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掌握了权柄后,你并没有急着和其他的神明建立联系。那个时候,你对“神明”的概念只有一点隐约的感触。你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其他神明你不算太熟,保持某种程度上的敬而远之是理所应当。
你总是低调的,温和的,过去如此,现在也依旧如此。
你独来独往,运气和暗影化为轻纱遮掩着你的气息,降低你的存在感。
你以为自己看起来已足够冷漠,却没想到,你的表现在一群神明中依旧显眼非常。“祂们”一直在注视着你。
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你正在构建属于自己的神国,完全属于你的神国。
你碰到了一点小小的困难,却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你想过寻求帮助,可你拥有的秘密太多——任何一点小小的秘密都可能成为其他神明索要高价的筹码。你只能保持谨慎。
然而可供你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又一次失败后,头发灰白的年轻狼犬再度陷入疯狂。他一边恶狠狠地骂你,一边遏制不住地和你整日纠缠。
类似的情形已经发生过太多次了,你知道这不怪他,他还太年轻了,被你利用来容纳唯一性,短时间内却看不到晋升的希望,能保持这样的状态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容纳了太多即将满溢出来的东西,不管是精力、理智、情感,还是特性,他都需要尽快排出去,就像他父亲当年那样。
他的父亲显然也不是什么省心的东西,哪怕变成了恶灵,弗雷格拉在恢复了一部分力量之后,狡猾地觉察到了你对他的纵容,因此总是热衷于在他的儿子扑倒你的时候,在一旁煽风点火。而这只会让本来就有些混乱的年轻魔狼更加错乱。
你知道,这本身就是弗雷格拉的一种报复——一种驯养你失败之后的报复。
你对此并没有什么不满,败者总是有发泄的特权,不是吗?
你只是有些担心罢了,毕竟在你最初的计划中,你没有打算把两头狼都变成恶灵,这样的形态不够稳定,而且无趣。
你一边思考着,一边挥散了还想扑来的弗雷格拉,送他回到暗影之中,拒绝他浪费更多的能量。而安提哥努斯则被你送回了家中。
等新的一天开始,他就会暂时忘记晚上发生的事情,变为一个乖巧可爱的“弟弟”,直到下一个红月的降临。
你获得了短暂的安静。
你选择了前往你的圣所——你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地方,那座独属于你的水泥城市。
在获得了足够的力量之后,你将整座城市都设为你的圣所,以教堂为入口,将它们设在了夜之国的北部,作为你神国的基座。
每当你需要思考的时候,你总会来到这座无顶的教堂,跪坐在空无一物的圣坛上,双手合十,闭目祈祷。
在这里,你会换上曾经世界中的服饰——这有助于你稳定自身的“锚”,哪怕你已获得了足够多的、属于这个世界的信徒。
你曾经的祷言已缥缈无依,一切请求皆无所依附,就像随手抛入大海的漂流瓶,里面与其说装着某种“期待”,倒不如说是某种“记录”。
而那一天——你收到了一片羽毛,自无顶的穹飘落。
你想了想,还是伸手接住了,带着几分兴味期待收到了漂流瓶的天使降临。
有点意外的是,你没等到天使降临,而是听到了敲门声。
尊名中包含着“全知全能”的真神扣响了你圣所入口的大门,非常礼貌地。
他穿着与你相同风格的衣物,按照那个世界“客人”的礼节拜访了你,带着刚刚烘焙好的咖啡。
你很难拒绝这样的客人。尤其是他人类的样子英俊、成熟而且内敛。
你愿意邀请他进入你已经只剩两面墙的“客厅”——你在那里重新设了一张桌子,准备了一套骨瓷茶具,专门用于招待他。在这个世界难以理解的默契中,你们聊着关于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就仿佛那个世界还存在一般。
兴致好的时候,你们甚至会一起在森林的城市中闲逛,谈论当季的新品,还未上映的电影,仿佛一切如昨,仿佛未来可期。
他开始定期拜访你。每次都会带点什么过来,有时是茶叶,有时是几本书,有时是他专门配的茶具,与讨好无关,仅与“默契”有关。
没人愿意打破这种默契,这既是属于神明,也是属于人类的默契。
至于彼此的“诉求”,你们都没有主动提起,既然迟早都会提起,迟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你多少还保留了一点关于“预言”的特性,因此大概能够感知到,从他叩响了你圣所的门开始,某些事情就发生了变化,大致向着好的方面,因此你乐于积极配合。
你看得出他喜欢这里,不管这种喜欢是属于“神明”,还是“人类”。
后来你们开始交流,各种意义上的。你们交流的次数不多,但每次时间都很久。直到你们精神上比较熟悉彼此,身体上非常熟悉彼此,才终于开始谈论你们的交易。
交易期间,你们交流的次数自然空前频繁,这和你平日的作风不符,和这位“造物主”平日表现也不相符,于是很自然地就引起了注意。
——来自“错误”的注意。
阿蒙注意到了他父亲的不对。
他的父亲在很早以前就已近晋升为真神,拥有了完全的神性,然后才有了他和他的哥哥,天生的神话生物,同样纯粹神性的拥有者。
但就在最近,就在一位无名的神祇归属于祂的麾下、供祂驱使之后,阿蒙敏锐地觉察到有什么变了:
祂开始频繁地离开神座,去往某个与祂最亲近的儿子也无法觉察的场所。如果只是离开神座的话,并没有什么,但是隐秘到连阿蒙也无法觉察,就是明显的不对了。
更明显的一点是,“祂”开始变得柔软。
不是软弱,不是虚弱,只是“柔软”。
他开始还不理解这种“柔软”是什么,后来好像有点醒悟过来,这种能让祂偶尔陷入深思,嘴角带着微笑,显然对思绪中的那个“人”抱有相当程度的温和、善意还有信任——已经接近人类的“喜爱”了。
他并非对“喜爱”不熟悉。
当他的父亲还没完全成为“祂”的时候,当祂还在计划培育他们兄弟的时候,当祂自身的神性尚未完全萃取完毕的时候,阿蒙曾经是感受过的。
那种只有“人类”才会拥有的情感,源自一种天赋的亲近。
阿蒙感到了兴奋。不带恶意的兴奋。
完美的神性诞生之后,到底是怎么还能够产生那么一丝“人性”的?他想要知道。
他的试探才露一点苗头,他那位“全知全能”的父亲就颇为善意地提醒了他:不要深入暗影,不要试图探究隐秘。
这几乎是一句废话。
劝他见到“错误”而不去探究利用,简直同劝赌徒远离骰子一样困难。
并且祂的警告让阿蒙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父亲那一丝罕见的“人性”确实与“你”有关。对,就是刚刚投入祂的麾下的“你”。
他开始观察你。
他注意到你总是选择藏匿自己的存在感,就和他那个令人讨厌的哥哥一样,不,稍微有些不同。
如果亚当不愿意,很少有人能注意到他;但你不一样,只要阿蒙稍稍投入一些注意力,就发现你的“隐匿”其实不太成功。
你总是看似安静地站在距离造物主最远的位置,远离神明们争吵的中心,但是每一次恰到好处的提问,总能将争吵引导向某个方向,可能是归于平静,也可能是更加恶劣。
你的形象也和这些多少保留了一点非人特征的神明们不太一样。同祂们庞大的身躯相比,你看起来太过娇小,又太像人类,简直就和阿蒙父子一样。
明明你掌握的是与暗影有关的权柄,但是当他将目光落在你身上的时候,却能感觉到某种不太对劲的、更为隐秘的“特性”。
具体是什么样的“特性”他暂时无法确认。
以他对“错误”的敏感,阿蒙认为,这种特性一定与他父亲的不对劲有关。
于是他开始跟踪你,并很快发现了你藏匿在山脉阴影中的、小小的国度,正是你的神国。
他觉得你这神国造得很不怎么样,秘偶太多,活人倒是没几个,防御也不怎么严密。如果不是有你的气息,他甚至觉得这可能就是个普通的秘偶小镇……
——等等,秘偶?
他兴致盎然地抓到了一点不对。
你的途径晋升根本就不需要“秘偶”,那是与他相邻的序列才需要的东西,而真正需要制造这种生死之间秘偶城镇的,一定是与他相邻的高序列生物——也就是说,你在这里藏了某种让他感兴趣的好东西。
阿蒙顿时兴味盎然。
他原本只是想挖点关于他父亲的小秘密,最好是足以让他变得可怕的“错误”,却找到了意想不到的好东西。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
他愿意赞美你的圣所,就像是找到了埋藏在树下的无数宝箱。他愿意一个一个的拆,看看你到底藏了什么样的好东西。
鉴于父亲的警告,他开始下手时还算谨慎,只在便于打探消息的酒馆、歌剧院、妓院各偷了几个秘偶,替换成自己的分身。
然后没花什么力气,他就找到了你试图藏起来的宝贝——一个头发灰白的、看起来还挺年轻的魔狼。
这就很有意思了。
他明明记得魔狼存在过的痕迹早就湮灭在了历史中,这里居然还留着最后一头?而这头魔狼似乎完全不记得自己原本野兽模样,活得像个安静沉默的猎人,每天午后都会望着隔壁提前歇业的草药店出神。
而那间草药店里的女主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被他称呼为“姐姐”。
所以这是你的秘偶?你的分身,还是你本人?
阿蒙揣测,但还记得他父亲的警告,没敢直接下手去偷那个和你长相相同的女性。
但是除了疑似你的秘偶,还有你藏起来的宝贝之外,他对周围其他秘偶、人类自然就没有那么客气了。尤其是秘偶,他偷起来简直是得心应手。小镇中的藏品很快就被他替换了大半——他已经猜到操纵着这些秘偶的人应该就是这个傻子猎人。
而这个傻子显然没什么心思去操控它们,只是让它们按照一般的设定运作。
等他做完这一切之后,便开始蠢蠢欲动。
毕竟特性总是渴望聚合,你藏起来的宝贝实在是非常符合他的心意。他确定你应该会在这个傻子身上放点什么东西防止他被偷,但是没关系,他总归会找出来的——其实就算有也没事,他对自己偷了东西就跑的能力,有十足的信心。
不过他还是想再等等,想看看你到底在这傻子身上藏了什么。
说来奇怪,这个傻子明明是个猎人,却很少出去打猎,只喜欢发呆,而且只对着隔壁发呆:隔壁的人在,他就安静地看着;隔壁的人走了,他就安静地等着。
——直到红月升起的那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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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