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考员培训会议在市教师培训中心的多功能厅里举行。
陈薇到的时候，多功能厅里已经坐了大半个场子。将近两百名来自全市各中学的监考老师穿着统一的培训服装，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着天，整个大厅里嗡嗡嗡的说话声像是一群蜜蜂在开会。
朱颖站在签到台后面，手里拿着签到表，招呼着陆续到来的老师。看见陈薇走进来，朱颖朝她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薇姐，今天的人数比预想的多了三十多个。后面加了一排椅子还是不够坐，怎么办？”
陈薇看了一眼人头涌动的多功能厅，说：“再在后面加一排。”
朱颖皱了皱眉：“可是椅子不够了。”
“去隔壁小教室搬。”陈薇说，“我去跟那边的工作人员说一声就行。”
朱颖点了点头，又叫上两个年轻的工作人员一起往隔壁小教室走去。
陈薇站在签到台旁边，看着手里的签到表。她的余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大厅门口走进来——是顾盼儿，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几天更有精神了一些。
顾盼儿走到陈薇面前，目光扫了一眼签到台，说：“人还挺多的。”
陈薇嗯了一声，说：“今天培训的主题是新规解读和安检流程演练。你那部分安排在十点半，大概讲四十分钟左右，够不够？”
顾盼儿想了想，说：“半个小时就够了。剩下十分钟留出来答疑，今年的新规变化比较大，老师们肯定有很多问题要问。”
陈薇点了点头，低头在手机上的会议流程表里修改时间安排。
培训会议九点整正式开始。
林主任首先做了开场讲话，强调了今年高考安检的重要性。随后是业务科长赵科长解读省里的最新政策文件，逐条分析了新规的内容和意义。两个人讲了大概一个小时，中间休息了十五分钟，然后是实操演练环节。
实操演练在多功能厅外的走廊上临时搭建了一个模拟安检通道来进行。陈薇事先让人搬了三台智能安检门到培训中心，把走廊的一头改造成了模拟的考点入口。两位从市一中抽调来的监考老师现场演示了整个安检流程，包括人脸识别、智能安检门检测、人工金属探测，以及今年新增的眼镜专项检查。
到了眼镜专项检查的环节，现场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一位四十多岁的男老师举手提问：“陈科长，我想问一下，这个眼镜专项检查具体该怎么操作？文件上说要在视频监控下由监考员实施检查，那有没有具体的操作标准？比如说，眼镜的镜片要怎样检查，镜框要怎样检查，检查到什么程度才算合格？”
陈薇翻开笔记本，正要回答这个问题，顾盼儿却先一步开了口。
“我来回答吧。”顾盼儿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模拟安检通道旁边，拿起一副提前准备好的眼镜架在手里，“眼镜专项检查的核心是防止考生利用眼镜作为作弊工具。今年的新规要求考生在视频监控下自行将眼镜摘下放在台面，由监考员检查。检查的重点包括几个方面。第一，镜片是否有异常的反光或透光性。第二，镜框内部是否有夹层或改装痕迹。第三，眼镜腿内侧是否嵌入了微型电子设备。”
顾盼儿一边说一边用手上的眼镜做示范，动作专业而流畅，讲解条理清晰，在场的老师们听得都很认真。
“对于普通的近视眼镜和远视眼镜，检查的时间不会超过十秒钟。”顾盼儿把手上的眼镜放回桌上，“对于度数异常或者外观特殊的眼镜，监考员有权要求考生摘下眼镜由考务人员进行更详细的检查。如果考生拒绝配合，按照省里的规定，监考员有权禁止其入场。”
现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低声的议论。
那位提问的男老师又举起手来：“顾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考生摘了眼镜之后看不清东西，影响了考试状态怎么办？”
顾盼儿看了他一眼，说：“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考虑到了。在正式进入考场之前，监考员会先要求考生摘下眼镜进行专项检查，检查完成之后考生立即戴回眼镜，整个过程不会超过十五秒。十五秒的短暂摘镜不会对考生的视力造成实质性影响。”
“可是万一考生有高度近视，摘了眼镜之后什么都看不清呢？”另一位女老师也加入了提问的行列，语气带着一丝担忧，“会不会因为紧张和不适影响到考试成绩？”
陈薇注意到顾盼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刚才已经回答过了。”顾盼儿的语气依然平稳，但那种冷淡的距离感又浮现了出来，“十五秒的短暂摘镜不会造成实质性影响。而且，高考的公平性高于一切。我们不能因为担心个别考生可能会感到不适，就放松对新规的执行标准。”
那位女老师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去，没有再说话。
现场的议论声大了一些，一些老师开始交头接耳，表情各异。
陈薇站了出来。
“各位老师，请安静一下。”陈薇走到前台，拿起话筒，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顾老师刚才的解释非常专业。我想补充一句，今年高考安检新规的出台，是为了保障所有考生的公平权益。眼镜专项检查确实会增加一些操作上的难度，但请大家相信，省里在制定这些规定的时候，已经充分考虑到了各种可能的情况。我们作为考务人员和监考老师，要做的是严格执行规定，同时在操作过程中保持应有的温度和耐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老师。
“如果实际操作中遇到任何困难或者疑问，欢迎随时联系考务科。我们是一个团队，任何问题都可以通过沟通来解决。”
议论声渐渐小了。
顾盼儿侧头看着陈薇，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下午的实操演练继续进行。老师们分成若干小组，轮流体验安检流程的不同环节。有人扮演考生，有人扮演监考员，现场气氛比上午活跃了许多。朱颖和周伟在各个小组之间跑来跑去，协调设备、答疑解惑、记录问题。
陈薇站在走廊的角落，手里拿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十几条今天反馈的问题。
顾盼儿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陈薇身边，靠在墙上。
“你今天下午那几句话说得挺好的。”顾盼儿说，“比我直接回答问题效果好多了。”
陈薇笑了一下，说：“咱们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不错。”
顾盼儿没有笑，但她看向陈薇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
“陈薇。”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在某些方面挺像的？”
陈薇愣了一下。
顾盼儿偏过头来看着她，走廊里橘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
“你也是那种对自己要求很高、不太会放松的人。”顾盼儿的声音轻轻的，“而且你也不太习惯被人夸。”
陈薇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来掩饰。
“你这个观察不太准确。”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只是在工作上比较认真而已。”
顾盼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重新走进了演练区。
陈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本子的边角。
入夜，朱颖拉着陈薇去培训中心附近的一家小餐厅吃饭。周伟也跟着来了，三个人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面前摆着几盘家常菜。
“今天可把我累坏了。”周伟一边扒饭一边抱怨，“那些老师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有人问如果考生戴着隐形眼镜怎么办，有人问如果是美瞳怎么办。我差点就回答不上来了。”
“那是你自己功课没做好。”朱颖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隐形眼镜和美瞳的问题，培训资料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不好好看，怪谁？”
周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低头继续扒饭。
陈薇笑了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薇姐。”朱颖放下筷子，看着陈薇，“你跟顾专家磨合得怎么样了？”
陈薇嚼青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还行。”
“听说今天在培训会上，你俩一唱一和的配合得挺好。”朱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眼睛弯弯地看着陈薇，“好多老师都在说，你俩配合得挺默契的。”
陈薇装作没听出朱颖话里的弦外之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周伟抬起头来，眼睛一亮：“对对对，我也听说了！有的老师还说你们两个站在一起很有……”
“周伟。”陈薇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警告的意味，“你今天的工作总结写了吗？明天一早要交的。”
周伟立刻苦了脸，嘟囔着说“还没写”，然后闭嘴低头吃饭去了。
朱颖看着陈薇的侧脸，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吃完饭，三个人走出餐厅。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气息。周伟开着他的小电驴先走了，朱颖和陈薇并肩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薇姐。”朱颖叫了她一声。
“嗯？”
“顾专家的事。”
陈薇的脚步慢了下来。
“你今天在培训会上看她的时候，眼神不太一样。”朱颖的语气很轻很轻，像是一片落叶掉在地上，“你自己可能没注意到。”
陈薇站在原地，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肩头。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
朱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关切：“别想太多。你这个人，什么事都想得太清楚了，到头来反而把自己困住了。该往前走的时候，就走一步，没什么大不了的。”
朱颖转身走了。
陈薇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
她想起了今天下午顾盼儿问她的话。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在某些方面挺像的？
是的，她们确实挺像的。
一样的专注，一样的固执，一样的不愿意被人看透。
但也许，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害怕。
害怕看透顾盼儿，也害怕被顾盼儿看透。
因为她知道，一旦那层窗户纸被捅破了，有些事情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到原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