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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风雨桥

五月二十一日,离考试还有二十九天。

那天下午,廖雪松正在图书室里给程光启讲解一道物理大题,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进来的是通信员,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有什么不好开口的话要说。

“程光启,有人找你。在连队接待室。”

程光启抬起头,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谁?”

“你母亲。”

程光启的笔掉在了桌上。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廖雪松看着她,心里也咯噔了一下。程光启的母亲从来没有来过部队,在这距离考试不到三十天的节骨眼上突然出现,绝对不会只是来看看女儿这么简单。

程光启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她扶了一下桌子,稳住了身体。她看了廖雪松一眼,那一眼里有惊慌、有不安、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廖雪松想跟她一起去,但程光启摇了摇头,一个人走出了图书室。

图书室的门关上了。廖雪松坐在原地,面前摊着物理教材和笔记本,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手指攥着笔,指节泛白,耳朵竖起来听着走廊里的动静。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程光启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廖雪松放下笔,站起来,在图书室里来回走了几步。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追上去?不,那是程光启的家事,她不该插手。等着?等什么?等程光启回来告诉她一个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哪里都去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她在图书室里等了四十分钟。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四十分钟后,图书室的门开了。程光启站在门口,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但那种平静是假的,是用力撑出来的,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弓,随时可能断裂。

“我妈让我退役回家。”程光启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她说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考试了,以我的成绩肯定考不上。与其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回去找工作。”

廖雪松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咬得发白的嘴唇。廖雪松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她现在在接待室。她说今晚住招待所,明天带我去办手续。”程光启走进来,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轻轻地抖。

廖雪松走过去,蹲下来,把程光启的头揽进自己的怀里。程光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串一串的,滚烫的,把廖雪松的作训服洇湿了一大片。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廖雪松抱着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程光启哭了很久。久到廖雪松的腿蹲麻了,久到窗外的阳光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久到图书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她哭累了,从廖雪松的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廖雪松,我不想走。”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不会走的。”

“我妈她……”

“我来跟她说。”

廖雪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伸出手把程光启也从地上拉起来。程光启靠在她身上,站不稳,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廖雪松扶着她,走到椅子旁边,让她坐下。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你妈。”

程光启拉住了廖雪松的手。“廖雪松,你不要跟我妈吵架。”

“我不会吵架。我跟她讲道理。”

程光启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松开了手。

廖雪松走出图书室,穿过走廊,走向连队接待室。她的步伐很快,但她的脑子很乱。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一个母亲放弃让女儿回家的念头。她只知道,她不能让程光启走。不是因为考试,不是因为约定,是因为程光启留在这里,比回去更快乐。

接待室的门开着。廖雪松敲了敲门框,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进来。”

廖雪松走进去,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沙发上。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面容和程光启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眼睛,又圆又亮。她看到廖雪松穿着军装走进来,站起来,表情有些疑惑。

“阿姨您好。我是程光启的战友,廖雪松。”

程光启的母亲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她重新打量了一下廖雪松,从上到下,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就是廖雪松。”她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你给我写过信。”

“是。”

“坐吧。”

廖雪松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面对面。廖雪松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接受上级的接见。程光启的母亲也坐下来了,但没有靠着沙发背,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审问她。

“阿姨,我想跟您谈谈程光启的事。”廖雪松先开口了。

“有什么好谈的?她是我女儿,我想让她回家,天经地义。”

“程光启不想回去。”

“她想不想不重要。我是她妈,我知道什么对她好。”

廖雪松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阿姨,您觉得什么是对她好?”

程光启的母亲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廖雪松心酸的话。

“平平安安的就好。在天上飞,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廖雪松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眶开始泛红,看着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紧。廖雪松忽然理解了这个母亲的恐惧。她不是不爱女儿,她是太爱了,爱到害怕失去,害怕到想把她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阿姨,您知道程光启在部队是什么样子吗?”廖雪松的声音放得很轻。

“什么样?”

“她每天五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睡。她的笔记本写了五本,每本都写得工工整整。她从四百一十五分考到了五百零九分,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她的脚踝受了伤,肿得像馒头,但她一天都没有停下学习。她坐在床上,把脚架在枕头上,听我给她讲课。她一个字都不肯落下。”

程光启的母亲听着这些话,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廖雪松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阿姨,她不是一时冲动。她从十五岁起就想飞。她在语文课上听到顾院士的故事,全班都在笑,她没笑。她把顾院士的话抄在书的扉页上,从高中抄到部队,那行字已经被摸得模糊了。她不是为了逃避什么才想当飞行员的,她是真的热爱。”

程光启的母亲用纸巾捂着眼睛,肩膀在发抖。

“我知道您怕她出事。”廖雪松继续说,“每一个母亲都会怕。但您想过没有,如果她现在放弃了,她会后悔一辈子。她会在每一个深夜醒来,看着天花板,想着如果当初再坚持一下会怎样。那种后悔,比天上的任何危险都更可怕。”

程光启的母亲把纸巾从眼睛上拿下来,看着廖雪松。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你就是那个跟她一起考的人?”

“是。”

“你也考上了?”

“定选过了。文化课还没有考。”

“你有把握吗?”

廖雪松想了想。“有。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这一年多,我没有一天停过。程光启也没有。她停的那几天,是因为脚受伤了,但她在床上还在看书。”

程光启的母亲沉默了。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纸巾,把它折来折去,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廖雪松等着,没有催她。接待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影子。

“你能保证她安全吗?”程光启的母亲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廖雪松看着她,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了一句话。

“阿姨,我不能保证她安全。但我能保证,不管她在哪里,我都会在她左边。”

程光启的母亲愣了一下。“左边?”

“心脏的位置。”

程光启的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而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初春的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底下是温的水。

“你这孩子,说话跟我女儿一样,不按常理出牌。”

廖雪松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但她看到程光启母亲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紧绷的、防备的、随时准备战斗的样子,而是松了下来,像是一根拧得太紧的弦终于被调松了一些。

“阿姨,您今晚住招待所,明天再走。您可以去图书室看看程光启学习的样子。您看了以后,如果还觉得她应该回去,我不拦您。”

程光启的母亲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廖雪松回到图书室的时候,程光启还坐在那里,面前的笔记本没有翻开,她在发呆。听到门响,她猛地抬起头,看到廖雪松进来,她站了起来。

“怎么样?我妈怎么说?”

“她今晚住招待所。明天再决定。”

程光启的脸上闪过一丝希望的光,但很快又被担忧遮住了。“她真的会改变主意吗?”

“我不知道。”廖雪松说,“但她答应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答应去图书室看看你学习的样子。”

程光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又红了。她咬着嘴唇,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的光在窗玻璃上反射出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廖雪松,谢谢你。”

“不用谢。”

“你为什么要帮我?”

廖雪松走到她身边,也看着窗外的夜色。“因为你是程光启。”

程光启转过头看着她。廖雪松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清晰,眉骨高,鼻梁直,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认真又严肃。程光启看着这张脸,觉得它比任何风景都好看。

“廖雪松,如果我妈还是不同意,你怎么办?”

“那我就再跟她谈。”

“谈什么?”

“谈你有多好。”

程光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躲,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角却翘着,翘得很高。她伸出手,握住了廖雪松垂在身侧的手。廖雪松回握过去,两个人站在窗前,手握着手,看着窗外的夜色。

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得很近,像两棵树,根在地下交缠,枝在天空相触。

第二天早上,廖雪松和程光启在图书室里学习的时候,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程光启的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盘得很整齐,眼睛有些红,像是没睡好。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就那么看着程光启和廖雪松。程光启正低头做题,没有注意到她。廖雪松先看到了她,站起来,叫了一声“阿姨”。

程光启抬起头,看到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妈。”

程光启的母亲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她看了看桌上摊开的书、笔记本、卷子、错题本,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停留,看到了程光启工工整整的笔记,看到了廖雪松用红笔做的批注,看到了书页上被翻卷的边角。

“光启。”她的声音有些哑,“这些都是你写的?”

“嗯。”

“写了多久?”

“半年多。”

程光启的母亲拿起一本笔记本,翻到扉页。上面写着“一定要搞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飞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廖雪松,我们一起考航空大学吧”。她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桌上。

她从保温袋里拿出两个饭盒,打开。一个里面是红烧排骨,一个里面是清炒时蔬。菜还冒着热气,香味在图书室里弥漫开来。

“妈昨晚没睡,给你做了点菜。你爸说,你爱吃红烧排骨。”她把饭盒推到程光启面前,然后看着廖雪松,“你也吃。”

程光启看着那两个饭盒,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拿起了筷子。廖雪松看着程光启母亲红肿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手,心里涌起一种温热的感觉。

“阿姨,您坐。”廖雪松搬了一把椅子过来。

程光启的母亲坐下来,看着程光启吃饭。程光启吃得很快,像是怕菜会凉。她吃了一块排骨,又吃了一块,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存粮食的仓鼠。程光启的母亲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程光启咽下嘴里的食物,抬起头,看着母亲。“妈,你不走了?”

“走。”程光启的母亲说,“我下午的车。但你不用跟我回去。你在这里,好好考。”

程光启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她看着母亲,母亲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程光启的母亲伸出手,摸了摸程光启的头。

“妈不懂什么航空报国,但妈懂你。你想做的事,就去做吧。考上了,妈在家等你。考不上,妈也在家等你。”

程光启放下筷子,扑过去抱住了母亲。她哭得很大声,不像之前那样压抑着,是那种毫无保留的、把自己全部交出去的哭。程光启的母亲也哭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程光启,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廖雪松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抱在一起哭,眼眶也热了。她没有哭,但她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那种东西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无法命名的东西。是被理解,是被信任,是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愿意为你挡在家人面前,也有一个人愿意为了你放下自己的固执。

程光启的母亲走了以后,图书室里安静了下来。

程光启坐在椅子上,眼睛还红着,但嘴角是翘着的。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那盒红烧排骨。廖雪松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没有说话。

“廖雪松。”程光启咬着排骨,口齿不清地说。

“嗯。”

“谢谢你的那封信。我妈说,是看了你的信才改变主意的。”

廖雪松愣了一下。“她看了我的信?”

“你写给我妈的那封。她一直留着。”

廖雪松低下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很厉害。程光启看着她的耳朵尖,嘴角翘得更高了。

“廖雪松,你脸红什么?”

“没有。”

“你耳朵红了。”

“热的。”

程光启用鼻子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她把最后一块排骨吃掉,把饭盒盖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还剩二十九天的书,我得加倍努力了。不然对不起我妈那盘排骨。”

廖雪松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盘排骨多少钱?”

“什么?”

“我说,那盘排骨的成本。你要用分数还回去。”

程光启想了想。“至少十分。”

“那你要考到五百二。”

“我考得到。”

“你确定?”

程光启看着她,看着她在灯光下认真的脸,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确定。因为我不是一个人了。”

廖雪松看着她的笑容,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灼热的、无法抑制的悸动。那种悸动的名字,她终于敢在心里说了。

它叫喜欢。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照亮了程光启笔记本上的那行字。“倒计时二十九天。我们一起冲。”

廖雪松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个数字。不是分数,不是日期,是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数字。

那是她认识程光启的天数。三百五十五天。

三百五十五天前,她们在图书室里初遇。三百五十五天后,她们坐在这里,面对同一片阳光,同一摞书本,同一个梦想。三百五十五天里,她们从陌生到熟悉,从搭档到搭档,从朋友到朋友以上。三百五十五天,不长,不短,刚好够一个人走进另一个人的心里。

廖雪松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架飞机从云层下面飞过,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看着那架飞机消失的方向,在心里对顾诵芬说了一句话。

顾院士,你看到了吗?有人在为了飞上你曾经飞过的那片天空,拼命地跑着。她不是一个人。她身边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会一直跑在她左边,心脏的位置。

那个人是她妈妈认可的。也是顾院士你会认可的。

廖雪松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继续写题。程光启在她对面,也低下头,继续看书。图书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窗外的阳光慢慢地移动,从桌面上移到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