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调的事有了着落之后，两个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消融了不少。
接下来的几天，顾盼儿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现在考试院，雷打不动地先去技术科查看设备运行数据，然后到各个考点巡检。陈薇则忙于统筹协调安检演练、监考员培训、物资调配等大大小小的事情。两个人每天的见面次数比之前少了一些，但每一次碰面的时候，那种微妙的不自在感在慢慢消退。
距离高考还有三天。
下午四点，陈薇在办公室里整理最后一遍安检流程手册的时候，顾盼儿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这是省考试院那边发过来的设备验收报告，你签个字。”顾盼儿把文件递过来，在陈薇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陈薇接过来，翻开看了看，每一项检查结果后面都标注着顾盼儿工整有力的签名。她快速浏览了一遍各项参数，确认没有问题，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陈薇合上文件还给顾盼儿，“所有考点门体的调试和验收都完成了？”
“完成了。”顾盼儿接过文件，目光落在陈薇的脸上，“今天上午跑完了最后一个考点，市实验中学的两台设备都通过了验收测试。明天上午我再去做最后一次全面巡检。”
“辛苦了。”陈薇说，“这几天你瘦了不少。”
顾盼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依然很小，但这一次陈薇看清楚了——那确实是一个笑容。
“你也瘦了。”顾盼儿说，“眼下的青痕都快赶上我了。”
陈薇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笑了出来。
“好吧，咱们俩半斤八两。”她说。
顾盼儿把文件放到桌上，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陈薇面前。
陈薇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顾盼儿说。
陈薇拿起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支钢笔。笔身是深灰色的，金属材质，线条简洁利落，在灯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陈薇拿起来掂了掂，手感很好，不轻不重，笔尖是细细的F尖，握在手里很舒服。
“这是……”她抬起头看着顾盼儿。
“你之前说过你习惯用钢笔写工作日志。”顾盼儿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耳尖似乎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前几天我去技术科的时候路过一家文具店，看到这支笔，觉得挺适合你的。不是特意买的。”
陈薇握着那支钢笔，掌心传来金属冰凉的温度。
她看了很久，久到顾盼儿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我只是顺手。”顾盼儿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陈薇把钢笔放回盒子里，小心地收好。
“谢谢你，顾盼儿。”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很喜欢。”
顾盼儿嗯了一声，站起来，拿起那份签好字的文件，转身走向门口。
“明天下午有最后的彩排演练，记得提前到。”她说，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陈薇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回去了。
她把盒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把钢笔取出来，拧开笔帽，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划了一下。墨水流出的触感顺滑而饱满，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纸面上流淌。
她写了一个字。
“顾”。
然后赶紧把本子合上，心跳如雷。
深夜，顾盼儿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数据表在自动刷新，但她的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那上面。
她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和陈薇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今天下午陈薇发来的“到宿舍了吗”，她回了“到了”两个字，然后对话就结束了。
她想起今天下午把那支钢笔递给陈薇的时候，陈薇脸上的表情。
惊喜，但是努力克制的那种，像是一个收到礼物的小孩拼命装作不在乎的样子，但眼底的光亮出卖了一切。
顾盼儿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她翻了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今天在实验中学巡检时拍的照片。照片的背景是实验中学的老办公楼，一栋灰扑扑的砖红色建筑，陈旧但庄重。画面的主角不是建筑，而是在镜头前一闪而过的一个人影——陈薇站在办公楼前面，侧脸对着镜头，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在灰白色的衬衫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
这张照片是她偷拍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只是在那一刻，阳光打在陈薇脸上的角度很好看，她下意识地按下了快门。
顾盼儿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对自己说，这支钢笔真的只是顺手买的。真的只是因为那天在文具店闲逛的时候，看到这支笔的颜色和陈薇经常穿的那件深灰色外套很像，觉得她会喜欢。
就这么简单。
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
她把手机拿起来，把那张照片移到了一个加了密的相册里。然后关了灯，闭上眼睛，但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隔壁房间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纱。顾盼儿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投下来的街灯昏黄的光，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高考结束了，她和陈薇之间，还会有什么交集吗？
她是省里派下来的，任务完成之后就会回去。陈薇在这里有她的事业，有她的生活。
她们之间，可能就只是这不到一个月的一个短暂交集罢了。
顾盼儿闭上眼睛。
她觉得自己的心好像是被人轻轻地拧了一下，不疼，但微微发酸。
高考前夜。
陈薇没有回家。
她把考场办公室的折叠床搬了出来，铺上薄毯，准备在这里凑合一宿。明天凌晨六点就要开始最后的准备工作，回家一趟来回要将近一个小时，太浪费时间了。
朱颖和周伟也没有走。三个人在考场办公室里吃盒饭，边吃边核对明天早上的流程。朱颖一遍又一遍地检查考场布置的清单，周伟在测试金属探测仪的电量，陈薇则最后一次核对了所有考点的物资调配表。
忙到晚上十点多，周伟和朱颖先后离开了，叮嘱陈薇早点休息。
陈薇应了一声，但并没有睡。她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摊开着笔记本，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写写划划，把所有明天的关键环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顾盼儿发来的消息。
“还没睡？”
陈薇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回复道：“你也还没睡？”
“嗯。在市二中的考场办公室。”
陈薇愣了一下，市二中。
“你怎么也住考点办公室了？”
“跟你一样，省时间。”
陈薇靠在椅背上，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一个人和自己做着同样的事情，想着同样的事情，甚至可能还担着同样的心。
她忽然很想听听顾盼儿的声音。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摁了回去。太晚了，对方可能已经睡了。
她给顾盼儿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加油。”
过了大概十几秒，顾盼儿回复了。
“你也是。高考加油，这句话不只是对考生说的。”
陈薇看着这行字，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了。
她想了想，从包里拿出那张画了半截的素描纸。这张纸她揣了好几天了，一直没画完。画的是安检通道的场景，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安检门旁边——那是她和顾盼儿。
她拧开顾盼儿送的那支钢笔，在画纸的右下角认真地写下了一行字。
“致我们共同守过的第一道门。”
写完，她端详了几秒，把画纸小心地折好，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明天，她要把这个送给顾盼儿。
那一夜，陈薇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六月的高考考场，阳光很好，蝉鸣响亮。顾盼儿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站在安检通道旁边，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顾盼儿朝她转过身来，对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大方，很好看，和她平时那种冷淡疏离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陈薇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她想走过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闹钟响了。
陈薇猛地从折叠床上坐起来，阳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她在床上愣了三秒钟，然后清醒过来。
是梦。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嘴角还挂着一个弧度。她赶紧用手背蹭了蹭，跳下床，动作麻利地叠好薄毯，折叠床收起来靠墙放着。然后走到洗手台前面，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下的乌青比昨天更重了一些，但精神不错，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东西。
她换上了考务科的工作服，深蓝色的POLO衫，左胸口绣着考试院的徽标。这套制服她穿了好几年了，但今天穿上之后，对着镜子多看了两眼。
整理好着装，陈薇走出考场办公室，走廊上一片安静。高考倒计时牌匾上的数字从“1”变成了“0”。
今天是高考的第一天。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给顾盼儿发了一条消息。
“早安，今天一切顺利。”
消息发出去大概过了十几秒，对方的回复就来了。
“早安。你今天很准时。”
陈薇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摸了摸包里那个牛皮纸信封，迈开脚步，走向安检通道。
今天，是属于万千学子的战场。
而她们，是守护这道门的人。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