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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挚爱

伤口痊愈以后,安提哥努斯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要求离开人类城镇。

“我们去哪?”他的姐姐这样问他。

她没有变回狼的模样,他看得出来,在用人形和相处了一阵以后,她似乎挺喜欢以这样的形态和他相处,尤其是在夜晚相拥而眠之时。

他也喜欢这种感觉,和**无关,唯有属于同类的亲昵。

——相依为命。

这是他能想到的一个属于人类的古老词汇。

“我们去找个家吧。”他说,“我们去建个新家。”

她说好。

于是他们重新翻越山脉,在山脉深处,在一条不那么通达的路径尽头,建立起了属于他们的城市。

安提哥努斯本来一直不愿意这么做,因为这个仪式总会让他想到父亲的那个城镇。但不知从何时起,那些记忆突然变得遥远,就像是覆上了薄薄尘灰的文字,已经无法再影响到他此刻的心境。

他们已经漂泊了太久,虽然他的面容依然年轻,但是眼里却已经有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成熟去同那段埋在尘灰中的历史告别。

他开始像个真正的领主那样,仔细地规划着他的城镇,准备晋升仪式作准备。他有很多属于他父亲神国的秘偶,还有他的兄弟姐妹们,再加上一路上收集的秘偶,已经足够了。

他为他们修建干净整洁的建筑,让他们出入场所时井然有序。所有用于制造屋宇的石料都洁白无瑕。城市里的街道宽敞,路灯林立,哪怕是酒馆和旅店也总是高大明亮。

最后,在属于他的城市里,在城市的正中心,他修建了一座巨大的喷泉,喷泉正中的雕像是两只交颈而憩的白狼,水柱从它们的身后喷出,恍如撑起的树冠,庇佑出一方宁静。

安提哥努斯将这座没有阴影的城市命名为“夜之国”。

然后,他带着姐姐住进了他们的新家,干净整洁的新家。

那场奇怪的意外之后,他们再没有发生任何更亲密的接触,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在黑夜中的幻象,和他曾经的记忆一样,虚无缥缈。

他们又重新成为了最亲密的姐弟,在属于自己的国度里安静而快乐地生活。他是一个有着自己店铺的猎户,而他的姐姐则在隔壁开了一家草药店,很好地利用并掩藏了他们的魔狼天赋。

有时候他们会变成普通魔狼的模样,在自家后院的花园里相互依靠着,在正午阳光的阴影中沉睡。

在这里所有“人”都认识他们,没有任何人会来打搅他们。

他们一起度过了一段极为美好的时光。

从不知从何时起,事情还是稍稍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的姐姐成为了他身边安静的影子,而他的目光总是不可控制地追随着她,他的记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全部和“她”有关。

他恍惚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但每当快要记起来的时候,一对上姐姐沉静的眼眸,他又会将那一些“不甚重要”的东西彻底遗忘。

越是遗忘,便越是试图回忆,可越是无法回忆,就遗忘得越发迅速,而这种近乎异样的迅速就会让他越发不安。

他从来就不善于掩藏心事。他的异样很快就引起了姐姐的注意。

“找一些人来吧。”她说,“这里还是太安静了——这里已经拥有足够的秩序,是时候将真实的人带一些进来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怎么了?”她奇怪地问。

“我……原来我是忘了这个。”他喃喃。

确实,他并非是为了建造一座单纯的秘偶之城,他需要以假乱真,需要建立一个生者与死者共存的夜之国度。

可他为什么会忘了呢?

明明是这么重要的事情。

——为什么会这般恐惧……完成仪式呢?

“先试试吧。”她凑近你,舔了舔他的脸颊,像魔狼那样。

他恍惚意识到,她似乎已经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变成魔狼了。

于是他开始引入了一些生者,有意识地隐匿一些关于这里存在的知识,只有在人口无法保持平衡的时候才会再次引导一批旅人来此。

他很小心地控制着。

一开始一切都很好,平静持续了很久。可能是一年,可能是十年,也可能是更久——他真的已经记不清楚了。

总之在经历了一段不知道是长还是短的时间后,事情又发生了变化。

他的城市开始变得肮脏。

这是引入无法控制因素的后果:生者存在的城市,无论管理多么到位,都不可能彻底清除所有的污渍。酒馆里开始飘散出令人作呕的恶臭,暗巷里逐渐有黏腻的声音发出,仿佛发情的猫在终日叫春。

一点点的污渍逐渐积累,最终积累成令人无法忽视的脏污。

——他想要清除这些肮脏的东西。

一开始的时候,只是一个模糊的念头。

但很快,他总会在清晨发现自己湿漉漉地坐在床边,头发和肩头沾满露水,仿佛游荡了整夜。

是梦游,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趋近狂暴的梦境中徘徊不去。

他只能选择沉默地封死门窗,在每个入梦前的夜晚。

一切都很好,没有什么不对——直到某个深夜里,他忽然发现自己站在黝黑的巷口,面前吊着一对偷欢的男女,他们紧紧相拥,脖子歪斜,丝线的一端紧紧攥在他的手中。

他近乎惊恐地逃离了。回家立刻服用了大量的、从姐姐那里获得的安神草药,但症状却丝毫也没有缓解,反倒越来越严重。

开始还只是将尸体吊在暗巷。

但很快,第二次,就是在酒馆的门口。

第三次的时候,镇上最大的诊所因为医生暴毙,停业了许久,一度引起混乱已经蔓延到了诊所。

城市中开始有谣言飘散,关于残忍的连环杀手。市政开始如预设那般开始忙碌起来。

他苦苦遏制,甚至在睡前将自己绑死在漆黑的门内。

可这也不过是延缓了几日而已。

症状爆发的那天,他跪坐在市中心的喷泉中,浑身上下冰凉湿透。

在他头顶,一排又一排的尸体悬在半空,挂满了整个市中心,壮观至极,就像节日里拉起的彩旗,在风中一晃一晃地挣扎着,想要回到自己应有的位置上。

他像受伤的狼那样嚎叫起来。

他四肢着地跑了出去,他想要找姐姐、姐姐、他的姐姐。

可是她不在家里,也不在店里。

他近乎疯狂地找遍了每一间屋子,毫不理会里面的人或人偶的反应。受到惊扰的城市开始正式运作起来。治安队的鸣哨尖锐地划过城市上空,依照创造者原先设定的逻辑开始搜寻凶手。

他遗忘了自己到底是谁,像个被通缉的凶犯那样朝着人烟稀少的地方逃窜,来到了城镇边缘的教堂。

无顶的大厅里,红月流淌的辉光下,他看到了两个人交叠在布道的讲坛上。

然后他们被吊了起来。

左边是他的父亲,右边是他的姐姐。

他们吊在他的手边,头颅低垂,面容没入阴影中,安安静静地,终于不再发出那种让他心烦意乱的声音。

——都是假的。

他想。

他的姐姐根本还没回家。

“……我想回家。”他对着无人的空气呢喃。

顺应他的心意,下一个眨眼,他就回到了家中。

他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

如果姐姐回来,一切安然无恙,那么他就好好睡一觉,然后明天一切就回归现实。

如果城市的运作发生了偏移,不管是真人也好,秘偶也好,只要有什么想过来抓他,那么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毁灭这座城市。

可是他等啊,等啊,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终于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注意到一些明显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城市里什么时候有了教堂?他并没有为自己的信徒修建真正的圣所。

他的父亲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明明早就死了不是吗?他亲眼看见的,无论是肉块还是暗影,都被那个新神明彻底地吞噬,然后“祂”生下了……

对,“祂”生下了什么东西?

他明明记得的,是什么非常重要的……非常重要的……绝对不可能遗忘的……唯一性?

门吱呀一声开了。

穿着纯黑衣裙的少女走了进来,唇边挂着柔和的笑意,就这样安静地望着他。如果不是她脖子上已经勒入半截的丝线,还有从伤口中不断流溢出的血液,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刚才吊错了人。

“……”

他嘴唇干涩,呢喃着喊出了“你”的名字,露出明显错乱的神情。

你笑了起来,笑容柔和宁静,仿佛十分温柔,仿佛那个杀了他全家,陪着他演了一路的人只是“她”,不是“你”。

“不叫我‘姐姐’了吗?”你问他,语气颇为遗憾。

他露出愈发恍惚的神情。

可你根本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你走到了他的面前,轻而易举地将他推倒在床上,像一只猫那样蹭他。你们在狼形时经常像这样一起玩耍,可这样的亲昵一旦换作了人形,就完全变了意味。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姐姐呢?”他想要推开你,却推不动。

显而易见,他还无法接受事实。

你一点也不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可她要是回不来了怎么办?”

“把姐姐还给我。”他说。

“怎么样都可以?”

“还给我。”他坚持。

“那好吧。”你舌头在软腭下轻轻弹了一下,像召唤宠物那般。

门打开了,每一个曾被他吊死的人都安安静静地站在了门口。

每一个男人都是他父亲的样子,而每一个女人都是你的模样。

“看,全都在这里了。”你说,“全都可以还给你。”

他怔怔地看着门口,许久,目光才落到你的脸上,眼眸中是一片无光的深黯。

“你看——你根本不愿意满足我,”你抱怨道,“所以我就只好再把你的父亲叫一点出来——但你又是那么粘人的坏孩子,我也只能把自己分出一点来去找些快乐。”

“可就连这么一点小小的快乐,你也不愿意给我。”

“我明明已经忍了这么久了,都打算放过你了,想要去寻找自己的快乐了——可他一出现,你又找过来了。应该说……你真是一条坏狗狗吗?”

你苦恼地揉了揉脖子上的丝线——它勒得更紧了,让你很是不舒服。

“他就是个傻子。”门口,长着死去神明面孔的男人们齐声嗤笑。

不发疯的时候,他们的眼神冷静得让人刺痛。

“不要这么说。”你抚上男人儿子的脸颊,“他只是想找到姐姐,然后和她永远在一起而已——你看他,他已经后悔了,不是吗?”

是的,你说得没错。

他非常清楚。

他的大脑一半已经像是有岩浆在翻滚,另一半却无比清明,疯狂的清明。

他清楚地意识到,他应该在那个晚上就用最粗暴的方式对待你,哪怕托盘打翻,药膏碎裂。你一定是故意的,一定是的。

他应该在这个城市还干净整洁的时候就那样对你,就像他父亲曾经对你做过的那样。

他应该在发现你偷吃的时候,就把你吊起来,当着那个已经彻底堕为恶灵的神明的面,宣告所有权的移交。

“姐姐。”他喊了你一声,伸手抚上你的脸颊,双眸与曾经疯狂的神明一样,阴燃着来自深渊的焰色。

然后他开始用最恶毒的言语咒骂你,在你听来却仿佛邀请。

你微笑着任他宣泄,已然洞悉他不再隐秘的心事,表示愿意满足他所有的愿望。

他出离愤怒,死命挣扎,直到被你彻底压制才终于认命。你们像狼一样撕咬纠缠,许久方才气喘吁吁地结束。他在你的微笑中将你重新吊起,就吊在床上,然后开始像他父亲那样对待你。

边上那些旁观的、长着死去神明面容的秘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围了过来。

他开始时还像一只护食的狼一样,不让他们碰你。可是你太香了,香得足以让最冷静的智者癫狂,遑论他已经开始陷入半疯。他甚至想把你拖到广场上,在整个城镇的面前,和所有长着死去神明面孔的秘偶一起疯狂地折磨你,仿佛已全然不在意这座城市,不在意自己的晋升。

“不可以哦。”你警告他,“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那些人的记忆消除——你运气不错,吊起来的都是秘偶,没有真正的人类呢。”

恍惚中,他终于意识到你大概在有意引导他,想要帮助他走完晋升仪式——这个念头简直让他难以接受:

都到了这个时候,到了这种地步,你居然还想着他。

你居然真的是为了他,为了他好。

——他怎么可能接受你的好心?

——怎么还能接受你的好心?

你所给予他的一切都包含恶意和剧毒,他根本不再信你。

他只想折磨你,像他所期望的那样。

他已经无法用理智思考关于你的一切,只知道但凡是你所期望的,他必然要想办法毁灭,哪怕是他自己晋升的希望。

他还是将你拖了出去,拖到了城市中央交颈而卧的白狼喷泉,将你推了进去,在你试图站起来的时候,把你按在雕像的基座上,在整座城市的尖叫与注视中将你彻底禁锢。

他死死锁住了你,用他的身体——你不可能有机会消除那些逃跑的活人的记忆。而只要有一个意识到不对的活人跑出去,晋升仪式就算失败。

他闭眼疯狂地吻你,堵住你所有想要说的话,直到整座城市恢复往日规整的熙熙攘攘,再无半点杂音。

没有哭泣,没有尖叫,唯有安宁。

……

安提哥努斯被脸上的轻吻吻醒,面颊上湿漉漉的一片。

“哭了?”你问他,眼中透着关切。

他盯着你看了很久,迟迟不语,仿佛在辨认你到底是谁。

“……姐姐?”他试探地喊了一声,随即皱眉,感觉有什么不太对。

你毫不犹豫地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他近乎震惊地摸了摸嘴唇,但很快又困惑自己为何震惊。

他记起你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所以接吻应该是再正常不过的亲昵才对。

“睡傻了?今天不去打猎吗?”你问他,“下个月会有新的旅人过来,市集上会很热闹吧……”

在你的描述中,他的眼神逐渐清明起来,但很快又疑惑:“仪式不是……已经失败了吗……”他甚至还记得失败那一刻的痛苦,至于具体失败的原因则已经彻底记不起来。

“说什么傻话呢?”你奇怪望他,“去年不就成功了吗?你早就晋升了啊——不信你试试?”

他动了一下,果然成功了。

他愣住:“……可是我为什么完全没有记忆?”

“谁知道呢?”你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这阵子睡得都不太好……”

你顿了顿,弯起唇角,像是想到什么愉快的记忆:“昨晚你抱着我一直哭,一直哭,一会儿说要姐姐,一会儿又说不要我,真的好可怜啊……”

还没等你话说完,他就吻上了你的唇——直接用行动打断了你的炫耀,紧紧地抱住了你。

虽然不明白原因,但他确定你在“炫耀”。

有什么可炫耀的呢?

是因为他对你的依赖太过明显了吗?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你们一路从魔狼的神国逃离出来,相依为命,他只有你,你也只有他,你们经历了无数的考验,最后才好不容易建立起了一个共同的家。

所以依赖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他埋首在你的脖颈间,深嗅着属于你的气息,有了种久违了的、如释重负的感觉,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怀念、安心……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又有些想哭。

他应该是不想的。

可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根本止不住,就像他对你的思念。

真是太奇怪了,明明你一直都在他的身边,不是吗?

可他确实在一直思念着你,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在你不曾注意的时候,在他第一次见你之时。

那天他刚被雷兹揍了一顿,一瘸一拐地哭了一路。

你就坐在树下,非常自然地就将他搂了过去,熟练得仿佛做过无数遍。

“乖狗狗,你的运气看起来不怎么样,为什么要哭呢?”你问他。

他稍稍收住了眼泪,认真地告诉你:“‘运气’不是这个意思,它本身就表示坏运气。所以‘运气不怎么样’的说法是不成立的,重复的。”

说完他又多看了你一眼:“你是谁?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你想了想,告诉他:“你可以叫我‘姐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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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