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发生的事情,安提哥努斯记不太清楚了。
等它回过神来的时候,它已经仓皇出逃,逃出了父亲的神国。
失去了神明庇佑的属地会发生什么简直不言而喻,尤其是新上位的神明是一位篡位者的时候。
那个篡位者、那个人——尽管他曾用最肮脏的字眼侮辱那个人,但关于她的印象却已经不那么清晰。
它只记得有什么东西留在了她那里,还有什么经由她交给了自己……具体那些是什么,它已经自动遗忘。在获得什么的同时,也有什么从它的身体中一同消失了。想起那个人、那位新神明,它已经无法再清楚地记起曾经关于她的爱慕与冲动。
她已经是“祂”了。
一切都变得遥远。
逃跑途中,它的内心充满恐惧。和它曾经残暴的、冷漠的、野兽般的兄弟姐妹并没有什么区别。
那位新神明是个冷酷的猎手,肆无忌惮地狩猎失去头狼的狼群。被追赶着的,随时可能被杀死的恐惧如影随形。魔狼们从不知道,失去了疯神庇护的狼群脆弱如斯。它们被新的猎手狩猎,仓皇的模样就像曾经被它们追逐的弱小生物。
新神明似乎有某种不可言说的恶趣味。
祂明明有能力一次毁灭所有的狼群,但每次只取一点,显示出了某种属于“人类”的节制美德;但在获取了猎物之后,祂并不直接享用,而是将猎物挂在它们逃难必经的路上,像是高高挂起的路标,炫耀着属于“魔狼”的残忍。
安提哥努斯对于父亲为何迷恋这位神明又有了新的领悟:祂真的是一位完美融合了“人类”与“魔狼”的神明。只是这一次,祂真的只想躲起来,远远地,远离那位祂的视线。
但这个野蛮的神话世界里,危险从来不局限于某位神明。
安提哥努斯和它的兄弟姐妹很快就遭到了其他神明眷属的狩猎。而等到它们终于被追赶到了海边的时候,它身边只剩下了三位兄弟姐妹,最强壮的雷兹和蕾莎兄妹,还有一位掌握了一点隐秘力量的、向来不怎么显眼的姐姐。
它确实见过这位姐姐。
她和它一样的孤僻,一样的安静。
她黑色的毛发软而细,因为肢体不怎么强壮的缘故,总是远远地躲在边缘,等兄弟姐妹的狩猎结束了以后,才会静悄悄地去拾取一点剩肉。
这位连父亲的赐名都没有获得过的姐姐,反而因此而获得了祝福,属于“隐秘”的力量和她的“不具名”意外合契,无法被追踪者用姓名定位。
靠着这个力量,它们逃过了几次凶险的追猎。
——“姐姐。”
安提哥努斯它们这样叫她。
在它们穿越海洋的时候,雷兹和蕾莎最终还是没能逃过陨落的命运,只剩它和姐姐。多余的特性为安提哥努斯所收纳,留待它以后晋升诡秘侍者再用。
当它们终于踏上了新的大陆,安提哥努斯总算松了口气。
道路前方再没出现悬吊着的魔狼尸体,那位新神明在将旧神眷属屠戮殆尽后,权柄暂时无法延伸到新的大陆来。
这并不意味着绝对安全,但幸好,它们还有时间,安提哥努斯这样想。
北大陆的人类非常多。
它不得不习惯像人类那样生活。它适应得极快。
可它的姐姐似乎对狼形有特别的依恋,迟迟不愿意变成人形,只是缩小了一点躯体,像一只猎犬那样跟随着它。
或者说“他”。
安提哥努斯已经变得很像人类了。
他学会了人类的语言,学会了人类的生存方式,像个最普通的旅行者那般在陌生的土地上流浪。餐风露宿的旅行异常辛苦,为了掩藏行迹,他们亦不敢轻易显露自身的力量。
束手束脚的战斗自然影响很大,在一次狩猎的过程中,安提哥努斯被恶魔的眷属重伤。恶毒的诅咒让他近乎丧失了行动能力,他们必须尽快去往最近的城镇获得医疗。
他的姐姐驮着他跨过了整座山脉——直到他差不多昏迷前,他的姐姐终于带他来到一座人类城镇的外面。中途发生了什么,安提哥努斯自然无从获知。他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身处旅店床上。而他的姐姐正托腮坐在窗边,以人类少女的姿态。
她听到动静回眸,漆黑的发披随着她的动作散在肩头,滑落腰间,在沉落的暮色中泛着某种近乎奢侈的隐秘光泽。她的容貌与他记忆中的一样沉静柔和。
明明不是第一次见到,安提哥努斯却莫名心跳停滞了一瞬。
“醒了?”她的声音也如夜风一般柔和。
“……嗯。”
他们安静地相互注视了一会儿,她先开了口。
她指了指他的裤子,说:“我给你换药。”
安提哥努斯愕然,随即窘迫,一时浑身僵硬。
她走到桌边取来装着药物的托盘,在床边跪坐下来,见他不动,用疑惑的眼神看他。
她显然不喜欢说话,但眼神却清楚地表明了她的困惑。
在逃难中已经变得愈发成熟的年轻人有些不适地清了清嗓子,不知道应该怎么和本质上是“魔狼”的姐姐解释,他们已经有了人类的成年姐弟的模样,是不适合这种程度的亲昵的。
可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道德”这个词。
不,他知道的——但是他不愿意去想,强迫自己忘记那个曾经教会他什么是“社会”、什么是“亲缘”、什么是“道德”的人……
他迟疑半晌,最终还是勉强坐起,试着从下面将裤子拉起,但是那个伤口有些靠上,他最终还是只能选择将整条裤子脱下,露出一道几乎划到大腿内侧,蜿蜒向腿根的狰狞伤疤。
她举起药瓶子对着光照了照,似乎在回忆该怎么使用这些东西。她的模样甚至有了几分认真的可爱。
他忍不住温声向她介绍,告诉她到底该怎么用这些。丰收女神的治愈膏药用起来并不复杂,但是需要用干净的双手将洁白的膏体推开,在掌心融化,然后再涂抹到伤口上。
她认真地照做,很快就将膏体在手心化开,化成乳白色的药液。大约是刚才挖到手心的一大块有些多,多余的膏液直接沿着祂的手掌边缘缓缓流了下去。
“啊。”他喊了一声。
对上姐姐疑惑的眼神,他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怕浪费……”
话到一半,他突然停住。
他的姐姐侧脸凑近自己的手臂。一点艳色的舌尖逆着液体流淌的方向,仔细地将流下来的膏体尽数舔去,在洁白细腻的手腕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湿痕。还没等他警告姐姐这东西不能吃,她就直接凑近了他的伤口,将舌尖上的膏体给他抹了上去。
细润的触感划过伤口的边缘,从擦过的地方带起直入骨髓的酥麻。
“别!”他想要制止她的动作。
在她安静而疑惑的眼神里,他不得不再度解释,结结巴巴地:“我……我自己来吧。”
“浪费。”她认真地告诉他,正是他刚刚说过的话,“而且你的手脏。”
他无法反驳。
“那还是……用手吧。”他想了想,这样告诉姐姐。
她于是抬起头来,将膏体慢慢地抹到伤口上。
而他几乎立刻就后悔了,因为随着她抬头的动作,他才发现:她不知道是从哪里获取的人类衣物,显然不太合身,或者说有些太宽松了,不合适的领口随着她的动作敞开,他只要稍一低头,就能看到她漂亮的锁骨,还有更为隐秘的线条……
他瞬间就感觉到了某种不适,无比的尴尬。
而更糟糕的是,伤口上的疼痛并不能缓解他的尴尬,甚至相反,让他更加难受了。
他不得不再次抓住她的手腕,想要制止她的动作:“太……太疼了。”
真的太奇怪了——他明明说着拒绝的话,可当她纤细的手腕被他牢牢掌握时,他只有一种卑劣的冲动,想抓住它,然后做些什么更加卑劣的事。
然而当他对上她那双沉静的眼眸时,读懂她眼中的疑惑、关切还有不赞同时,他立刻就松开了手。
他无比羞愧,可羞愧并不能让他平息,相反,他甚至已经因为紧张,嗅觉变得格外灵敏,开始闻到某种淡淡的甜香,仿佛春梦中的痕迹。
她静静地与他对峙了一会儿,说:“好吧。”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以为一切折磨到此为止:“没事,我还是自己……”
下一秒,他的话语彻底被打断。
他的姐姐轻盈翻身上床,像一头人形的狼,虽然没有任何捕食的杀意,却让他本能向后躲去。
她用舌尖刮了一块膏液下来,然后弯腰舔上伤口。
他像是被某种秘术控制住那般动弹不得。明明她轻飘得像一片树叶,但他却根本没有力气开口让她离开。很快,她将一只手的膏体抹完,还剩下另一只,正好可以处理大腿最内侧的伤口。
他想到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却根本生不出力气推开她。
——姐姐,姐姐,这是“姐姐”……
他只能这样催眠自己。
接下来发生的情景,哪怕在最旖旎的梦境里也不曾出现过,让他整个人都要烧起来。
等到潮水退去,安提哥努斯很久一段时间没说话。
脸上的热气,疯狂的心跳,几乎要让他晕厥过去。
他很庆幸她没有立刻抬头,也没有说什么。
他想他的姐姐应该只是按照魔狼的习惯,毕竟在狼群里面,关系好的兄弟姐妹互相舔舐伤口是很常见的事。
她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没有再说什么,便一言不发地翻身下去,转身去托盘里给他找绷带。
鬼使神差地,他在她转身的瞬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腿,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潮湿、微热——正是她刚刚坐过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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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