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二日,离考试还有二十八天。
程光启的母亲走后,图书室里的空气似乎变得不一样了。不是更轻松,而是更沉了。那种沉不是压抑,是一种被信任之后的责任感,压在肩膀上,不疼,但让人不敢松懈。程光启每天来得比廖雪松还早,廖雪松到的时候,她的搪瓷杯里已经泡好了茶,笔记本翻开在当天要复习的那一页,笔帽咬在嘴里,眉头微微蹙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几点来的?”廖雪松把包放下,坐在她对面。
“五点。”
“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半。”
廖雪松看着她眼睛下面那层淡淡的青色,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程光启为什么这么拼。不是因为考试,是因为她觉得要对得起母亲的那盘排骨,对得起廖雪松帮她争取来的这一个机会。廖雪松没有劝她休息,因为劝了也没用。程光启跟她是一样的人,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今天多学半个小时。”廖雪松说。
程光启从笔记本上抬起眼睛,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你终于不说‘休息’了。”
“说了你也不听。”
“你倒是了解我。”
廖雪松没有接话,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今天的复习计划。离考试还有二十八天,她的计划表已经排到了六月十九日,也就是考试前最后一天。每一天的任务都写得清清楚楚,精确到页数、题数、分钟数。她不需要再看那张A3纸了,那些格子已经刻在了她的脑子里,像地图一样清晰。
五月二十五日,离考试还有二十五天。
廖雪松和程光启做了一次全真模拟,完全按照正式考试的时间和要求来。上午语文和数学,下午英语和物理,晚上政治。两个人坐在图书室里,中间隔了一张桌子,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翻试卷的哗啦声。
程光启做完数学卷子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小问她只做了一半,时间就到了。她放下笔,闭着眼睛,在心里把那道题又过了一遍。廖雪松已经做完了,坐在对面安静地看书,没有催她,没有看她,给她留足了空间。
晚上政治考完以后,廖雪松批改了程光启的全部试卷。语文一百零七,数学一百零一,英语一百零二,物理七十九,政治八十一。总分四百七十。比上一次模拟低了将近二十分。
程光启看着这个分数,沉默了很久。廖雪松没有说“没关系”,因为她知道程光启不想听这三个字。她也没有分析错题,因为她知道程光启现在需要的不是分析,是消化。
“程光启。”廖雪松说,“你今天的状态不对。”
“我知道。”
“为什么?”
程光启把答题纸叠好,压在笔记本下面。“昨晚失眠了。脑子里一直在想考试的事,想我妈,想如果考不上怎么办。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睡着。”
廖雪松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程光启意外的话。
“今天不学了。回去睡觉。”
“什么?”
“我说,今天不学了。回去睡觉。”廖雪松合上自己的笔记本,站起来,“你现在的状态,学也是白学。不如好好睡一觉,明天脑子清醒了再补回来。”
程光启看着她,眼眶有些红。“廖雪松,只有二十五天了。”
“正因为只有二十五天了,你才不能把自己熬垮。一天的低效学习,比休息一天的损失更大。”
程光启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廖雪松说得有道理。她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她只是太急了。急到忘了人不是机器,需要休息,需要睡眠,需要偶尔停下来喘口气。
“那你呢?你也回去睡?”
“我把今天的计划做完再睡。”
“那我也不睡。”
廖雪松看着她倔强的表情,叹了一口气。她走到程光启身边,伸出手,把她桌上的书本合上,笔记本合上,笔插回笔袋里。然后她拉起程光启的手,把她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走。”
程光启被她拽着走出了图书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廖雪松走在前面,程光启跟在后面,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程光启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觉得廖雪松的手很暖,很稳,像一根锚,把她这只在风暴中飘摇的船牢牢地固定在原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程光启停了下来。
“廖雪松。”
廖雪松转过身。
“如果我考不上,你还会理我吗?”
廖雪松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微微发抖的嘴唇。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程光启在图书室里问过类似的问题。那时候她回答的是“我不是在等你,我是和你一起”。现在她有了一个新的答案。
“程光启,你听好了。”廖雪松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你考得上考不上,不影响你是谁。你是那个十五岁在语文课上听到顾院士的故事没有笑的人。你是那个把‘一定要搞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飞机’抄在书扉页上摸到模糊的人。你是那个从四百一十五分考到五百零九分的人。你是那个脚肿得像馒头还在床上听课的人。这些不会因为一次考试就改变。”
程光启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角却翘着,翘得很高。
“廖雪松,你怎么这么会说。”
“因为你值得。”
程光启松开廖雪松的手,转身跑上了楼梯。跑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廖雪松一眼。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泪照得像碎掉的星星。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五月二十六日,离考试还有二十四天。
程光启睡了一个好觉。她早上五点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清水洗过了一样,又亮又干净。她跑到图书室的时候,廖雪松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着笔记本和试卷。
“早。”程光启把搪瓷杯放在桌上,坐到对面。
“早。睡得好吗?”
“好。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到我飞起来了。不是坐飞机,是自己飞。像鸟一样,张开手臂就能飞。我飞过了营区,飞过了机场,飞到了云层上面。云层上面全是光,金色的,暖洋洋的。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说,继续飞,别停。”
廖雪松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翘起的嘴角。“那个声音是谁?”
“不知道。但我觉得,是顾院士。”
廖雪松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翻开笔记本。“那就继续飞。”
五月二十八日,离考试还有二十二天。
廖雪松和程光启做了一次联合模拟。这一次程光启的状态比上次好了很多,做题的时候手不抖了,思路也清晰了。她做完数学卷子的时候,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小问还是没有完全做出来,但她把能写的步骤都写了,能拿的分都拿了。
廖雪松批改完她的卷子,把答题纸推过来。
“四百八十九。”
程光启看着这个分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比上次高了十九分。”
“嗯。你的状态回来了。”
“那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
五月三十日,离考试还有二十天。
廖雪松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倒计时二十天。”
程光启在下面写了一行。“二十天后,我们在考场上。”
廖雪松看着这行字,想起程光启上一次写类似的话是在好几个月前。那时候她们刚刚开始准备,时间还很充裕,一切都还有可能。现在时间只剩二十天了,那些“有可能”正在变成“就要发生”。
她翻开笔记本的扉页,那里有她十年前抄下的顾诵芬的话,有程光启几个月前写下的“我一定在”,有她自己写下的“2027年,一起考上空军航空大学”。这三行字并排站在一起,像是三个不同时空的自己在对望。十岁的自己,现在的自己,未来的自己。她们通过这本笔记本连接在了一起,而连接她们的,是顾诵芬,是歼8,是头顶那片无垠的蓝天。
还有程光启。
“程光启。”廖雪松叫她。
程光启抬起头。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去年六月的那个下午,走进了图书室。”
程光启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严肃的、不太会说好听的话的脸。她想起第一次在图书室见到廖雪松的时候,这个人的表情跟现在一模一样,认真、严肃、不笑。但那时候她是陌生人,现在她是廖雪松。
“我那时候要是没去图书室,你会怎样?”
廖雪松想了想。“可能现在还一个人看书。”
“那多没意思。”
“嗯。多没意思。”
程光启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不对称的嘴角微微翘着,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伸出手,廖雪松也伸出手,两只手在桌面上方握在一起。
六月一日,离考试还有十八天。
廖雪松收到了航空大学招生办寄来的准考证。一张淡蓝色的卡片,上面印着她的照片、姓名、考号、考场地址。她拿着这张卡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程光启的准考证也到了,两个人的考场在同一个学校,但不在同一栋楼。
“你在教学楼一层,我在二层。”程光启看着准考证上的考场号,“一层楼的距离。”
“一层楼。”
“考试的时候我不能在你旁边了。”
“你从来就没有在我旁边。考试的时候不能说话,你在不在旁边都一样。”
程光启用一种“你真不会聊天”的眼神看着她,但嘴角是翘着的。“那不一样。知道你在楼下,我会安心一些。”
廖雪松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期待和不舍。廖雪松想说,我也会安心一些。但她没有说,因为她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到装不下她心里的重量。她想说的是一句更重的话,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程光启,考试那天,进考场之前,我会在一楼的楼梯口等你。”
“等我?”
“嗯。等你上楼。”
程光启看着她,眼眶慢慢地红了。“你为什么要等我?”
廖雪松看着她的红眼眶,看着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廖雪松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程光启一定能听到。她没有躲开,没有给自己找借口,没有用“战友”“搭档”这些词来搪塞。她看着程光启的眼睛,说了一句她从没说过的话。
“因为我想在考试之前,再看你一眼。”
程光启愣住了。她看着廖雪松,看着她的眼睛里那种从未出现过的、柔软的、不设防的光。程光启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串一串的,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翘得很高,高到那个不对称的笑容在这个流泪的时刻显得格外明亮。
“廖雪松,你终于说了一句不是‘陈述事实’的话。”
“这句话也是事实。”
“什么事实?”
“我想在考试之前,再看你一眼。这是事实。”
程光启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笑了。笑得很大声,在安静的图书室里回荡,像一阵清脆的风铃。她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但她不在乎。她在廖雪松面前哭过、笑过、脆弱过、坚强过,所有的一切都摊开在这个人面前,不需要隐藏,不需要伪装。
“廖雪松,考试那天,我会在二楼楼梯口等你。”
“等我?”
“嗯。等你考完。你从一楼上来,我从二楼下去。我们在楼梯中间碰面。”
廖雪松看着她,看着她被泪水洗过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的样子。廖雪松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
“好。”廖雪松说,“楼梯中间。”
六月五日,离考试还有十四天。
廖雪松和程光启在图书室里做完了最后一套模拟试题。廖雪松五百四十一分,程光启五百零三分。程光启第一次突破了五百分大关,而且是五百分以上,五百零三。
“五百零三。”程光启看着自己的分数,手指有些发抖,“我第一次考过五百。”
“你早该过了。”廖雪松把答题纸推回去,“你上个月就有这个实力,只是心态不稳。”
“那我现在心态稳了?”
“稳不稳你自己知道。”
程光启想了想,说:“不稳。但比以前稳了。”
廖雪松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就继续稳下去。还有十四天,够了。”
程光启把答题纸收好,靠进椅背里,仰着脸看着天花板。“廖雪松,你说顾院士考试的时候紧不紧张?”
“他没参加过这种考试。”
“那他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紧不紧张?”
“肯定紧张。”
“那他是怎么克服的?”
廖雪松想了想。“他没克服。他就是带着紧张上去的。紧张归紧张,做事归做事。”
程光启把脸从天花板上放下来,看着廖雪松。“那我也带着紧张上考场。”
“嗯。紧张归紧张,做题归做题。”
程光启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不对称的嘴角微微翘着,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伸出手,廖雪松也伸出手,两只手在桌面上方握在一起。这一次她们没有马上松开,就那么握着,握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变成了昏黄,久到图书室里的灯自动亮了,久到廖雪松觉得程光启手心的温度跟她的一样了。
“廖雪松。”
“嗯。”
“还有十四天。”
“嗯。十四天。”
“十四天以后,我们就知道了。”
廖雪松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期待和不确定,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撑起来的样子。廖雪松觉得,不管十四天以后的结果是什么,她们都已经赢了。不是因为分数,是因为她们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程光启,不管结果怎么样。”
“我们已经做得很好了。”程光启接上了她的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在图书室昏黄的灯光下,在倒计时十四天的紧张和期待中,那个笑容像一盏小灯,照亮了彼此的脸。
廖雪松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倒计时的数字下面写了一行字。“六月十九日,考场。六月二十日,考完。七月,录取通知书。九月,航空大学。”
程光启看着这行字,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然后,一起飞。”
廖雪松看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不是微动,是真正的、完整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一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