,"秦芝芝慢慢地说,"也和你一样挑剔"
"它们?"姬君的语气第一次起了点波澜,像提到了什么脏了碗沿的东西,"两个饿死鬼投胎的。"
"泡在水里的那个,见什么吞什么,吃相难看。长头发的那个更差——抢食,护食,把一楼弄得一股毛腥气。"她说得不快,字字都像在清算,"分给它们的,都是我不稀罕的。它们偏不知足,连每月都要偷偷糟蹋我的菜"
秦芝芝后背的栗毛又立了一层。
"还好,我看着你手起刀落,干净利落,比我自己动手,省事多了。毕竟那两位,我烦了很多年了。"
她说到这里,慢慢地转过身来。
秦芝芝这才看清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平静得像两口很深的井——可那井底,此刻浮起了一点光。
饥饿的目光
"所以我说,谢谢你。"姬君呵呵笑道,"几十年了,我没吃过一顿安生饭。现在楼里清净了"
她看着秦芝芝,目光从她脸上,一寸一寸往下走,像在看一盘刚端上来的菜。
"总算,可以大饱一顿了。"
【敌视】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着系统啃了一口。
【姬君lv58】
【血量:2053/2053】
问号褪掉了,数字浮出来的那一刻,秦芝芝反而静了,等级差将近二十级,是她最喜欢的挑战
红字又跳了一下。
【肌肉酸痛·Debuff(0:6:08)】
不急,越级挑战还是先把状态补满
"你想吃我。"她说。
"想。"姬君坦然,"不想,我留你做什么?"
"远地方来的肉,我两年没尝过了,而且你的名字很特别,连魂都带着外头的光。"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闻到了什么极品,"这样的食材,一辈子,遇不上第二回。"
"不过我不强迫你。"她又说,"毕竟抢来的,挣扎的,最糟蹋食材。"
她抬手,朝着大镜子,轻轻一抹。
镜子里的影子散开,镜面清了一瞬,浮起一幅画面。
公交车的扶手,车窗外飞快倒退的、挂满红灯笼的街,同学发来的一串消息:"到哪了到哪了?"
熟悉的画面一晃而过。
秦芝芝的心脏像被攥了一把。
"自己过来。"姬君说,"我不碰你一根骨头。作为回礼——我送你回家"
满屋的镜子,把这一点光,折成了几百点。
“迷途的外乡人
吾,予汝福泽”
秦芝芝站在那一片晃晃悠悠的光里,站了很久。
坦白说,有一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她心动了。
然后她注意到旁边斜挂着的小镜子,镜面上压着一朵干枯的花,花瓣薄得像一层灰,边缘卷着,被人极小心地压平过。
像一枚标本。
"上一个答应的,"她听见自己问,"现在在哪面镜子里?"
姬君没有回答。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身后的满墙镜子,替她答了。
到处都是。
【肌肉酸痛·Debuff(0:2:14)】
快了。秦芝芝声音冷下来:"你的福泽,我不领。你的席,我也不上。"
姬君望着她,过了几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声里没有恼怒,只有遗憾——像厨子看着一道不肯上屉的菜。
"那么,名字先留下。"她说,"肉可以等,名字,今晚就当小菜。"
满屋的镜子,在那一瞬间,齐齐地偏了一个角度。
说不上是怎么偏的,可秦芝芝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所有的镜面,所有的、上百个"她",都正对着她。
在"看"她,在"闻"她。
【警告】
视野角落,系统那行字跳了出来,是她开启系统以来从没见过的、急促的红。
【姓名:秦芝芝】
【姓名:秦■芝】
【姓名:■■■】
太阳穴突突地跳。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名字上往外渗,像有人捏着一只无形的笔,蘸着她的名字,往镜子里描。
秦芝芝咬住后槽牙,一字一字,在心里把自己重新念了一遍。
秦芝芝,寒假,漫展,公交,家……
嗡。
胸口某个地方,忽然暖了一下。
【四叶草·(∞)】
那行小字亮起来的瞬间,有一只很远很远的手,隔着世界,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
【姓名:秦芝芝】
红字褪了。
满屋镜子,齐齐地晃了一下,姬君往前踏了半步
屋子里的惨白灯光,被她那半步压得低了一寸,灯苗"啪"地爆了个响。
"果然是好名字。"她盯着秦芝芝,眼睛亮得吓人,"扎得这么深,拔出来,一定很美味。"
秦芝芝的刀贴着腰后,没有动。她把呼吸压进全集中呼吸的点里,一步,一步,极小地往侧边挪。
还差一点
"我说,"秦芝芝问道,"你的真名,叫什么?"
姬君的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收了一辈子别人的名字,他们活过大半辈子的记号,你一面面镜子地摘下来,挂满了墙。
为什么?
是因为你自己,根本就没有名字?
还是因为……你嫉妒?"
“闭嘴”,满屋的镜子嗡地全暗了一瞬。
而房内墙角,有一炉未曾注意的香,火星子红了一下,熄了。
陈年的腥味毫无预兆的漫了上来,镜子泛起了雾,雾里映出的不再是秦芝芝,而是层层叠叠人形,贴着镜面,正从镜子深处往外看。
姬君站在原地,白色的衣袖无风自动,她终于不像一件摆设了
"你现在,不配,"她说,一个字一个字,"知道我的名字。"
【肌肉酸痛·Debuff(0:0:03)】
四肢里的酸劲随着呼吸一圈圈退潮,她把全部的注意力压进耳朵——听姬君的呼吸,听镜子里的动静,听自己心跳的拍子。
"好菜不能急"她说,"月末才开席。"
她望着秦芝芝,忽然笑了笑,"去吧,养一养。月末,我请你吃这一顿——"
"或者,你请我。"
秦芝芝看着她,跟鬼,没有什么月末。
她左手扬起,那盏油灯脱手飞出,砸向左边那面叠得最高的镜子,右手同时按上刀柄,“我的刀,不等了”
灯砸进镜堆里,火舌"轰"地舔开,在镜面烧出一层跳动的金光。
同一瞬,刀出鞘。
全集中呼吸灌进四肢,流刻刀法的路子在腕底炸开。这些镜子不是摆设,是眼睛,是耳朵
先砸瞎。再剁骨。
一刀劈在最近的一面挂镜上。
"铛——!"
像砍进了一块活物,镜面从刀口裂开,裂纹里涌出来又黑又稠的东西,"啪"地溅上墙,顺着墙皮往下爬
镜子后面,连着东西。
视野里,那两行字狠狠地跳了一下。
【姬君lv58】
【血量:1987/1998】
整层楼的镜子,在这一刀之后,齐齐地"嗡"了一声——像一整面墙的耳朵,同时被人拧住。
姬君那张平得没有一道褶子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
"好啊。"她说,满墙的镜子,从里往外地亮起雾,雾里的那些人形,全都转过了脸。
秦芝芝横刀在胸前,一步不退。
"开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