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考还有一周的时候，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矛盾爆发了。
起因是一份安检人员的排班表。
市里的四个标准化考点，每个考点需要配备至少六名安检人员，负责智能安检门的人脸识别核验和人工金属探测等工作。这些安检人员大部分是从各校抽调的教职工，经过培训后上岗。排班表的事情由陈薇负责统筹，她和朱颖花了三天时间，根据各考点的考生人数、考场数量、地理位置等因素，制定了一份详细的排班方案。
她把方案拿给顾盼儿看的时候，顾盼儿只翻了不到一分钟就把文件放下了。
“不行。”顾盼儿说，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陈薇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市二中考点你只安排了五个人。”顾盼儿翻开排班表，指着其中一栏说，“这个考点的考生人数最多，将近两千人，按照标准至少需要七个人。五个人根本不够，到时候肯定会导致安检通道拥堵，影响考生入场。”
“我知道数字上看不够，但实际情况是市二中考点的考场分布比较集中，安检通道之间的距离很近，人员可以灵活调配。”陈薇试图解释，“而且市二中那边今年新招了一批安保力量，他们也可以帮忙维持秩序。”
“安保和安检是两回事。”顾盼儿的声音沉了下来，眉头紧紧皱起，“安保负责维持秩序和应对突发情况，安检负责核对考生身份和检查违禁物品。这两个岗位的职责不能混为一谈。而且那些新招的安保人员根本没有经过正式的安检培训，让他们参与安检的话，万一出了问题谁负责？”
陈薇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逐渐升起的烦躁。
“顾盼儿，我理解你的顾虑。但现实条件是，我们的人手就只有这么多。”她把排班表往前推了推，“全市四个考点，每个考点要配备六到七名安检人员，加上轮休和后备人员，至少需要四十个人。我们现在能抽调的总共只有三十一个。你告诉我，剩下的九个人从哪里来？”
“可以从其他部门借调。”顾盼儿毫不退让，“我之前在珠三角做试点的时候，当地考试院从公安系统借调了一批有安检经验的人员支援高考。你们这边也可以走同样的路子。”
“珠三角是珠三角，我们是内陆城市。”陈薇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公安系统的资源怎么协调，不是我们考试院一家说了算的。走程序至少要三到五天，等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那你觉得把人手不足的问题掩盖过去就能解决问题吗？”顾盼儿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种冷淡中带着尖锐的感觉比发怒更让人不舒服，“如果高考当天真的出了事，你拿什么向那些考生交代？”
陈薇的拳头在桌下攥紧了。
她用力咬了咬后槽牙，才压住那股想要反驳的冲动。
“行。”她说，把排班表拿回来，站起来，“我去协调公安系统的人。如果三天之内借调不到人手，就按原方案执行。你没有意见吧？”
顾盼儿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陈薇转身走出了顾盼儿的办公室，带上了门。
周伟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被关门声吓了一跳。他看了看陈薇的脸色，又看了看顾盼儿紧闭的办公室门，识趣地什么都没问，脚下一转溜进了卫生间。
陈薇大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
朱颖从旁边探过头来，小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意见不合。”陈薇松开撑着额头的手，声音闷闷的。
“因为排班表的事？”
“嗯。”
朱颖叹了口气，说：“薇姐，顾专家这个人的确挺较真的。但你得承认，她说的有些话不是没有道理。”
陈薇沉默了几秒钟。
“我知道她有道理。”她说，语气疲惫，“但她要求的那些东西，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实现的。协调公安系统的人手，这件事我是会去办的，但成功率不高。万一办不下来，我不想让她太失望。”
朱颖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陈薇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林主任办公室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那头传来了林主任沉稳的声音。
“林主任，是我。”陈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我想跟您汇报一件事，关于安检人员借调的事。”
她把顾盼儿提出的问题和自己的分析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主任说了句“你先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薇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她从顾盼儿办公室门口经过的时候，门依然关着。她犹豫了一秒，还是抬起手敲了一下门。
“顾盼儿，我去林主任办公室谈借调的事。你如果愿意的话，一起过去。”
门从里面打开了。顾盼儿站在门口，面色依然冷淡，但眉间的褶皱比刚才松了一些。
“好。”她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林主任办公室。林主任已经在等他们了，看见两个人一起进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坐下说。”林主任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
陈薇和顾盼儿各自坐下了。陈薇的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参加面试。顾盼儿则放松一些，靠在椅背上，但目光专注。
“顾专家，你先说。”林主任把话题抛给了顾盼儿。
顾盼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份文件递到林主任面前：“林主任，这是我的想法。市二中考点考生人数最多，安检压力最大。按照省里的标准，至少需要配备七名专职安检人员。但现在的方案里只有五个人，缺口是两个人。我的意见是从公安系统借调有安检经验的人员补充进来，或者从其他暂时没有考点的学校抽调人员顶上去。”
林主任接过去看了看，沉思了一会儿，又把目光转向陈薇。
“小陈，你说。”
陈薇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借调公安系统的人手这件事，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中会遇到几个问题。”她的声音沉稳而有条理，每一个字都斟酌过的，“第一，公安系统在高考期间本来就承担着交通管制、考点安保、试卷押运等多重任务，人手同样紧张。第二，跨部门协调需要走程序，最快也要三天。三天之后离高考只剩下不到四天，即使批下来了，留给我们培训磨合的时间也不够。”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点。
“但我不是不认同顾专家的意见。我回去之后会马上联系市公安局的分管领导，尽量争取借调。如果三天之内办不下来，我们就从其他部门临时抽调人手，先把二中考点的缺口补上。”
林主任嗯了一声，又看了看顾盼儿。
“顾专家，小陈的这个方案你觉得怎么样？”
顾盼儿的目光落在陈薇身上，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某种陈薇读不懂的东西在流转。陈薇迎着她的目光看回去，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顾盼儿先移开了视线。
“可以。”顾盼儿说，“三天为限。”
林主任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说：“行了，那就这么定。小陈，借调的事你去办，有进度随时跟我汇报。顾专家，你继续盯设备调试的事。”
两个人站起来，一前一后走出了林主任的办公室。
走廊上，陈薇走在前面，顾盼儿走在后面。
“陈薇。”顾盼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薇停下脚步。
“今天的事，我不是有意要跟你过不去。”顾盼儿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我只是……”
“我知道。”陈薇没有回头，声音也很平静，“你只是想做好自己的工作。我理解，我也是。”
她迈开脚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顾盼儿。”
“嗯。”
“三天。我会尽力。”陈薇说。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一走进去，周伟立刻凑过来，一脸八卦：“薇姐，怎么样了？”
陈薇瞥了他一眼，坐下来开始打电话。
“您好，请问是市公安局治安支队的王科长吗？我是市教育考试院考务科的陈薇，有件事想跟您沟通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不太耐烦。陈薇耐着性子把事情说了一遍，对方的回应很官方也很敷衍，不外乎是“我们也很困难”“人手真的不够”之类的套话。
挂了电话，陈薇揉了揉太阳穴。
周伟在旁边小声说了句“我就说不太好办吧”，被陈薇一个眼神瞪得立刻闭了嘴。
接下来的两天，陈薇像打了鸡血一样四处奔走。她跑了两趟市公安局，打了一圈电话到各分局和派出所，还亲自去找了负责安保协调的市政府办公室。但现实确实如她所料的那样——高考前夕，公安系统各个部门都在应对自己的任务，哪里都抽不出富余的人手。
第二天下午，她从市政府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阴沉沉的，空气闷热得像是要下雨。她站在大楼前面的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色，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透的疲惫。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顾盼儿一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借调的事情怎么样了？”
她没有回。
她不想让顾盼儿失望。但她更不想让顾盼儿看到自己努力之后的失败。
站在台阶上吹了一会儿风，她深吸了一口气，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
“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但我还在争取。”
发送。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打了过来。
陈薇看着屏幕上“顾盼儿”三个字，犹豫了一秒，按下了接听键。
“陈薇。”顾盼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种冷淡的调子，但陈薇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刚才和省考试院的安检组通了电话，他们说可以把今年省级层面的流动安检人员临时抽调一部分到你们市里来支援。这件事我来协调，你借调的事可以先放一放。”
陈薇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喂？陈薇？”电话那头传来顾盼儿略微提高的声音，“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听到了。”陈薇的声音有点哑，“你是说，省里可以派人来？”
“对。我之前一直在想这件事，但因为省里今年的任务也很重，我一直没开口。”顾盼儿说，“但既然这边协调不了公安的资源，我就去找省里要人。”
陈薇靠在台阶旁边的栏杆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胸口有一股暖暖的东西在涌动。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本来想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自己证明你能解决问题。”顾盼儿的声音轻轻的，“但看起来，这个问题的难度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所以我退一步。”
陈薇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
“谢谢你，顾盼儿。”
“谢什么，我们是搭档。”顾盼儿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调子，“别在太阳底下站着了，会中暑的。”
“好。”
挂了电话，陈薇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两天前在办公室里，她和顾盼儿面对面坐着，因为排班表的事争执不下。那时候她以为两个人之间的矛盾是原则和现实之间的冲突，但这一刻她才意识到，顾盼儿并不是一个只会死抠技术标准的人。
她会退让。她会在坚持原则的同时给别人留出余地。
只是她表达善意的方式太过笨拙，笨拙到需要别人花很长时间才能读懂。
陈薇把手机揣进兜里，走下台阶，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
那天晚上，陈薇给顾盼儿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事，谢谢你。”
顾盼儿隔了一会儿才回复：“我说了，谢什么。”
“还是要谢的。”陈薇打完这三个字，又加了一句，“你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心倒是软的。”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顾盼儿发来一条语音。陈薇点开，顾盼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陈薇，你这种话能不能不要说了。我好不容易维持的形象，被你一句话就毁了。”
陈薇笑了，把这条语音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