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外高地上睡了一夜。
她没生火,这地方太静了,静得连火苗晃一下都很明显。
靠着一棵老杉,把刀横在膝上,闭着眼,呼吸放得极慢,小鎹鸦没有睡,一直缩在她肩头,黑眼睛直直地盯着下方村庄
天刚蒙蒙亮,她醒了。
雾已经散了些,村庄从青灰色的晨光里浮出来,屋顶一重压着一重。
她站起身,把刀藏在衣摆下,小鎹鸦没飞走,只低低叫了一声,像在警告。
她朝着村子走去。
村口没有路,只有一条被踩得发黑的泥径,从田埂边一路歪进庄里。
两旁的田早荒了,长满半人高的野草,野草里偶尔立着几根歪斜的竹竿,像插在那里忘了收。
秦芝芝走得很慢,目光扫过路边的每一处痕迹,地上有很多浅显的脚印。依稀能辨别出它们的方向,都是朝里。
进了村,才觉得这里比外面更静。
那是一种被刻意压低的静。
没有鸡叫,没有犬吠,连孩子的声音都听不见。
可明明有人在。她看见东边那间屋子的窗纸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从里面慢慢缩回了手。
西边一扇门开了条缝,又极快地关上。
墙头后面有人影,瘦瘦的,在雾里一飘就不见了。
秦芝芝没停,继续往前走。
村中央有口大井,井沿很高,石头磨得发亮,常年有人坐在那里。
井边有两位妇人,一个在洗衣服,一个在编草绳,她们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不惊讶,也不害怕,目光偏过去,躲开秦芝芝的视线
“您好。”她打了个招呼。
没人应。
编草绳的妇人低下头,手指飞快地绕。
洗衣服的把衣服往石板上一拍,“啪”的一声,像觉得自己声音太大,缩了缩脖子。
秦芝芝在井边站住,没再靠近,她的目光从两个妇人身上移开,转向井后的那排屋子。
房檐下挂着一排干草,草下吊着些极小的木牌,她见过那种木牌,和老婆婆给她的红绳木牌是一个样式。
只是这里的更多,风一吹,就互相磕碰,发出极轻极脆的“咔嗒”声,像小骨头在响。
“这里的水,能喝吗?”她试探问道。
洗衣妇人动作顿了一下,低声道:“能喝。”
“多谢。”
秦芝芝走到井边,作势要打水,眼角扫着两个妇人的脸,她们都没有笑,也没有靠近,只是用一种极复杂的目光看她
“你是从山外来的吧?”编草绳的妇人突然小声问道,打断了她的动作。
“是。”
“来这里做什么?”
“找人。”秦芝芝说,“我有个同乡,前阵子往这边来,说要经过一个叫无音村的地方,之后就没消息了。”
两个妇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一瞬。
洗衣的妇人重新低下头,把衣服按进木盆里,低声说:“我们这地方,山里雾大,路不好走,很少有外人”
她说完,怕自己说多了,用力搓起衣服来。
编草绳的妇人不再吭声,只把草绳一圈圈缠得飞快,像要把什么缠死。
秦芝芝没追问,她知道问不出什么。
她刚转身,一个年轻男人迎面凑了上来。
“外乡来的吧?”男人生得白净,笑得极和气,“我叫野泽拓五。村口那间米铺就是我家。你远道而来,还没地方落脚吧?”
他说得又热又稳,像练过很多遍。可秦芝芝注意到,他的眼睛看的同时,还很隐晦的盯着她的鞋子、包袱、腰间那点没遮严的刀柄。
“不用,我睡外面。”秦芝芝说。
“外面怎么行!”野泽拓五又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点,掏心窝子般,“这山里夜里冷,你一个姑娘家,睡野地里,要生病的。我家反正空着间房,不住白不住。”
他一边说,一边朝西边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一眼极短,可秦芝芝瞧得清楚
“西边那里有什么,”秦芝芝问,
“没啥特别的,就一座废弃已久的塔”,野泽拓五笑得眼睛眯了起来,“嗐,还是我那的房子舒服,有窗,还朝东面呢”
“我不喜欢朝东的窗。”秦芝芝说,“阳光刺眼。”
笑容一僵,又忙道:“那也有朝西的……”
“朝西的,能看到村外吗?”
野泽拓五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喉结动了动,支吾了两声,最后摆摆手:“你考虑考虑,天黑前要是没地方去,米铺门给你留着。”
说完,他转身进了巷子。走得很快,像被什么追。
秦芝芝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在村里走了一圈,大多数人见了她就躲。有几个孩子从门后探出半张脸,就被大人拉回屋里,门“砰”地合上,带起一蓬极细的灰。
只有一个人没躲。
一个没有腿的中年男人。
他坐在一块装了四个小木轮的厚木板上,背靠着一堵矮墙,手里拿一根极细的竹枝,在地上慢慢画,看起来很好交流的模样
他的两条裤管从大腿根处扎得死死的,下面空荡荡,风一吹就鼓起来
秦芝芝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开口道,“先生,你们都不喜欢外乡人吗”
男人没抬头,声音平静,“他们是怕你带来的那点人气。惹那位姬君会不高兴。”
“姬君?”
“就住在西边。”男人抬起脸。他三十出头,脸上瘦得脱了相,可眼睛极亮,“我这两条腿,可是换来了亲近姬君的机会”
秦芝芝看着他,没说话。
“怎么,你觉得我可怜?”男人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极薄,“这村里的人,能入她眼的没几个。姬君美得,如天上的仙子。”
他越说,声音越飘,像在自言自语,
秦芝芝注意到,他在地上的画,隐约勾勒出一位女人的身影。
“你的腿没了,你不生气?”她问。
男人抬起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摇头:“生气?我哪有资格,每个月都有一个人进去享受姬君的恩赐,并为大家降下福泽,可惜,我没有这个福分”
男人的目光太热了,他痴痴的望向西边的白楼。
“我该走了。”她说。
“天快黑时,去村口看看。”男人忽然压低声音,像在说极平常的话,“马上要到月末了。有人会在那,替姬君挑一个。
你跑不了的,不如自己走过去。
自己走进去的,姬君最喜欢。”
秦芝芝停了一下
“这就是面见姬君的机会”她问道
男人没在回他了,低着头继续拿着树枝做画,嘴里念叨着“姬君,愿你再降下福泽,降下福泽……”
她走出很远,还能听见那根竹枝在地上划拉的声音,
在村南,她遇到一个磨豆腐的老太太。
那老太太不躲,见她是要买豆腐,就递了块给她
豆腐托在手里极轻,像捧着团一碰就散的雾。
“这豆腐,用的是哪口井的水?”秦芝芝问。
老太太脸色一僵,转身就要关门,可她关到一半,又停下,似是注意到了她的刀柄
声音才从门缝里挤出来,又细又抖,“是从大井里挑来的”
“哪口大井?”
“村子最西边。”老太太几乎是把这几个字咬出来的,“挨着那白墙的,往北二十步。”
她说完的下一秒,屋里忽然响起“咚”的一声,极重,极闷。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秦芝芝立马推门进去,就见老太太面向西边,双腿跪着,不要命般的磕头
她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可老太太力气大得吓人,额头已经渗出血,人还在磕
秦芝芝费尽力气才把她从地上拽起,老太太已经昏死过去,连忙把她抱进屋里,整个人缩在床上,呼吸又浅又碎。
把她放平,飞快地检查了一下伤口,血还在往外渗。
她从行囊里翻出半块干净的布,把鳞泷老师给的药倒了上去,然后包在老太太的额头上,布很快被染红。
她给老太太掖好被角,起身出门。
这是个探查村子的机会
秦芝芝开始在村里找药。
她沿着一排灰扑扑的店面一间间看过去。
有间铺子门板半开,里面黑乎乎的,堆着些草鞋和陶罐。她探头问:“这里卖药吗?”里头的人只拼命摇头。
来到家店,门板全关着,门口却挂着一块极旧的幡布,上头写了个“药”字。
秦芝芝心里一喜,上前拍门,拍了半天,旁边一户人家才把窗掀开一条缝,低声道:“别敲了,早没人了。”
“药铺呢?”
“在几个月前就关了”
那人注意到她是张生面孔,猛地把窗合上。屋里再没有声音。
秦芝芝站在那扇写满风霜的旧门前,抬头看了看那面褪色的“药”字幡,在风里轻轻晃着。
没想到这村子里,大都店铺都闭门了
最后,她到村口那家米铺。
野泽拓五像早知道她会来。
他站在门口,笑得又亲又热,像见着老主顾。
秦芝芝说想买点消炎止血的药。
他脸上笑意更深,把她让进屋里,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极干的草叶,和一小撮黄褐色的粉末。
“姑娘受伤了,这是我前阵子从山外换来的,就剩这些了。”他压低声音,“不贵。可这村里,就我这儿能弄到了。”
“不是我,是一位老太太不小心被我撞倒了”,秦芝芝看着那包药,没有马上接。
“这么大村,怎么连间药铺都没有?”
野泽拓五笑了:“药铺老板,早在几个月前去姬君那享福了,铺子就关了。”
“享福的人,都回不来?”秦芝芝问。
野泽拓五的眼神闪了闪,声音又轻又腻:“不是回不来,是进去的人不想回来,姬君也舍不得放。只要人进去,就能享福,村里就太平,你看这雾,是不是比昨天轻了?那就是姬君高兴。”
他顿了顿,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笑得眼角都弯起来:“怎么,你问这么多,是想见姬君?”
秦芝芝没有马上回答。她把钱袋子往柜台上一放,手指轻轻点着那块小布包
“我在外面听说,姬君美色无双,还有实现愿望的能力,要债的人在外面追我,这不就到这了”,她慢慢说,“不过,我想见,也没门路啊。”
野泽拓五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门路,我有啊。”他笑得几乎要搓起手来,“我和姬君的递话人有来往,你要真有这个心,我可以替你安排,姬君她——最喜欢自己找上门的。”
秦芝芝把药收好,留下钱,淡淡“嗯”了一声。
“我先给那老太太赔罪。”她说,“再给你准话。”
“行,行,想通了,来米铺找我。”
秦芝芝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天已经暗下来,暮色像一层灰水,从村子上空慢慢压下来,她站在巷口,朝西边望了一眼。
才注意到有栋白楼在灰暗里越发清晰,像把四周所有的光都吸了过去,只剩它自己,白茫茫地立在村子尽头。
她转身朝村外高地走。
还没出村,她就觉得不对了。
巷子里的人比白天多了,不是一两户人家开了门,是几乎所有人,都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他们有的站在门口,站在墙边,站在路中间,不说话,不叫,只是齐齐地转过头,盯着她。
那些脸在灰暗里半明半暗,像从墙上长出来一样。
秦芝芝没停。
她沿着来时的路走,步子放得又轻又稳。前面几个并排站着的村民见她过来,没有让开。
有个孩子站在路中央,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留下”。
秦芝芝绕开他,继续走。
快到村口时,她看见了那个磨豆腐的老太太。她站在巷子最外头,靠在墙边,额上包着块破布,她的嘴唇在抖,眼睛死死盯着秦芝芝
村口就在前面。
可就在她要迈出最后一步时,四周的雾忽然浓了起来。
浓得极快。像有人从村子四面八方同时泼下白汤,一层一层往下漫。
原本还看得见的田埂、竹竿、半截界碑,全被雾一口吞掉,连身后的房子都只剩下几道灰影。
小鎹鸦在她肩上抖得厉害,翅膀半张,像要飞又不敢飞。
“我们走。”
她抬脚跨进雾里。
雾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脚下湿软的泥,和四面茫茫的白。
她走了大约一刻钟,忽然发现脚底一硬,再抬头,自己竟又踩在村口那条发黑的泥径上。
她回来了。小鎹鸦已经缩进她的衣领里,只露一点尾羽,抖得像片风里的叶子。
她转身,换了个方向,凭着记忆往西边的山坡走,每一脚都踩在能感觉到的实处。
雾还是那么浓,厚得连自己的手都模糊,她的呼吸很稳,方向也没有乱。
她确定自己是在往西,往高处走。
可等到雾里终于透出一点轮廓时,她看见的,是那栋白楼。
白楼就在她身前不到二十步的地方,黑瓦白墙,在浓雾里微微发亮,像早就等在那里。
楼上的窗子还是黑着,可她觉得那窗子正在“看”她。
小鎹鸦从她衣领里探出一点脑袋,像被白楼吓住了,又缩回去。
秦芝芝不再尝试,靠着一棵树坐下来
“想留我是吧。”她望着白楼的方向,“那我就不急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