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神,乌鸦之女
这两个称呼,从小与我相伴
我不怪他们,我说小次郎坠崖,他当天就死了。我梦见邻村烧起来,醒来多嘴提了一句,三天后,那个村子就剩了灰。
“好的不灵,坏的灵”,娘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活没停,眼睛不敢看我。
我从未说过一点好事,也无法改变任何结局
从那天起,家里吃饭,我的碗是单独放的。
我生在黎明前,在灾年里长大的
这一辈子,好的不灵,坏的灵:盼一顿饱饭,饭是馊的;盼一门亲事,人是死的。凡是好东西,到我手里,就没有全过,就算提前知道也不会改变什么
于是做了鬼,我立了一条规矩:吃,得挑最合意的,养熟了再吃——养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养到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怕
这不是挑剔,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件能自己做主的事。
睡着以后,那些人的命途会从我嘴里过一遍,什么滋味,我一尝就知道。苦的,涩的,腥的,柴的;命途乏味的,吃着也乏味;命途有趣的,我才肯留他养一养,慢慢吃。
有人的梦是白米饭,管饱,没滋味;有人的梦是陈年的腌菜,齁咸,压得住灾年的苦。最上等的是带光的:那种人活一辈子,哪怕穷,哪怕短,心里也亮堂堂,咬一口,光从肉里透出来。
我在这个山里守了这么多年,尝过几百人个人的梦,大都是米饭和腌菜,不过我发现“外乡人”,是最好吃的
所以那个姑娘一进山,我就醒了。
整层楼的雾都在往她那边淌,像水往低处走,我隔着几十里地尝了那一口
很奇妙的味道,是我不曾吃过的
这满山满楼的雾,就是我睡着的时候,从梦里漏出来的。
但楼里还住着两个小的,无惨大人塞进来的。一个住在井里,一个住在墙里,名义上是把守这栋楼,伺候我,实际上是盯着我,害我只能每月一只解解馋
我恨他们,可我不能动
他们倒是馋那个外乡姑娘,馋得眼珠子发绿,压根没把我的规矩报上去,他们想吃独食,想趁我睡着偷嘴。
这两只蠢货怎么懂得细细品尝,他们只会像猪一样囫囵吞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一个没了,另一个也没了。
楼里少了两张嘴,我更能大饱一顿。
我吩咐楼里:月末开席。
其实等不到月末,她每往上一层,就更美味诱人一分——鲜活的,香嫩的,带着热气的,才是头一道该有的样子。
满屋的镜子动了。
最近的一面挂镜里,那个"秦芝芝"抬起腿,从镜子里跨出来。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几十上百个"她",举刀的姿势一模一样,每一个都慢半拍地像她。
第一个"她"扑到面前,秦芝芝的刀迎上去,流刻刀法的路数她闭着眼都使得出。但对面那个也使出来了:一模一样的起手,一模一样的转折,两柄刀在半空撞出"铛"的一声。
秦芝芝变招,对面也变
第三次变招,她用刀背磕开对方刀锋,欺身,肘击——那个"她"碎了一地
但碎掉的不是结束。
地上的镜片齐齐一颤,像水面被风压过。每一块碎片里都站起一个更小的"她",一寸高,两寸高,举着的刀也只有牙签长——可那数量,是从一面镜子变成了一百面。
秦芝芝的刀风扫过去,扫碎一片,碎片又碎,碎成更小的,还是"她"。它们伤不了她,毕竟【百分百miss】对这种东西根本懒得理会。但它们想把她的气力一刀一刀磨在无穷无尽的"自己"身上。
用她的脸,使她的刀,一面镜子学她一招,像给她看:看,你的刀法我全会,看,你会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替我杀你自己。
跨级lv39对lv50,这十一级的差距不在血条上,在:对方连"她会什么"都不用猜,因为满屋都是答案。
秦芝芝忽然收刀,站定。
最小的那一片"她"已经爬到她脚背上,她没躲,任由它举起牙签长的刀,刺向她的脚踝,然后跟随着身体一跳一跳的
期间她挑衅地低头看着那片镜子里的自己
碎片们停了一瞬。
随即她抬脚,狠狠碾下去
【姬君lv58】
【血量:1995/1998】
没怎么动。
秦芝芝盯着那行字看了看,满屋的"她"碎一千次,正主一根指头都不会少。
这样看来这楼里的上百面镜子只是磨刀石,只有那么几面是本体之一
直接点,那一千血,得从正主身上一刀刀剐下来。
"不错,不错。"姬君语气像在点评一道菜的火候,"更加美味了。"
秦芝芝没答话,她在想:要劈到正主身上,得先穿过这满屋的磨刀石;穿过之后,她自己的气力,还够劈几轮。
突然那个平平的声音又响了,这一次,姬君正眼看着她,"你的刀,会掉。"
秦芝芝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下一秒,脚下一块松动的地板翻了过来,她的身体先于判断扑出去,手肘撑地,刀尖去撑——
当啷。
刀脱手,滑出去三步远。
满屋的镜"她"们齐齐停下脚步,没有扑上来,姬君也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像看一道菜自己翻炒一下
秦芝芝趴在地上,后背发凉。
奇怪。
捡刀起身的时候,刻意不去想她说的这句话。
对面的血条还有一千。硬拼,赢不了,lv39劈lv50,一刀劈实了才几百,一千血要劈好几刀,很显然对方不会站着让她劈刀。
那就只能等对方把破绽送到她刀上来,而姬君这种鬼,最大的破绽只有一个:她太爱吃,太想看人挣扎,太舍不得一口吞。
馋,是她唯一的缝。
秦芝芝把这一条记进心里,压在舌头底下,像含住最后一张牌。
人们总以为是嘴应了事,其实是事应了我的嘴。
这一点,我用了很久才弄明白,不是我看见雨才说雨,是我说了雨,雨才来。
不过我得省着用,跟省盐一个道理——一天就这么多,得下在最要紧的那道菜上。
无惨大人教我的。
秦芝芝把呼吸压进全集中呼吸的点里,横刀,一步一步往大镜子挪。
"你的左臂,"姬君忽然又说,"会扭一次。"
秦芝芝根本不信。
她侧身闪过一柄镜中"她"的刀,闪得太急,【百分百miss】把她的身体拧出一个大角度的回旋。落地的瞬间,左臂传来"咯"的一声轻响,传来一阵锐痛。
她低头,腕子没破皮,没流血,可一转就疼,整条左臂顿时使不上力。
自己的身体,为了躲开那一刀,把自己拧伤了。
秦芝芝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方才那么多刀,一次都没真正碰到她,连皮都没破过。可这个外挂逼她做出来的动作,一个比一个反关节,一个比一个超限度。
刀砍过来,miss会救她,她信得过这个外挂,但她那句话说出口后,天地就像开始朝着那句话收口,她躲得开刀,躲不开"事情本来就该这样"。
左腕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她试着握了握拳,五指只拢起四分。
第一次,言灵说的是刀。刀掉了。
第二次,言灵说的是左手。左手伤了。
那么第三次会说什么?
秦芝芝猛地抬头,看向满墙的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开始浮现出字。
一行一行,有的端正,有的潦草,密密麻麻
"你会走到镜子中间来。"
"你的刀会碎。"
"你会死在这层楼。"
"你的影子先死。"
"你会自己掐住自己的脖子。"
前两句和她在楼里听过的那些字迹是一个路数。后两句是新添的——添得又急又密,笔画深得像要透出镜子背面的木板。姬君在把她,一条一条,提前写进墙上,像是你做什么,都已经在镜子里面了。
每认出一个字,那个字就在颅骨里"嗡"地一响,像有人贴着耳膜敲钉子,秦芝芝的眼睛不受控制地追着那些字跑,越看越晕,越看越恶心,太阳穴突突地跳。
"别闭眼。"姬君的声音温温柔柔地飘过来,"闭了眼,它们就到你梦里去。"
秦芝芝咬破舌尖,剧痛把神智钉回来。
她抬起左臂——使不上力的左臂,干脆用嘴——一口咬住袖口,狠狠一扯,布条撕下来。右手的刀往膝头一磕,借力挑飞一面最近的挂镜,趁满屋镜片炸裂的遮挡,她把布条往耳朵里塞
世界"轰"地退远了,只剩下水声,感觉到液体流在耳膜上,呼吸在喉咙里的声音。
然后,她把眼睛也闭上了。
没有刀风,没有镜碎,什么都没有
布条把声音嚼碎了才递进来,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她把注意力全押在这三下上,只要心跳还稳,她就还活着。
不过太安静了,她先闻到一点香。清清淡淡,像雪底下埋着什么开了花;然后是湿意,从她头顶一寸一寸往下铺。
是楼道里、楼梯上、进山一路跟着她的那些雾
从进村就布好的局,她以为自己一步步走上顶楼是自己在走。其实是雾在引。
困意袭来,秦芝芝的膝盖软了半分。她猛地一咬舌尖,已经咬烂了的地方,再咬,只剩麻木。
不管用了。
眼皮在黑暗里变得千斤重。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就睡一下。一下就好。
不能睡。
睡着了,耳朵上的布条,眼睛上的黑暗,就全都没用了,毕竟梦能听能看能感受
她用尽最后的清醒,做了三件事。
第一,刀一直在右手握紧。她把左臂整个收进怀里,免得睡沉了之后它自己撞在什么上,再添一道自伤。
第二,吸四拍,停一拍,呼四拍。全集中呼吸的底子还在,呼吸还在,人就还在。
第三,她在心里给姬君记了一笔:这雾能放倒她,但不能杀她,能杀她的东西,到现在一次都没出现过,除了她自己
这个念头刚转完,她的意识就沉了下去。
沉下去一半。
另一半,握着刀,数着呼吸,在黑暗里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