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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天空之上

毕业典礼在六月最后一天举行。

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天空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一丝云都没有。阳光从东边倾泻下来,把整个校园照得亮晃晃的,每一片树叶的脉络都清晰可见。三百多名毕业学员穿着整齐的常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腰带扎得紧紧的,站在大礼堂前的广场上,像三百多棵挺拔的白杨树。

廖雪松站在队列里,腰杆挺得笔直。她的目光越过前面一排排的帽檐,看向主席台。台上有将军,有校领导,有功勋飞行员代表,还有一面巨大的军旗。军旗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红色的旗面映着金色的流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庄严。

程光启站在她右手边隔了几列的位置。廖雪松看不到她,但知道她在那里。这种感觉很奇怪,看不到,摸不着,但就是知道。像是一种超越了视觉和触觉的联系,比无线电还要精准,不需要信号,不需要频率,只要两个人还在同一片天空下,这种联系就不会断。

大队长走到话筒前,宣布典礼开始。奏国歌,升国旗,全体敬礼。廖雪松举起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抵在帽檐边。她的目光追随着国旗,看着那面红色的旗帜在旗杆上缓缓上升,在蓝天的背景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下面宣读毕业命令。”大队长展开一份文件,声音洪亮,“经空军航空大学学员一大队党委研究决定,批准以下学员毕业。”

他念了一长串名字。廖雪松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心跳快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她等这一刻等了四年,不,等了十四年。从十岁在航空博物馆看到歼8的那一天起,她就在等这一刻。现在这一刻终于来了,她反而觉得平静了。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不需要任何外在的形式来证明。

“廖雪松,飞行技术考核优秀,理论考核优秀,综合评定优秀,授予军事学学士学位。”

“程光启,飞行技术考核良好,理论考核良好,综合评定良好,授予军事学学士学位。”

掌声响起来了。三百多双手同时拍在一起,声音大得像打雷。廖雪松站在掌声中,眼眶发热,但没有哭。她用了十四年的时间,从一个站在歼8前面走不动路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站在毕业典礼上的飞行学员。这十四年里,她写满了十几本笔记本,读了几百本书,做了几千道题,飞了几百个小时。所有的努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不是以奖杯的形式,不是以证书的形式,而是以“空军飞行员”这五个字的形式。

典礼结束后,学员们散开了。有人在合影,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打电话给家里报喜。廖雪松穿过人群,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看到程光启站在升旗台旁边,正被几个战友围着拍照。程光启的常服穿得笔挺,帽子压得很正,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像一朵在阳光下怒放的花。

程光启看到廖雪松走过来,跟战友说了句什么,然后朝她走来。两个人在升旗台前碰面,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

“恭喜。”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笑了。

“你什么成绩?”程光启问。

“优秀。”廖雪松说,“你呢?”

“良好。”程光启笑了一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廖雪松看着她,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笑脸,看着她帽檐下露出的细碎短发,看着她眼睛里那种释然的、满足的光。廖雪松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多余。她伸出手,程光启也伸出手,两只手在阳光下握在一起,不是礼节性的握手,是那种用力的、长时间的、不想松开的握手。

“廖雪松,我们毕业了。”

“毕业了。”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真正的飞行员了。”

廖雪松看着她,看着她的笑脸,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廖雪松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不是微动,是真正的、完整的、发自内心的笑。这个笑容在她脸上很少见,少到程光启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愣了一秒。

“廖雪松,你笑了。”

“嗯。”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廖雪松的笑容又大了一些。她松开程光启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递给旁边的一个战友。

“帮我们拍一张。”

战友接过手机,退后了两步。廖雪松和程光启并排站在升旗台前,身后是飘扬的军旗和蔚蓝的天空。两个人站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到肩膀。廖雪松没有笑,表情认真,像是在参加一个重要的仪式。程光启笑了,嘴角歪着,不对称,但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咔嚓。画面定格了。

廖雪松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两个人。一个认真,一个笑容,一个严肃,一个温暖。她们看起来那么不同,但又那么和谐。像是天空和大地的关系,像是机翼和机身的关系,像是发动机和燃油的关系,缺了一个,另一个就无法存在。

毕业典礼后的第三天,她们去新单位报到。

南部战区空军某旅,驻地在一个南方的小城。廖雪松对这个方向不陌生,她入伍就在南方,那里的气候、语言、饮食,她都熟悉。程光启也是南方人,回到南方对她来说像是回家。

来接站的是一辆军用卡车,驾驶室里坐着一个上士。他帮她们把行李扔上车厢,然后发动了车。廖雪松和程光启坐在车厢里的长条凳上,膝盖对着膝盖,迷彩包靠在脚边。车开了半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市区变成了郊区,从郊区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一片开阔的机场。

停机坪上停着几架歼击机,银灰色的机身,后掠翼,机头尖锐,像一只只蹲伏在地上的猎鹰。廖雪松看到那些飞机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那是歼8的改进型,比她小时候在航空博物馆看到的那架更先进,但血脉是一样的。就像她一样,从那个站在歼8前面走不动路的小女孩,变成了可以驾驶这些飞机的人。变了的是年龄、身份、能力,不变的是那颗想飞的心。

“廖雪松,你看。”程光启指着停机坪的方向,“歼8。”

“看到了。”

“顾院士看到了一定很高兴。”

廖雪松没有说话,但她看着那些飞机的眼神变得更深、更沉、更坚定。她想起顾诵芬说过的那句话,一定要搞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飞机。现在这句话已经有了新的含义。不仅仅是搞出来,还要飞得好、飞得远、飞得稳。这是她这一代人的责任,也是她这一代人的光荣。

车在营区门口停了下来。廖雪松和程光启跳下车,背着迷彩包,站在门口。门口站着两个哨兵,军姿挺拔,钢枪在阳光下闪着光。廖雪松出示了证件,哨兵敬了个礼,放行了。

她们走进营区,沿着主路往前走。路两侧是营房和办公楼,墙上刷着红色的标语,“首战用我,用我必胜”。远处传来发动机试车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大地的脉搏。廖雪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青草和航空煤油的味道,这是她最熟悉的味道,这是家的味道。

她们在旅部大楼前停下来。廖雪松抬头看着楼顶上的八一军徽,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想起了自己刚入伍的那一天,也是在这样一栋楼前,也是这样抬头看着军徽。那时候她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兵,现在她是一个飞行员。时间改变了她,但没有改变她抬头看军徽时那种虔诚的心情。

“进去吧。”程光启说。

她们走进大楼,找到了旅政治工作部的办公室。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校,看到她们进来,站起来跟她们握了握手。

“廖雪松,程光启,欢迎你们。”主任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你们的分配命令已经下来了。廖雪松,飞行一大队。程光启,飞行一大队。”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同一大队,同一个单位,同一片天空。

“你们之前在同一个连队?”主任翻看着她们的档案。

“是。”廖雪松说。

“配合过很多次?”

“是。”程光启说,“宣讲会、知识竞赛、演讲比赛,都是我们一起。”

主任看着她们,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欣赏。他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

“那你们到了飞行大队,继续好好配合。飞行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个团队的事。你们已经有过配合的经验,这是你们的优势。”

从旅部大楼出来,廖雪松和程光启走在营区的路上。路两边种着樟树,跟她们老连队的那种很像,树干粗壮,树冠茂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廖雪松走在左边,程光启走在右边,两个人的步伐同步了,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

“廖雪松。”

“嗯。”

“从图书室那个晚上到现在,我们走了多远?”

廖雪松想了想。“从地面到天空那么远。”

风吹过两个人的军装,发出猎猎声响。远处停机坪上,一架崭新的国产战斗机正在阳光下闪着光。那是她们今后将要守护的飞机,也是她们今后将要驾驶的飞机。

“走吧。”程光启伸出手。

“去哪?”

“天空之上。”

廖雪松看着程光启伸出的那只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掌心有薄茧。这只手她握过无数次,在图书室的雨夜,在知识竞赛的后台,在沈阳的火车上,在毕业典礼的升旗台前。每一次握住都有不同的温度,不同的力度,不同的意义。但这一次,她握住的时候,觉得所有的那些温度、力度、意义都汇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完整的、确定无疑的、不需要任何解释的东西。

廖雪松握住程光启的手,这一次谁都没有松开。她们并肩走向停机坪的方向,脚下的水泥路被太阳晒得发烫,但她们不在乎。身后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两条线在地面交汇,然后一起延伸到远方的天际线上。

停机坪上,那架歼击机的机翼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廖雪松看着那架飞机,想着明天她就会坐进它的驾驶舱,飞上那片顾诵芬曾经飞过的天空。程光启会跟她一起飞,在同一片天空下,在另一个被她注视着的方向。

天空如洗,山河万里。

顾诵芬当年那个让中国人自己的飞机飞上蓝天的梦,在无数人的接续奋斗中,一直在延续。从歼8到歼10,从歼10到歼20,从一代到二代,从二代到四代。飞机在变,技术在变,时代在变,但有些东西从来没有变过。那些东西藏在每一个航空人的心里,藏在每一个飞行员的血液里,藏在每一架飞过祖国上空的战机的航迹里。

廖雪松和程光启走到停机坪的边缘,停下脚步。她们并肩站着,面朝那些沉默的战机。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短发吹得有些乱,但谁都没有去整理。

“程光启。”廖雪松看着远处的飞机。

“嗯。”

“你说顾院士现在在天上,能看到我们吗?”

程光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片无垠的蓝天。“能。他一定在看。”

“那他会对我们说什么?”

程光启想了想,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他大概会说,飞得不错,继续。”

廖雪松也笑了。不是嘴角微动,不是勉强,是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真实的、完整的笑容。她转过头看着程光启,程光启也在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午后的阳光下交汇,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洋。

她们的手还握在一起。从停机坪到营区大门,从营区大门到宿舍楼,从宿舍楼到明天将要起飞的跑道。这只手不会松开了,不是不能,是不想。

“走吧。”程光启说。

“去哪?”廖雪松问。

程光启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瞳孔里倒映的那片蓝天。

“天空之上。”

廖雪松握紧了她的手。两个女兵转身走向跑道的方向,身后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两条线在地面交汇,然后一起延伸到远方的天际线上。那片天际线的尽头,是她们将要守护的天空,是她们将要度过余生的地方,是所有梦想开始和结束的地方。

顾诵芬走了,但他的飞机还在天上飞。

廖雪松和程光启也将在天上飞。不是去追赶他,不是去超越他,是去接替他。接替他看那片天空,接替他走那条路,接替他守护这片土地。这是她们能给他的最好的纪念,也是她们能给自己的人生最好的答案。

天空之上,有人在飞。天空之上,有人在等。天空之上,有她们从图书室那个下午就开始书写的故事。那个故事没有结尾,因为只要还有人在飞,它就永远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