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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孩子告别,然后上路

斩杀石像鬼后,秦芝芝在佛堂外坐了很久。

天已经大亮,山风从林间穿过,把满地的灰扬起来

小鎹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走了。秦芝芝没有管它,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灰白色的石粉,像洗不掉的痕迹。

她回到村里时,已经过了中午。

村里依旧很静。

几户人家的门开着,有人探出半个身子看她,又很快缩回去。

她一路走到村口那个小院前,老婆婆还坐在石阶上,竹筛放在膝盖上,手里的豆子已经挑完了,可她还是一粒一粒地拨着,像在等什么。

秦芝芝站在她面前,把寺庙的情况告诉了老婆婆,还关于她孩子的情况

随后老婆婆拜托她,带着去山上的寺庙看看

那一路,她们走得很慢。

从村子到山脚,老婆婆一步都没有停,她的腿脚不好,上坡时身子微微发颤,可每次秦芝芝伸手去扶,她都轻轻挡开,说自己还走得动。

进了松林,石像渐渐多了起来。

那些石像已经不会动了,也不会哭。

它们只是静静地立在林子里,保持着生前最后的样子。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有的伸手朝前,像在要什么。

风从它们中间穿过,带起一阵极轻的呜咽

老婆婆,都会停下来,抬手把落在石像肩上的枯叶、断枝一点一点拂掉。像给他们整理衣领。

佛堂已经塌了大半,断梁横在地上,瓦砾堆成一片。

原先那尊石佛已经碎成几块,供桌倒了一半,那个孩子还蹲在下面

老婆婆站在供桌前,就慢慢坐了下来。像走累了,要歇一歇。她坐在地上,两条瘦瘦的腿盘起来。

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放在他的头上。

他停留在了过去,很乖,很懂事的年纪,他闭眼的模样,像极了睡在她怀里的样子

十几年来,她的泪水已经流干了,她只是轻轻拍拍孩子的头,嘴里唱着歌,歌声很轻很浅,安抚着孩子的睡颜

歌声将他们拉回了过去

过去她的头发乌黑,孩子童声朗朗,从小就很顽皮的他,会在她病重时,偷偷跑到山上的佛堂里为她求平安

就像过去他生病时那样,他听说,山上的佛堂更灵,就偷跑了上去

老婆婆越唱声音越控制不住的发颤

里面的歌声越来越轻,老婆婆轻轻拢了拢孩子

其实,孩子,只要你平平安安,就是妈妈最灵最灵的平安符

到了晚上,她们才慢慢从山上回来

回来后生了火。锅里的米不多,但煮得稠,两人围着火坐着,火光把她们的脸映得发红。

外面起了风,吹得老槐树沙沙地响

老婆婆没说话,她的眼睛像两口很深的井,一点一点亮起来,又一点一点暗下去。

夜深了,秦芝芝躺在草席上,她没睡,也没想什么。直到天快亮时,她悄悄起身,把剩下的钱,折得整整齐齐,压在碗底。

她没有叫醒老婆婆。

可等她走到门口时,身后响起了声音。

“路上注意安全”,婆婆在屋里说。

秦芝芝笑了一下。

“知道了。”

门外,天还没有全亮。老槐树在风里轻轻响,像极了昨天她听到的歌

秦芝芝把刀别好,离开村子

她抬头,只见小鎹鸦正从东边飞来,翅膀在晨光里黑得发亮。

它俯冲下来,绕着她肩膀转了两圈,尖声叫道:

“西南!西南!深山!旧村!”

“走!走!”小鎹鸦啄了一下她的发顶。

无奈,在它的催促声中,往南边的山道走,走了一段后,她都觉得身后有光,温温的,像是灶火还没熄灭

这一走,就是三天。

第一天的路还算好。出了灰泽村的地界,有条人踩出来的窄道,顺着山脊向西延伸。

路旁生着些矮竹和野栗子树,风一吹,栗壳掉下来,滚得满地都是。秦芝芝边走边捡,往包里塞了十几颗,打算晚上烤着吃。

过了晌午,路就断了,野草从四面八方围过来,高过腰际,走得人浑身发痒。

小鎹鸦在前头开路,一会儿落在高枝上,一会儿俯冲下来啄啄她的包,示意她走快些。

天快黑时,她们翻过第一个山头。山坳里有条极浅的小溪,溪边满是青苔。

“今天走不完了。”她对小鎹鸦说。

小鎹鸦落在溪边一块白石上,抖了抖翅膀,没再催

秦芝芝找了棵半倒的老树,在背风面铺了层干草,又拿外衣垫着。她没有生火,夜里露水重,山里有风,怕火光引来一些不妙的东西

她把刀抱在怀里,背靠树干,半睡半醒地过了一夜。

第二天,有些坡陡得几乎要手脚并用。她抓住藤条、树根,踩着湿滑的青苔往上爬。

小鎹鸦飞得也没前一天那么高了,翅膀拍得沉,像被雾打湿了。

秦芝芝中途停下来,掏出水壶喝了口水,又喂了它一点干粮渣,小鎹鸦这次没傲气,乖乖啄了两下,又偏头蹭了蹭她的手指。

她顶着雨,从山的西面翻下去。下山时鞋底滑了两回,差点摔进溪涧里,小鎹鸦吓得从包里蹿出来,尖声叫了好一阵。

秦芝芝扶着一棵杉树站稳,“我没事”

雨停时,天已经快黑了。她找到一处岩石下凹的浅洞。

洞口朝南,背风,她脱下湿透的外衣拧了拧,晾在石头上,又用枯枝生了堆小火。

火光又弱又小,像一颗在灰暗里喘气的星子。

她靠着石壁,慢慢吃烤栗子,有几个烤得“啪”地炸开,吓得小鎹鸦在旁边跳着躲,

夜里,雨又下起来。洞外全黑了,只有雨声无边无际地响。

秦芝芝没怎么睡,偶尔抬头看看洞口。

小鎹鸦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缩成一团,像她怀里多了一颗很小的、会呼吸的炭。

第三天,天没亮她就醒了。雨已经停了她就继续上路。小鎹鸦这次不飞了,一直落在她肩头,偶尔低叫两声,像在提醒她别偏了方向。

越往西南,林子越静。

她慢慢注意到,第一天还能听见小鸟扑腾、松鼠跳枝,第二天只剩下风声和雨声,到了第三天,连鸟叫像是被掐住了一样。

整座山像屏着一口气。

秦芝芝心里清楚,这通常不是好事

“我们快到了吗?”她问。

小鎹鸦没叫。它把身子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她的脖子。眼睛直直地望着西南边,像要从雾里看穿什么。

“你怕了?”秦芝芝侧过头。

小鎹鸦用喙轻轻啄了一下她的耳垂,没闹,是提醒。

秦芝芝不再说话,放慢脚步,把刀从腰间抽出来,侧身贴着山壁,一步一步往山隘走。

走到隘口时,风突然大了,雾像被一双手从中撕开,往两边滚滚退去。

她看见了西南边的山势。

群山像一道道青灰色的脊背,由近及远,朝西沉去。而最西处,有一片极低的凹地,陷在群山之间

凹地上空,雾浓得发青,没有一丝活气,连风都绕着走。

她压下身子,顺着坡慢慢往下走。那最后一程,走得极静,踩断了一根枯枝,“啪”的一声脆响,在雾里传得极远,像把天都划破了。

她停下来,过了一会,四周才重新静下去

天快黑时,她到了。

村口有几棵树,和半截歪在土里的石碑。碑上长满青黑苔藓,她蹲下来,用刀背刮开苔,才看见三个字。

无音村。

秦芝芝站起来,望着前方。

村中隐隐约约有人气,有几缕从门缝里漏出来的烟。那些屋子里也许还住着人,也或许只是人的痕迹还留在原地。

她没有进去,转身朝村外一处高地走。

“今晚睡外头。”她说。

小鎹鸦从她肩上飞起来,落在一棵枯死的杉树上。

月光从雾里漏下来,只亮了那么一线,像谁在夜里轻轻睁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