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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和契

十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廖雪松和程光启在图书室里整理报考材料。

程光启翻开自己的档案,找出高中的毕业证和成绩单。成绩单上的数字让她皱了皱眉,尤其是数学和物理那两栏,分数不算太好看。她把成绩单放在桌上,用手指盖住了那两个数字,像是怕它们被廖雪松看到。

“别藏了。”廖雪松把她的手拨开,“我早就看过了。”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把档案交到连部的时候。指导员让我帮忙核对信息。”

程光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那你当时什么感觉?”

廖雪松想了想,说:“没什么感觉。过去的成绩说明不了什么,你现在是什么水平,我最清楚。”

程光启看着廖雪松认真的表情,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能让人又难过又高兴。”

“我只说实话。”

“说实话也能让人又难过又高兴,这是你的天赋。”

廖雪松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整理材料。她把程光启的成绩单、毕业证、身份证复印件、体检合格通知书,一样一样地按顺序排好,用长尾夹夹在一起。她的动作很仔细,每一张纸都要对齐,每一个夹子都要夹在正中间。程光启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觉得这个人连夹文件都像是在完成一项精密的任务。

“廖雪松,你的材料呢?我看看。”

廖雪松把自己的档案袋递过去。程光启抽出来,一张一张地翻看。廖雪松的成绩单比她好看很多,数学和物理几乎满分,语文和英语也在优秀线以上。体检通知书上的各项指标全部合格,视力那一栏写着左眼0.9右眼1.0,后面盖着“合格”的红色印章。

“你所有的东西都比我整齐。”程光启把材料装回档案袋,“连体检表都比我的干净。”

“你的也不乱。”

“我说的是内容,不是格式。”程光启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你这个人,从里到外都像是尺子量过的。”

廖雪松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因为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她从包里掏出那张A3计划表,摊在桌上,用红笔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勾。过去的每一天她都会画一个勾,红色的勾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像是日历上盛开的小花。

“廖雪松,你每天画勾的时候是什么感觉?”程光启忽然问。

“什么什么感觉?”

“就是画下去的那一下。你心里在想什么?”

廖雪松的手指停在笔上。她想了想,说:“在想,今天没白过。”

程光启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拿过她手里的红笔,在明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勾。

“明天的我帮你先画了。”程光启把笔还给她,“你明天只要把这个勾变成真的就行。”

廖雪松看着那个提前画好的红色勾,嘴角动了一下。她把计划表折好放回包里,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走吧。该晚点名了。”

十一月的第一天,廖雪松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倒计时两百二十天。”

程光启看到这行字,在下面加了一行。“两百二十天后,我们在考场上。”

廖雪松看着这行字,想起几个月前程光启写下的同样的话。那时候她们刚刚开始备考,时间还很充裕,一切都还只是“可能”。现在时间已经过了将近三分之一,那些“可能”正在慢慢地变成“就要发生”。

“程光启。”廖雪松叫她。

“嗯。”

“你觉得时间过得快吗?”

程光启想了想。“快。快到有时候我觉得昨天还是六月。”

“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银杏叶已经黄了,在秋风中一片一片地飘落,像是金色的蝴蝶在舞蹈。廖雪松看着那些叶子,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通信连的机房里抄报,一个人看着窗外的落叶,心里想着顾诵芬的那句话。那时候她不知道程光启是谁,不知道她们会在图书室里相遇,不知道会一起站在宣讲会的台上,不知道会一起坐在去沈阳的火车上,不知道会一起填报考航空大学的申请表。

一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程光启。”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去年六月的那个下午,出现在图书室里。”

程光启看着她,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那种光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是一种被照亮的、从里到外的、无法掩饰的光。她的嘴角开始翘,先是一点点,然后慢慢地变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大大的、不对称的、歪着的笑容。

“廖雪松,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

“因为你值得。”

程光启的笑容又大了一些。她低下头,假装去看笔记本上的笔记,但廖雪松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像窗外的枫叶。

十一月十日,廖雪松和程光启提交了正式的报考申请。

两张申请表,从连队到营部,从营部到旅政治部,一级一级地报上去。指导员在申请表上签字的时候,看了她们一眼,那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不舍。他在通信连干了十几年,带过不少兵,但像廖雪松和程光启这样配合默契、志向高远的组合,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好好考。”指导员把签好字的表格递给她们,“考上了,是连队的骄傲。考不上,连队的大门永远给你们敞开。”

程光启接过表格,笑着说了一句“一定能考上”。廖雪松没有说话,但她把表格收好的动作很郑重,像是在收一件贵重的东西。

从连部出来,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十一月的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把走廊照得亮晃晃的,空气中的浮尘在光线里缓慢地飘动,像是无数细小的星星。

“廖雪松。”程光启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你说我们要是都考上了,以后是不是就不在一个连队了?”

廖雪松想了想。“航空大学是同一个学校,但不一定分在同一个学员队。”

“那也不一定就见不到了。同一个学校,想见面总能见。”

廖雪松看着她,程光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眼神里有一种不确定。那种不确定不是对考试的不确定,而是对某种更远的东西的不确定。廖雪松想说点什么来消除那种不确定,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早了。录取通知书还没拿到,现在说什么都像是空中楼阁。

“先考上再说。”廖雪松说。

“你这个人,就是不肯说一句好听的。”

“考上就是最好听的。”

程光启用鼻子笑了一声,从墙上撑起来,走在廖雪松左边。两个人并肩走过走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轻一重,像某种默契的节拍。

十一月十五日,廖雪松和程光启做了第一次全真模拟考试。

廖雪松自己出的题,完全按照正式考试的时间和要求来安排。上午语文和数学,下午英语和物理,晚上政治。程光启坐在图书室里,从早上八点考到晚上八点半,中间只休息了一个小时吃午饭。廖雪松坐在她旁边,也在做同一套卷子,但她的速度比程光启快很多,做完之后就安静地看书,不打扰程光启。

程光启做完最后一道政治主观题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做完了?”

“做完了。”程光启看着自己写满的答题纸,觉得自己像是跑完了一个马拉松,“但不知道对不对。”

廖雪松把程光启的答题纸收过来,开始批改。她批改的速度很快,因为答案都在她的脑子里。选择题一题一题地过,填空题一空一空地看,主观题一段一段地读。程光启坐在对面,双手放在桌上,十个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像是在敲一首没有节奏的歌。

廖雪松批改完最后一题,把答题纸翻过来,计算总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程光启盯着她的脸,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结果,但什么都读不到。

“总分四百九十三。”廖雪松把答题纸推过来。

程光启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几秒。四百九十三,比去年航空大学的录取分数线低了差不多二十分。这个分数她不太满意,但也不算太差。毕竟这才是第一次全真模拟,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可以提升。

“语文一百零三,数学九十八,英语九十七,物理七十六,政治七十二。”廖雪松把每一科的分数也报了一遍,“数学和物理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政治的主观题答得不够全面,语文的作文偏题了。”

“作文偏题了?”程光启皱起眉头,“我写的是传承,题目要求不就是写传承吗?”

“题目要求写‘我理解的传承’,你写了顾院士的传承,但没有写你自己的理解。你的作文里缺少一个东西,就是‘我’。”

程光启看着廖雪松,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你的意思是,我的作文里只有顾院士,没有我自己?”

“对。”廖雪松说,“传承不是一个挂在墙上的东西,它是一个从别人手里接过来、再在自己手里传下去的东西。你要写你接了什么,准备传什么。这才是‘我理解的传承’。”

程光启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接住,传下去。”写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廖雪松。

“我下次会写好的。”

“我知道。”

十一月二十日,廖雪松做了一件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她主动拉住了程光启的手。

那天晚上,她们从图书室出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十一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冬天的寒意,风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凉意和远处食堂里饭菜的气味。廖雪松走在程光启的左边,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她低头看着程光启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掌心有薄茧的手。

她伸出手,握住了它。

程光启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她转过头看了廖雪松一眼,眼神里有惊讶,有询问,但更多的是一种温柔的光。廖雪松没有看她,目视前方,表情平静,但她的手把程光启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松开就再也握不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走在营区的路上。路灯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两条线在地面交汇,然后一起延伸到远方的黑暗里。没有人说话,但沉默里有千言万语。廖雪松的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五公里,但她的表情纹丝不动,像一个士兵在执行一项重要的任务。

程光启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嵌入了廖雪松的指缝里。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再到心脏,再到四肢百骸。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廖雪松停了下来。

程光启也停了下来。

“程光启。”廖雪松说。

“嗯。”

“不管考试结果怎么样,不管以后分到哪里,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留在部队,我会在你左边。你回家,我也会在你左边。你去哪里,我都在你左边。”

程光启看着她,看着月光下她认真的、严肃的、不太会说好听的话的脸。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但这次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角却翘着,翘得比平时都高。

“廖雪松,你今天怎么又这么会说?”

廖雪松没有回答。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了程光启脸上的泪水。指腹碰到程光启的皮肤,温热又湿润,那种触感让她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因为你哭了。”廖雪松说,“你哭的时候,我就会说。”

程光启握住她擦眼泪的那只手,握得很紧。“那你以后天天说。”

“不可能。我做不到。”

“那就隔天说。”

“也不可能。”

“那什么时候说?”

廖雪松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哭的时候。”

程光启笑了。笑得很响,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像一阵清脆的风铃。她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但她不在乎。她在廖雪松面前哭过、笑过、脆弱过、坚强过,所有的一切都摊开在这个人面前,不需要隐藏,不需要伪装。

“廖雪松,我们一定能考上的。”程光启说,“不是因为我们现在学了多少,是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放弃。而且,我不是一个人了。”

廖雪松看着她,看着她被泪水洗过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的样子。廖雪松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不是因为她们的学习进度有多好,而是因为程光启说“我不是一个人了”。

她说的不是“我不再是一个人”,她说的是“我不是一个人了”。多了“了”字,意思完全不同。那个“了”字代表着变化,代表着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代表着过去和未来的分界线。

“对。”廖雪松说,“你不是一个人了。”

楼梯口的灯灭了,只剩下走廊深处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两个人在黑暗中并肩站着,手还握在一起。不知道过了多久,程光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把下巴搁在廖雪松的肩膀上。

“廖雪松,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廖雪松没有说话。她微微侧了一下头,让程光启靠得更舒服一些。她感觉到程光启的呼吸就在她的脖颈旁边,温热而均匀,像一阵轻柔的风。她感觉到程光启的头发蹭着她的脸颊,有些痒,但她没有躲。她甚至微微地、不自觉地朝程光启的方向倾斜了一点,让两个人的身体靠得更近。

远处传来夜航训练的飞机轰鸣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在夜空中跳动。廖雪松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的心跳和飞机的震动正在慢慢地同步。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她正在和天空对话,而程光启就在她身边,听着同一段对话。

“廖雪松。”

“嗯。”

“你听过飞机的声音吗?我是说,不是在地面上听,是在飞机里面听。”

“没有。但我想听。”

程光启从她的肩膀上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她的眼睛。“明年,我们一起去听。”

廖雪松看着黑暗中程光启模糊的轮廓,看着她的眼睛里反射的微光,慢慢地笑了。不是嘴角微动,不是勉强,是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真实的、完整的笑容。

“好。”廖雪松说,“明年,一起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