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冬天来得又快又猛。
南方的驻地没有北方的暖气,湿冷像无数根细针,从衣服的每一个缝隙里扎进来。廖雪松坐在图书室里,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写字的时候笔握不稳,笔画偶尔会抖一下。她在桌下搓了搓手,呵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写。
程光启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带来一阵冷风,廖雪松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程光启看到她缩脖子的样子,笑了一声,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桌上。
“给你带了红糖姜茶。食堂阿姨煮的,我多打了一份。”
廖雪松看了一眼那个保温袋,又看了一眼程光启。程光启的鼻尖和耳朵尖都冻得发红,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嘴角还是翘着的,整个人像一团在冬天里燃烧的火。
“你自己喝了吗?”廖雪松问。
“喝了。这是你的。”
廖雪松打开保温袋,拿出杯子,拧开盖子。一股辛辣的姜味混着红糖的甜香扑面而来,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然后喝了一口。姜茶很烫,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
“好喝吗?”程光启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她。
“好喝。”
“那你都喝完。别浪费。”
廖雪松又喝了一口,这次没有急着咽,含在嘴里,感受着那股甜辣的味道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她发现自己在程光启身边的时候,连喝水这样的小事都会变得不一样。一个人喝水只是为了解渴,但程光启带来的姜茶,喝下去之后心里会有一种微微的、酥麻的、让人想笑的感觉。
十二月十五日,廖雪松做了一套完整的模拟试题。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政治,五门科目,按正式考试的时间和要求来做。她把自己关在图书室里,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五点半,中间只休息了一个小时吃午饭。程光启没有打扰她,坐在旁边安静地看自己的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好,然后又低下头。
试卷做完以后,廖雪松花了两个小时批改。她的眼睛盯着每一道题,红笔在纸面上移动,打勾或者画叉。批改完之后,她算了一下总分,又把每一科的分数单独列出来,跟自己定的目标对比了一下。
语文一百一十二,数学一百三十一,英语一百零八,物理八十九,政治八十一。总分五百二十一。距离她的目标五百五十分还差二十九分。差距主要在物理和政治,物理的大题失分较多,政治的主观题答得不够全面。
她把分析结果写在笔记本上,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物理:加强大题训练,每天至少做三道综合题。政治:背诵核心考点,每周写两篇主观题。”
程光启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五百二十一,已经很高了。”
“不够。”
“你对自己太严了。”
“不是严不严的问题。”廖雪松合上笔记本,“是目标在那里,我要达到它。”
程光启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没有继续劝。她认识廖雪松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不在这种事情上跟她争论。廖雪松就是这样的人,给自己定一个目标,然后不折不扣地去完成。没有人逼她,是她自己在逼自己。
“那我呢?”程光启问,“我什么时候做模拟题?”
“下周一。这几天你再把物理的大题专项练一练,周一开始做第一套。”
“好。”
十二月二十日,程光启做了她的第一套全真模拟试题。
成绩出来的时候,她盯着那张答题纸看了很久。语文九十八,数学八十七,英语九十五,物理六十三,政治七十二。总分四百一十五。距离航空大学的录取分数线还差一大截,尤其是数学和物理,分数低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难堪。
她没有说话,把答题纸放在桌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廖雪松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在忍着什么。
“程光启。”廖雪松叫她。
程光启没有抬头。
“这不是你的最终成绩。这是你的起点。”
程光启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廖雪松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很短,很轻,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廖雪松伸出手,握住了程光启放在膝盖上的手。程光启的手很凉,指尖冰凉,像冬天没有温度的铁。廖雪松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她。
“程光启,抬头看我。”
程光启慢慢地抬起了头。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咬着嘴唇,下唇被咬得发白,整个人的表情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我第一次做模拟题的时候,分数也不高。”廖雪松说,“没有人第一次就能考好。我们需要的是时间。”
“时间不多了。”程光启的声音有些哑,“还剩半年。”
“半年够了。只要你相信我。”
程光启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她的手在廖雪松的手心里渐渐地不再发抖了,指尖也开始有了一点温度。
“我相信你。”程光启说。
从那天开始,廖雪松给程光启制定了更加详细的提分计划。数学和物理是重点,每周增加四个小时的专项训练。语文和英语保持节奏,每天做一定量的阅读和练习。政治利用碎片时间背诵,廖雪松把重要的考点录成了音频,让程光启在跑步的时候听。
程光启没有辜负这些努力。她每天五点起床,比廖雪松还早。廖雪松到图书室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里看了半个小时的书了。晚上熄灯后,她还要在床上背半个小时的政治,有时候背着背着就睡着了,书砸在脸上,第二天早上醒来脸上印着书脊的痕迹。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营区里没有过节的气氛,一切如常。廖雪松和程光启在图书室里待到熄灯,走出图书室的时候,天上飘起了细雨。两个人没有带伞,站在门口等雨停。雨水打在屋檐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弹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
“廖雪松,今天是圣诞节。”程光启靠着门框,把手插在口袋里。
“我知道。”
“你有什么愿望吗?”
廖雪松想了想。“愿望没有。目标有一个。”
“什么目标?”
“明年六月,跟你一起坐在考场上。”
程光启看着她,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这也是我的目标。”
雨下了一会儿就停了。两个人踏着湿漉漉的地面往回走,路灯的光在积水里反射出来,像是地上也有星星。廖雪松走在程光启的左边,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程光启忽然哼起了一首歌,调子很轻,廖雪松听不出是什么歌,但觉得好听。
“什么歌?”她问。
“小时候我妈教我唱的。忘了名字了,就记得调子。”
“很好听。”
程光启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居然会夸人。”
“我不是在夸人。我是在陈述事实。”
程光启的笑容更大了。她没有继续哼歌,但那个调子在廖雪松的脑海里盘旋了很久,久到熄灯以后,久到她躺在宿舍的床上,那个调子还在她的耳边回荡,像是程光启就在她旁边一样。
十二月二十八日,廖雪松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旅里下发了关于推荐优秀士兵参加军队院校招生考试的通知,每个连队有两个推荐名额,可以享受加分政策。指导员把廖雪松和程光启叫到办公室,告诉她们,连队党支部决定把这两个名额给她们。
“加十分。”指导员说,“十分在考场上能决定很多事情。你们要珍惜。”
廖雪松和程光启对视了一眼。程光启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是一种被点燃的、灼热的、无法抑制的光。廖雪松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谢谢指导员。”两个人同时说。
从指导员办公室出来,程光启一把拉住了廖雪松的手。
“廖雪松,十分!我们能加十分!”
廖雪松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嗯。十分。”
“你就不兴奋吗?”
“兴奋。但我的兴奋在心里,不在脸上。”
程光启用一种“我真拿你没办法”的眼神看着她,但嘴角是翘着的。她没有松开廖雪松的手,就那么拉着她,走在走廊里。有人从对面走过来,程光启松开了手,等人过去了又拉上。廖雪松没有挣开,甚至微微地、不自觉地回握了一下。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
连队搞了简单的跨年活动,食堂加了菜,连长开了几瓶啤酒。廖雪松和程光启都没有喝,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杯白开水。周围的战友们在聊天、在笑、在碰杯,廖雪松看着这些热闹的场景,觉得自己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另一个世界。
“廖雪松,明年就是二零二七年了。”程光启端着水杯,看着杯子里面的气泡慢慢地往上冒。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已经考完了。”
“嗯。”
“你说我们会考成什么样?”
廖雪松想了想。“会考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程光启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水杯举起来。“那就提前庆祝一下。庆祝我们明年这个时候,已经拿到了录取通知书。”
廖雪松也举起水杯,跟程光启碰了一下。两个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在嘈杂的食堂里几乎听不到,但廖雪松听到了。那个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在她的心里敲了一下钟。
钟声告诉她,新的一年要来了。新的一年,她们会更努力,会离梦想更近,会在图书室里度过更多的清晨和深夜,会在彼此身边走过更多的路。
“程光启。”
“嗯。”
“新年快乐。”
程光启看着她,看着她在食堂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新年快乐,廖雪松。”
窗外的夜空中,有烟花在远处升起。不是部队放的,是市区那边的市民在庆祝新年。烟花的光映在窗户上,五彩斑斓,像是有人在玻璃上作画。廖雪松看着那些光,觉得它们很漂亮,但不够漂亮。最漂亮的时刻还没有到来,最漂亮的时刻在明年六月,在她们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在她们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在她们第一次穿上飞行服、第一次坐进驾驶舱、第一次飞上蓝天的那一刻。
那些时刻,才是真正的烟花。而那些烟花,她会和程光启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