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儿在市二中考点的那间临时机房里待了整整六个小时。
陈薇坐在考场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了但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的杂志,余光时不时地往机房的方向瞟一眼。机房的灯光从半开的门缝里透出来,偶尔能听到顾盼儿的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急速转动的声音,偶尔是螺丝刀碰到金属部件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偶尔是敲击键盘的噼啪声。
周伟发来一条消息问她在哪儿,她回了“市二中”三个字。周伟又问“顾专家也在那边吗”,她没回。
五点二十分的时候,机房的门开了。
顾盼儿从里面走出来,身上那件白衬衫的袖口和领口都蹭上了几道灰色的污迹,头发乱糟糟地从用一支铅笔挽住的发髻里散落下来,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度陈薇之前没有在顾盼儿的眼睛里见过。那是一种混合了疲惫和成就感的复杂神色,像是一个登山者终于爬到了山顶之后回头看的那一眼。
陈薇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杂志扔到一边,问她搞定了没有。
顾盼儿点了点头,走过来在陈薇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核心电路板上一颗电容烧了,更换之后重新刷了一遍控制程序,现在设备运行正常。”她闭着眼睛说,声音沙哑,“我已经把所有测试项都跑了一遍,各项指标全部达标。”
陈薇看着顾盼儿沾着污渍的袖口和乱糟糟的头发,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酸。
这个女人在这间闷热的机房里待了六个小时,没有水喝,没有午饭吃,中间甚至可能没有上过一次厕所,就为了修好一台设备。
“你吃饭了吗?”陈薇问。
顾盼儿摇了摇头。
“中午没吃?”
“没顾上。”
陈薇深吸了一口气,说:“你在机房修机器的时候,我已经让学校门口那家面馆老板准备了两份牛肉面。我去拿,你等着。”
她转身要走,顾盼儿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陈薇的整个人僵住了。
顾盼儿的手指凉而有力,扣在她手腕上的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她无法挣脱,但也没有让她感到疼痛。那一瞬间,陈薇感觉自己的心跳像是跳过了好几个节拍,连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了。
“谢谢。”顾盼儿说。
然后她松开了手。
陈薇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出了考场办公室,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才停下来,靠在墙上,把手贴在胸口的位置,感受到那颗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着。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她对自己说,顾盼儿只是随手拉了一把,没有别的意思。人家累了一天,知道有饭吃,下意识地表达一下感谢,仅此而已。
她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陈薇这样想着,走到楼下,取了车,开到校门口,从面馆老板手里接过那两份用保温袋装好的牛肉面。
回到考场办公室的时候,顾盼儿正拿着手机打电话。她的语气听起来不太愉快,眉头紧紧蹙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知道你们那边人手紧张,但我们这边的时间更紧张。”顾盼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下周二之前必须要完成全市所有考点的门体部署和调试,这不是我的要求,这是省里的死命令。你们做不到就告诉我,我来找上面协调。”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顾盼儿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那就这样,你们拿出最大的诚意来,下周二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陈薇把面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安静地等着。
过了大概三十秒,顾盼儿睁开眼睛,看到桌上那两碗面,身体微微顿了一下。
“趁热吃。”陈薇把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牛肉面,你吃得惯吗?”
顾盼儿嗯了一声,揭开保温袋,拿起一次性筷子,低头开始吃面。
她吃东西的样子也很安静,没有多余的动作,咀嚼的幅度很小,基本上听不到什么声音。但陈薇注意到她吃面的速度很快,一大碗面不到十分钟就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大半碗。
她是真的饿了。
陈薇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几块放到顾盼儿的碗里,顾盼儿抬眼看她,陈薇笑着说了一句“我不爱吃太多肉”。
顾盼儿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低下头把那几块牛肉也吃完了。
两个人吃完饭,陈薇把一次性碗筷收拾好扔进垃圾桶。顾盼儿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走吧,今天差不多了。”顾盼儿说,“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去培训中心,看看监考员的培训进度。”
陈薇点了点头,拿起车钥匙和包,两个人一起走出考场办公室,下楼梯,穿过校园。
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灯光洒在水泥路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夜风吹过,带来一股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顾盼儿。”陈薇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没有高考了,你还会做什么?”
顾盼儿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薇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大概还是会做一些和考试相关的事情吧。”顾盼儿的声音在夜色中听起来格外轻,“我在教育系统待了快七年了,从最开始的试卷保密管理,到后来的考务信息化,再到现在的高考安检技术升级。做的都是和高考有关的事。这么多年下来,这件事好像已经长在我的身体里了,拔不掉的那种。”
陈薇的脚步微微慢了一点。
她侧过头看着顾盼儿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顾盼儿的脸上,给她素面朝天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那双在白天总是显得冷淡的眼睛,在夜色中反而多了一些柔软的东西,像是一块被月光照亮的深色玉石。
“你呢?”顾盼儿忽然反问,“你呢,如果没有高考了,你会做什么?”
陈薇被她问得一愣,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也说不出什么具体的答案。
“可能还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笑着摇了摇头,“和你差不多吧,在大学里读的是教育管理专业,毕业就考进考试院,一待就是六年。高考这两个字,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份工作,它占据了我人生很大的一部分。”
“所以你才这么拼命?”
陈薇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划过,光影交替落在她的脸上。
“谈不上拼命吧。”她说,“只是觉得,每一个参加高考的孩子,都值得被公平对待。我们做考务的,就是守门人。守住了这道门,他们才能安心地走进考场。”
顾盼儿没有接话。
但陈薇注意到,顾盼儿走路的节奏好像慢了一点,和她并肩的那一瞬间也长了一点。
回到考试院,两个人一起上了楼。顾盼儿在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对陈薇说了声“明天见”,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陈薇站在走廊里,看着顾盼儿办公室的那扇门缓缓关上,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亮越来越窄,最后完全消失。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灯,在椅子上坐下来,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相册里大部分都是工作相关的照片——安检设备的型号照片、考点分布图的截图、培训会议时的签到表。她翻了很久,翻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海边的灯塔,灰白色的塔身矗立在蓝色的天空下。那是她三年前旅行时拍的,照片里没有别人,只有风景。
那次旅行是她一个人去的。
苏晚离开之后,她一个人去了很多地方。她以为走得足够远,就能把那些记忆留在身后。但后来她发现,记忆不会因为你走得远就消失,它只是藏起来,等你停下来的时候再跳出来提醒你。
陈薇退出相册,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顾盼儿说的那句话——“看情况”。
她说的是“看情况”,不是“不会”,也不是“不知道”。
这个答案模棱两可,但陈薇莫名地觉得,那里面有她想要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