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公布之后的那个星期,是廖雪松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周。
她每天还是五点起床,去图书室看书,但翻开书页之后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眼睛盯着印刷体,脑子里想的却是录取分数线。五百四十一分,比去年的线高了三十六分,比前年高了四十一分。按说这个分数应该是稳的,但她不敢掉以轻心,因为每年的分数线都会浮动,万一今年报考的人特别多,万一今年题目简单了大家都考得好,万一。
她用了三个“万一”把自己弄得坐立不安,连程光启都看不下去了。
“廖雪松,你能不能不要自己吓自己?”程光启端着搪瓷杯,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你五百四十一,我四百九十六。要焦虑也是我焦虑,你焦虑什么?”
廖雪松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发现程光启说得对。她的分数确实是稳的,真正该焦虑的是程光启。但程光启这几天看起来比她平静得多,每天照常整理资料集,照常去训练场跑步,照常按时吃饭睡觉,像是成绩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你不担心吗?”廖雪松问。
程光启喝了一口茶。“担心有用吗?分数已经在那里了,我能做的就是等。”
“你昨天晚上失眠了。”
程光启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凌晨两点发了一条朋友圈,三分钟后又删了。”
程光启看着廖雪松,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种被看穿后的窘迫。她确实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觉得矫情,删掉了,又打,又删。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睁着眼睛等天亮。
“你半夜不睡觉,刷朋友圈?”程光启转移了话题。
“我睡不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叹了一口气。两个睡不着的人,一个在通信连的宿舍,一个在雷达站的宿舍,隔着一栋楼和半个操场,却在同一个时间里被同一件事折磨着。廖雪松觉得这很荒谬,又很真实。
“程光启。”廖雪松叫她。
“嗯。”
“不管结果怎么样。”
“我们已经做得很好了。”程光启接上了她的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七月三日,录取结果公布的前一天。
廖雪松和程光启被指导员叫到了办公室。指导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红头文件。他看了她们一眼,表情有些严肃,这让廖雪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坐。”指导员指了指椅子。
两个人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两个等待宣判的被告。指导员的目光在她们脸上来回扫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让廖雪松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下,但只松了一秒,因为接下来指导员说的话让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招生办的通知下来了。”指导员把文件从打印机里抽出来,拿在手里,“你们俩的录取结果都在上面。”
廖雪松的手心开始出汗。程光启坐在她旁边,她能感觉到程光启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是秋风中的树叶。
“廖雪松。”指导员先念了她的名字,“空军航空大学,航空飞行与指挥专业,录取。”
廖雪松的脑子嗡了一下。她听到了“录取”两个字,但大脑像是处理不了这个信息,把那两个字挡在了外面。她看着指导员的嘴在动,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程光启。”指导员念了第二个名字,“空军航空大学,航空飞行与指挥专业,录取。”
廖雪松的大脑在那个瞬间突然恢复了运转。“录取”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砸碎了之前所有的担忧和不确定。她猛地转头看向程光启,程光启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办公室里碰撞在一起,像是两条河流终于汇入了同一片海洋。
程光启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厉害,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那个不对称的笑容在红眼眶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动人,像是一朵带露的玫瑰,脆弱又美丽。廖雪松的眼眶也热了,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哭,这里是指导员的办公室,不能在别人面前哭。
“恭喜你们两个。”指导员站起来,伸出手,“你们是咱们连队有史以来第一批同时考上航空大学的兵。连队为你们骄傲。”
廖雪松站起来,握住了指导员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但握得很稳。程光启也站了起来,握了指导员的手,然后又握了廖雪松的手。她的手比廖雪松的还湿,还热,还在微微发抖。
“谢谢指导员。”两个人同时说。
走出指导员办公室的时候,程光启拉住了廖雪松的手。不是握,是拉住,像小孩子拉住大人的手一样,五根手指紧紧地扣住廖雪松的手腕。
“廖雪松。”
“嗯。”
“我们考上了。”
“考上了。”
“一起考上了。”
廖雪松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翘起的嘴角,心里那块压了将近一年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落地的声音很大,大到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随时会被风吹起来。
“嗯。一起。”廖雪松说。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连队。战友们纷纷来祝贺,有人买了饮料,有人送了笔记本,有人帮她们把行李从宿舍搬到了连部的接待室。连队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大红喜报,写着“祝贺廖雪松、程光启同志考入空军航空大学”。廖雪松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张红纸在阳光下很耀眼,她的名字和程光启的名字并排印在上面,中间隔了一个顿号。
她看着那个顿号,觉得它太小了。它应该是一个加号,或者一个乘号,或者一个大于号小于号。什么符号都行,只要不是顿号。顿号太轻了,装不下她们这一年的重量。
晚上,连队为她们办了一个简单的欢送会。食堂加了菜,连长开了两瓶白酒,这次不是一杯,是满满的一碗。廖雪松看着那碗白酒,皱了皱眉,但还是端起来,跟连长碰了一下。
“廖雪松,程光启。”连长端着碗,声音有些沙哑,“你们两个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兵。以后到了航空大学,好好飞,飞高了别忘了地面,飞远了别忘了家。”
廖雪松把那碗酒一口闷了。白酒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一条火龙在身体里穿行。她咳嗽了几声,眼泪被呛了出来。程光启在旁边递了张纸巾给她,她接过来按在眼睛上,借着擦眼泪的动作把那点湿意掩盖了过去。
“连长,我们不会忘的。”程光启替廖雪松回答了。
欢送会结束后,廖雪松和程光启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七月的夜晚很热,蝉鸣声从路边的树上倾泻下来,像一场盛大的交响乐。路灯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投在地面上,有时候交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廖雪松。”程光启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轻,“你喝酒上脸了。”
廖雪松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很烫。她不太会喝酒,一碗白酒下肚,整个人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她的头有些晕,脚步有些飘,但她的思维还很清醒。她清醒地知道,此刻走在她左边的人是程光启,此刻她最想做的是握住那只手。
她伸出手,握住了。
程光启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嵌入了她的指缝。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手心里都有汗,但谁都不在意。
“程光启。”
“嗯。”
“到了航空大学,我们还能这样吗?”
程光启沉默了几步路的时间。蝉鸣声很大,大到几乎盖住了她的呼吸。廖雪松等着,没有催,因为她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你想这样吗?”程光启反问。
廖雪松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程光启。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程光启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她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紧张又期待。廖雪松想起了她第一次在图书室看到程光启的样子,那时候她们是陌生人,现在她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想。”廖雪松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装着她从图书室那个下午到现在所有的犹豫、挣扎、确认和决心。
程光启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不对称的嘴角微微翘着,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她握着廖雪松的手,轻轻地晃了两下,像小孩子得到了想要的礼物。
“那就这样。”程光启说。
七月十日,廖雪松和程光启收拾好了行李。
两个迷彩包,一个装衣服和生活用品,一个装书和笔记本。廖雪松把那本用了十年的笔记本放在最上面,拉好拉链,拍了拍包面。程光启把她那本《中国航空史》也塞进了包里,书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但她舍不得扔,因为扉页上有她自己写下的那句话,也有廖雪松写下的那句“我们一起考航空大学吧”。
她们在连部门口等车。来送她们的战友很多,站了满满一排。连长和指导员站在最前面,表情都不太自然,像是在忍着什么。廖雪松和程光启并排站着,向送行的战友们敬了一个军礼。
“同志们,我们走了。”程光启说,“我们会常回来的。”
“不用常回来。”连长摆了摆手,“把飞行学好,把任务完成好,就是最好的回报。”
车来了。一辆军用卡车,驾驶室里能坐三个人。廖雪松和程光启把行李扔上车厢,然后爬上去,坐在长条凳上。车发动了,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车厢微微颤抖。廖雪松透过车厢后面的帆布帘子,看着连队的营房一点一点地变小,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最后消失在了路面的拐弯处。
程光启坐在她对面,膝盖碰着膝盖。车厢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其他的考生已经在前几天陆续走了。廖雪松看着程光启被帆布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伸出手,覆在程光启的手背上。
程光启翻过手掌,握住了她的手。
车开了两个小时,到达了驻地所在城市的火车站。她们下了车,背着迷彩包,走进人声鼎沸的候车大厅。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扛着蛇皮袋,有人牵着孩子,有人举着手机大声说话。廖雪松和程光启穿过人群,找到了检票口,在旁边的空地上放下行李,靠着墙站着。
“几点的车?”程光启问。
“下午三点二十。还有两个小时。”
“去吃点什么?”
“不饿。”
“我也不饿。”
两个人靠着墙,看着候车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流。穿红裙子的女孩跑过去,拖着行李箱的男人大步流星,举着棉花糖的小孩被妈妈牵着走。廖雪松看着这些陌生人,想着她们中没有人知道这两个穿着作训服的女兵要去哪里。要去空军航空大学,要去做飞行学员,要去飞上蓝天。这个念头让廖雪松觉得既骄傲又忐忑,骄傲是因为她即将成为顾诵芬那一代人开创的事业的一部分,忐忑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配得上这份荣耀。
程光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插上耳机,递了一只给廖雪松。
“听吗?”
“听什么?”
“不知道。随便听听。”
廖雪松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程光启按下播放键,一首舒缓的钢琴曲流了出来。廖雪松不认识这首曲子,但她觉得好听,像是有人在用音符讲述一个安静的故事。她靠着墙,闭着眼睛,听着钢琴声和程光启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廖雪松。”程光启的声音从耳机外面传进来,很轻,像是隔着一层棉花。
廖雪松睁开眼睛。
“你说航空大学是什么样子的?”
廖雪松想了想。“很大。有很多飞机。有很多跟我们一样的人。”
“跟我们一样的人?”
“就是那些从小就想飞的人。”
程光启看着她,嘴角翘了起来。“那我们到了那里,就不是异类了。”
“我们从来就不是异类。”廖雪松说,“我们只是少数。”
程光启笑了。那个笑容在候车大厅嘈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安静,像是暴风雨中心的一片晴朗。她摘下耳机,收好手机,站起来。
“走吧,该检票了。”
她们背起迷彩包,排进了检票的队伍里。队伍很长,移动得很慢。廖雪松站在程光启身后,看着她后脑勺上细碎的短发,看着她后颈上被阳光晒出的黑白分界线,看着她的迷彩包上挂着的那个小小的飞机挂件。
检票口的工作人员看了她们的证件,说了一句“祝你们学业有成”。廖雪松说了谢谢,接过证件,走过检票口,走进了通往站台的地下通道。通道里的灯光很亮,照得地砖反光。她们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哒哒哒哒的,像是某种古老的节奏。
火车停在站台上,绿色的车身,白色的水牌。廖雪松找到自己的车厢,上了车,把行李塞到座位下面,坐下来。程光启的座位在她旁边,靠窗的位置。她坐下来,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站台。
“廖雪松。”
“嗯。”
“你说火车开了以后,我们会看到什么?”
“先看到城市,然后是田野,然后是山。”
“然后呢?”
“然后就是航空大学了。”
程光启把脸从车窗上移开,转过头看着廖雪松。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窗外的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灼热的、像火焰一样的光。
“廖雪松,我们真的要飞了。”
廖雪松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样子。廖雪松觉得自己也被点燃了,从心脏开始,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每一根手指,每一根脚趾,每一个细胞。
“嗯。要飞了。”
火车动了。窗外的站台开始缓慢地向后退,退得很慢,慢到廖雪松能看清站台上每一个人的表情。有人在挥手,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抽烟。然后站台退得越来越快,变成了一道模糊的色块,然后被车厢的连接处切断了,再也看不到。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郊区,从郊区变成了田野。绿色的稻田一片一片地铺在大地上,像巨大的绿色棋盘。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被薄雾笼罩着,像一幅水墨画。廖雪松看着这些风景,想着自己的人生也像这列火车,从一个小站出发,驶向一个未知的远方。她不知道远方有什么,但她知道身边有谁。
程光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廖雪松看着她,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情感。那种情感不是爱情,不是友情,不是战友之间的情谊,而是这三种东西的混合物,比任何一种都要浓烈,都要复杂,都要珍贵。
她伸出手,握住了程光启放在扶手上的手。
程光启没有睁眼,但她的手指回握了过来,力道不大,但很坚定。
火车载着她们穿过田野,穿过山峦,穿过黄昏和夜晚,驶向那座她们梦想中的城市。车厢里的灯亮了,乘务员推着小车走过,喊着“啤酒饮料矿泉水”。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打牌,有人在打电话报平安。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火车上特有的、嘈杂又温暖的白噪音。
廖雪松在这片白噪音中,靠着程光启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顾院士,我们来了。不是来瞻仰你,不是来怀念你,是来接替你。接替你看那片天空,接替你走那条路,接替你把那些还没有做完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做下去。
火车在夜色中飞驰,窗外的灯光像流星一样划过。廖雪松感觉到程光启的头靠在了她的头顶上,两个人的头发又缠在了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她在黑暗中笑了,很小,很淡,但真真切切。
这是她们的第一站,不是终点,是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