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日,清晨。
廖雪松四点半就醒了。不是闹钟叫醒的,是她自己醒的,像是身体里装了一个精准的生物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她没有赖床,穿好衣服,洗漱完毕,把准考证、身份证、黑色签字笔、2B铅笔、橡皮、尺子,一样一样地检查了三遍,然后装进透明的文件袋里。
她走出宿舍的时候,天还没亮。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像是有人在墨蓝色的画布上抹了一笔稀释过的白色颜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凉,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润和干净,从鼻腔一直凉到肺里。
她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食堂。早饭吃得很克制,一碗小米粥,半个馒头,一个鸡蛋。不能吃太多,也不能吃太少,不能吃太油腻,也不能吃太清淡。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些考前饮食的注意事项,一边慢慢地嚼着馒头。
程光启出现在食堂门口的时候,廖雪松正在剥鸡蛋。她抬头看了一眼,程光启穿着一身干净的作训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她走到廖雪松对面坐下,餐盘里也是一碗小米粥、半个馒头、一个鸡蛋。
“早。”程光启的声音有些哑。
“早。睡得好吗?”
“断断续续的。醒了三四次。”程光启用筷子戳了戳馒头,“你呢?”
“还行。”廖雪松没有说实话。她几乎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过电影一样过了一遍这一年来所有的知识点。但她不想让程光启担心,所以说了“还行”。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饭。吃完饭以后,她们一起走出食堂,站在门口的空地上。晨光已经开始亮起来了,东边的天际线被染成了橘红色,太阳还没有露脸,但它的光已经提前抵达了大地。
“廖雪松。”程光启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
“嗯。”
“今天是个好天气。”
“嗯。适合考试。”
程光启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在晨光的映衬下,像一朵在清晨开放的牵牛花,短暂但动人。
七点,连队安排的车准时停在营区门口。一辆军用卡车,驾驶室里能坐三个人,后面的车厢里铺着帆布篷。廖雪松和程光启钻进后车厢,坐在两侧的长条凳上。车厢里还有另外几个参加考试的战友,大家都穿着作训服,表情都有些紧绷,没有人说话。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轰隆轰隆的,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廖雪松看着对面的程光启。程光启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文件袋,透明的塑料膜里面,准考证上的照片是她的,短发,微笑,眼睛亮亮的。廖雪松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图书室见到程光启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的短发,这样的微笑,这样的亮眼睛。那时候她们是陌生人,现在这个人坐在她对面的长条凳上,膝盖对着膝盖,中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但廖雪松觉得这个距离还是太远了。
四十分钟后,卡车在师部文化补习学校的门口停了下来。
廖雪松跳下车,站在校门口的空地上,仰头看着学校的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写着“文化补习学校”几个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依然清晰。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考生,穿着不同的军装,来自不同的单位,但脸上的表情都一样,紧张、期待、不安、兴奋,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考前特有的氛围。
“廖雪松。”程光启走到她身边,“你的考场在一楼,我在二楼。进门之后往左走是一楼,往右拐上楼梯是二楼。”
“我知道。”
“考试的时候不要紧张,你平时怎么做的考试就怎么做。”
“我知道。”
“做完之后如果有时间,检查一遍,不要提前交卷。”
“我知道。”
程光启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你都知道了,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廖雪松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想说的太多了,想说谢谢你这几个月陪着我,想说你一定会考好的,想说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在。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最笨的。
“加油。”
程光启笑了。那个笑容比在食堂门口的时候大了很多,不对称的嘴角翘得很高,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伸出拳头,在廖雪松的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
“加油。”
她们并肩走过校门,走进教学楼的门厅。门厅里有一面大镜子,廖雪松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和程光启的身影,两个穿着作训服的女兵,站得笔直,表情坚定。她们在镜子里对视了一眼,然后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廖雪松走进一楼考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程光启正走上楼梯,只露了半截背影,然后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廖雪松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考场。
考场是一间普通的教室,桌椅摆放得很整齐,黑板上写着“沉着冷静认真答题”八个大字。廖雪松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掏出准考证和身份证,放在桌角的指定位置。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所有重要的公式。
铃声响了。
监考老师开始分发试卷。白色的卷子在考生之间传递,沙沙的声音像秋风吹过落叶。廖雪松拿到试卷的时候,心跳快了几拍,但她没有马上动笔,而是先把整张卷子浏览了一遍。这是她的习惯,先看全貌,再逐题攻克。
语文。她的强项。
她提起笔,在密封线内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考号。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然后她翻到第一页,开始答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教室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窗外偶尔传来鸟叫,远处的马路上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廖雪松的笔在答题卡上移动,选择题、填空题、阅读理解、文言文翻译,一道道题在她面前展开又合上,像是她走过无数遍的路,熟悉到不需要导航。
作文题目是“传承”。廖雪松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她想起了顾诵芬,想起了笔记本扉页上的那句话,想起了沈阳的老工程师,想起了老太太讲的冬天送被子的故事。她想起了程光启,想起程光启在宣讲会上讲三上蓝天时发颤的声音,想起程光启在图书室里熬夜背政治时打哈欠的样子,想起程光启在火车上靠在她肩膀上睡觉时均匀的呼吸。
她开始写。写了顾诵芬,写了歼8,写了那个十岁时在航空博物馆走不动路的小女孩,写了那个在图书室里翻开十年笔记本的雷达兵。她写了传承不是一句口号,是一个人把一件事做了一辈子,然后另一个人接着做下去。她写了传承是具体的,具体到每一天的图纸,每一组数据,每一次上天,具体到凌晨五点的图书室,深夜十一点的宿舍,具体到一只握笔的手握住另一只握笔的手。
她写完之后,数了一下字数,比要求的多了一点,但她舍不得删。她觉得自己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都在纸上活着,有自己的体温和心跳。
语文考完,休息二十分钟。廖雪松走出考场,在教学楼门厅里看到了程光启。程光启正站在那面大镜子前面,手里拿着水壶在喝水。看到廖雪松出来,她放下水壶,走过来。
“怎么样?”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笑了。
“还行。”又是同时回答。
她们站在门厅里,靠着墙。周围全是考生,有人在讨论答案,有人在翻下一科的资料,有人在闭目养神。廖雪松和程光启什么都没说,只是并肩站着,肩膀几乎碰到肩膀。这种沉默让廖雪松觉得安心,像是一艘船在暴风雨中抛下了锚,不管风浪多大,都不会漂走。
数学考试在下午。这是廖雪松最有把握的一科,也是程光启最担心的。进考场之前,程光启在门厅里拉住了廖雪松的手。
“廖雪松,数学的大题,如果遇到不会的,不要卡住,先做后面的。”
“我知道。你也一样。”
“选择题如果拿不准,先选一个最像的,做个标记,有时间再回来想。”
“我知道。”
“填空题注意单位。”
“我知道。”
程光启看着她,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她松开了廖雪松的手,笑了一下。“行了,你去吧。”
廖雪松看着她走向楼梯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冲动。她想冲上去,从背后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告诉她不要怕,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程光启的半个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数学卷子比廖雪松预想的难一些。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一小问她做了出来,第二小问只写了一半,时间就到了。她放下笔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她在心里算了一下,除了一道半的大题没有完全做出来,其他的题目她都有把握。保守估计,一百三十分以上。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夏日的白昼长,但六月的傍晚来得还是比想象中快。廖雪松站在教学楼的门口,看着天空从蓝色变成橘色,又从橘色变成紫色。程光启从楼梯上走下来,步伐比平时慢,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样?”廖雪松问。
程光启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廖雪松面前,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廖雪松看到她眼睛里的光有些暗,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最后一道大题,第二小问我没做出来。”程光启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前面的题目也有几道拿不准的。”
廖雪松看着她,没有说“没关系”,因为她知道程光启现在不想听这三个字。她伸出手,握住了程光启的手。程光启的手很凉,指尖冰凉,跟第一次在图书室里握住这只手时一模一样。
“明天的英语和物理,把你的分拿回来。”廖雪松说。
程光启看着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们在招待所里背单词。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中间摊着英语单词书。程光启的床头灯很暗,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廖雪松念一个单词,程光启跟着念一个,然后说出中文意思。这样过了两个小时,廖雪松合上了书。
“够了。睡觉。”
“我还不困。”
“你不困也要睡。明天还要考试。”
程光启靠在床头上,看着廖雪松。“你睡吧,我再看看。”
廖雪松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劝。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但她没有睡着,她在黑暗中听着程光启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的,很轻,像是在翻动蝴蝶的翅膀。
不知道过了多久,翻书的声音停了。灯关了。床垫轻轻地动了一下,程光启躺了下来。廖雪松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被子传过来,温热而安静。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到了程光启的轮廓。程光启面朝着她侧躺着,眼睛闭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廖雪松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伸出手,在被子的覆盖下,握住了程光启的手。程光启的手在她的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回握过来,十指慢慢地嵌入了廖雪松的指缝。她们就这样手牵着手,在黑暗的房间里,在考试前夜,在彼此的呼吸声中,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英语和物理。廖雪松发挥稳定,英语阅读理解和作文都是她的强项,物理的大题她全部做出来了,只有最后一道选择题拿不准。程光启的状态比前一天好了很多,英语的阅读理解她居然全部读懂了,物理的大题也做了大部分出来。走出考场的时候,她的脸色不再发白,而是有了一层淡淡的红润。
“怎么样?”廖雪松问。
“英语比预想的好,物理的最后一道大题我做出了第一小问。”程光启的声音里有了一丝轻松。
廖雪松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我说过,你能把分拿回来。”
程光启笑了。那个笑容不再是前一天的勉强,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她看着廖雪松,廖雪松看着她,两个人站在考场门口,被夕阳照得浑身金黄。
“考完了。”程光启说。
“考完了。”
“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尽力了。”
“嗯。尽力了。”
她们没有拥抱,没有击掌,没有任何夸张的庆祝动作。她们只是并肩站着,看着夕阳慢慢沉入地平线,看着天空的颜色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紫灰。她们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几乎碰到指尖,但没有握在一起。因为在考场门口,还有太多的考生和监考老师在走动。但她们知道,指尖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一厘米。
六月下旬,等待成绩的日子比考试本身更难熬。
廖雪松试图让自己保持正常的生活节奏,每天还是五点起床,去图书室看书,去训练场跑步,去食堂吃饭。但她的心不在焉连战友都看出来了。她会站在食堂的窗口前发呆,打菜的师傅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她会在图书室里翻着一本书,翻了半个小时还在同一页。她会坐在操场的草坪上,看着天空,一坐就是很久。
程光启的状态比她好一些,因为她在用其他的事情分散注意力。她开始整理那本关于顾诵芬的资料集,把廖雪松写好的技术部分和她自己写好的故事部分拼在一起,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开始做统稿的工作。这项工作很繁重,需要核对每一个数据、每一条引用、每一个时间节点。她把廖雪松的笔记本和自己的笔记本摊了一桌子,对照着一页一页地检查。
六月二十八日,成绩公布的前一天。
廖雪松收到了一条短信。是招生办发来的,通知她第二天上午可以登录指定网站查询考试成绩。她把这条短信看了十几遍,然后把手机递给程光启看。程光启看完以后,把手机还给她,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廖雪松又失眠了。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蜿蜒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想着明天的成绩会是多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管多少分,她都尽力了。
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程光启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
廖雪松看着这两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明天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在。”
程光启的回复很快。“我也在。”
廖雪松看着这四个字,觉得够了。她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睡得很快,因为她知道,明天不管发生什么,都有一个人在跟她在同一个夜空下,等待着同一片黎明。
六月二十九日,清晨。
廖雪松五点钟就坐在了图书室里,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查分网站的登录界面。她还没有输入考号,只是看着那个界面,像是在看一道她解不开的题。程光启端着搪瓷杯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还没查?”程光启把杯子放在桌上,坐到她旁边。
“等你。”
程光启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温热的感觉。她伸出手,在廖雪松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查吧。一起查。”
廖雪松深吸了一口气,在键盘上输入了自己的考号。她的手指有些发抖,第一个数字就打错了,删掉重打,又错了,再删掉,再打。第三次终于输对了,她按下了回车键。
页面跳转。成绩出来了。
语文一百一十五,数学一百三十四,英语一百一十二,物理九十三,政治八十七。总分五百四十一。
廖雪松看着这个分数,大脑一片空白。这个分数比她模拟考试的最高分低了十五分,但比她给自己定的最低目标高了十一分。她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因为航空大学的录取分数线还没有公布。她只知道,她尽力了,但尽力不等于一定能上。
她转头看着程光启。程光启也输入了自己的考号,按下了回车键。页面跳转的速度比廖雪松那一次快了很多,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语文一百零八,数学一百一十三,英语一百零六,物理八十五,政治八十四。总分四百九十六。
程光启看着这个分数,沉默了很久。四百九十六,比她最后一次模拟考试低了七分,比航空大学往年的录取分数线低了将近二十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说话,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她的手很稳,脸上没有表情,像是这个结果早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程光启。”廖雪松叫她。
“没事。”程光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平时的不一样,不是歪着的,不是不对称的,而是一种扁平的、没有温度的笑,像是画在脸上的。“我这个底子,考这个分数已经很好了。”
廖雪松看着她的笑容,心口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了一下。她认识程光启这么久,见过她哭,见过她笑,见过她生气,见过她撒娇,但从来没见过她露出这种表情。那不是坚强,是把所有的伤口都藏在笑容下面,不让任何人看到。
“分数线还没出来。”廖雪松说。
“我知道。”
“去年是五百零五,前年是五百。今年可能会低一些。”
“可能吧。”
廖雪松看着她,看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看到她眼角的肌肉在不自觉地抽动,看到她所有的伪装下面藏着的那个快要碎掉的自己。廖雪松伸出手,把程光启手里的杯子拿过来放在桌上,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程光启的手在她的掌心里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程光启低着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肩膀开始轻轻地发抖。她没有哭,没有出声,但廖雪松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像一片在秋风中挣扎的叶子。
“程光启。”廖雪松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程光启能听到,“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在。你说过的,我也在。这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
程光启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下唇被咬出了一道白色的印子。她看着廖雪松,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一句话。
“廖雪松,如果我考不上,你还会等我吗?”
廖雪松看着她,看着她的红眼眶,看着她被咬得发白的嘴唇,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听到答案的恐惧。廖雪松的心像是被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不锋利,但疼得更加清晰。
“我不是在等你。”廖雪松说,“我是和你一起。你考上了,我跟你去。你考不上,我陪你再来一年。不是等,是一起。”
程光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串一串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廖雪松感觉到那些眼泪的温度,滚烫的,像是能把皮肤灼伤。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廖雪松,你怎么这么会说。”程光启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声切成了碎片。
“因为你哭了。”廖雪松说,“我说过,你哭的时候,我就会说。”
程光启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她索性不擦了,就那么哭着,哭着,然后哭着哭着,嘴角翘了起来。那个笑容很怪,不对称,歪着,被眼泪冲刷着,像一朵在暴雨中开放的花,脆弱又顽强。
廖雪松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指腹碰到程光启温热的皮肤,感受到她脸颊上泪水的湿润和微咸。廖雪松的手停在了程光启的脸上,程光启的手覆上了廖雪松的手背,两个人就这样在晨光初现的图书室里,面对面地坐着,手贴着脸,眼泪和温度交汇在一起。
窗外的天亮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程光启哭红的眼睛上,落在廖雪松从未如此柔软过的表情上。图书室里很安静,只有程光启轻轻抽泣的声音和窗外早起鸟儿的鸣叫。
分数线还没有出来。结果还不知道。但廖雪松知道一件事,比任何分数线、任何录取通知都重要的事。程光启在这里,在她面前,在她手心里。只要这个人在,考得上考不上都不是终点,只是这条长路上的一个弯道。弯道过了,路还在,人还在,她们还在。
廖雪松低下头,在程光启的指尖上轻轻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不是亲吻,是一个承诺。用嘴唇的温度告诉她,不管前路如何,我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