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一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陈薇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发现已经快到晚上七点了。她和顾盼儿在三个考点之间连轴转了一整个下午，从市一中到市二中新校区，再到市实验中学，每一个考点的智能安检门都过了顾盼儿的手。
“先吃饭吧。”陈薇提议，“附近有一家面馆还不错。”
顾盼儿摇了摇头：“我还不饿。你直接送我回考试院就行，今晚我要把今天收集的数据整理出来。”
陈薇看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发动车子往考试院方向开。
车里依然很安静，唯一的声响是空调出风口送风的沙沙声。顾盼儿坐在副驾驶座上，低头摆弄着手机，不知道在查什么资料。从陈薇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额前垂落的那几缕碎发和微微蹙起的眉尖。
考试院大楼里这个时候已经没什么人了。陈薇把车停好，和顾盼儿一起上了楼。顾盼儿径直回了自己的办公室，陈薇则走进了隔壁考务科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周伟不在，朱颖也不在。陈薇把今天整理出来的那份文件放到桌上，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陈薇把最后一封邮件处理完，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八点四十五分。
她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准备走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隔壁办公室的方向。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亮。
陈薇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顾盼儿的门。
没有人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回应。她轻轻推了一下门，门并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顾盼儿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几份技术图纸，笔记本电脑上显示着一个复杂的系统界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让人看得眼花缭乱。但吸引陈薇注意力的不是这些技术资料，而是顾盼儿此刻的状态。
她趴在桌上，头枕在手臂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
睡着了。
陈薇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顾盼儿身边。她注意到顾盼儿面前的桌上还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旁边的一个文件袋打开着，里面的资料散落了一桌。
这个女人，大概从下午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整理数据，一直做到累了困了，就这么趴在桌上睡过去了。
陈薇的目光落在顾盼儿的脸上。睡着了之后的顾盼儿褪去了白天那种冷淡疏离的气质，眉眼之间的线条柔和了许多，呼吸均匀而绵长，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只安安静静睡着了的小猫。
陈薇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移开目光，弯腰从办公桌旁边的置物架上拿起一件折叠整齐的灰色薄外套。这件外套她之前就注意到了，应该是顾盼儿从省里带过来的。她犹豫了一秒，把外套展开，轻轻披在了顾盼儿的肩上。
触碰到顾盼儿肩膀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顾盼儿没有醒。
陈薇直起身子，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她走的时候带上了门，但没有关得太紧，留了一条小缝透光。
回到自己办公室，陈薇拿起包，关灯，下楼。
走出考试院大楼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陈薇在台阶上站了几秒钟，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稀疏的几颗星，然后快步走向停车场。
回到家，洗漱，躺到床上。
陈薇关了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是顾盼儿在安检门前认真工作的背影，一会是她趴着睡着时安静得不像话的睡颜，一会又是她握着万用表时修长干净的手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不应该的。
她在心底对自己说。
不应该对一个才认识两天的同事产生这种感觉。
但另一个声音在心底深处悄悄冒出来，那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它确实存在——谁说两个女人之间就不能有什么呢。
陈薇捂住脸，觉得自己的体温似乎升高了一点。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薇比平时早到了一个小时。
她走进考务科办公室的时候，周伟和朱颖都还没来。她放下包，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隔壁办公室的方向。门关着，没有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有人回应。
“顾盼儿？”她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回应。
陈薇心里咯噔了一下，推门进去，发现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桌上的那杯咖啡还放在原地，凉了一夜；文件袋合上了，整齐地摆在桌角；她的外套折好了放在椅背上，但叠法和昨晚她看到的那个不太一样。
她应该已经回去了。
陈薇暗暗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觉得有一点莫名其妙的失落。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没过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薇，我是顾盼儿。今天上午我要去技术科那边调取考点分布图和往年安检数据，大概十点左右回来。到时候我们碰个头，商量一下接下来一周的工作安排。”
陈薇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好几秒钟。
这个女人的措辞简洁到了极致，没有一个多余的字，连“你好”和“谢谢”这种客套话都省了。但她特意发短信通知行踪这件事，又让陈薇觉得有一点点安心。
她回复了一条：“收到。十点我在办公室等你。”
发送之后，她又加了一条：“昨天那么晚才走，今天又这么早来，你还真不需要睡觉的？”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陈薇就后悔了。
太冒失了。
她跟顾盼儿才认识两天，远没有熟到可以开这种玩笑的程度。而且以顾盼儿那种冷淡的性格，可能根本不会理会这种消息。
但顾盼儿的回复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
“习惯了。之前在珠三角那边做试点的时候，比这更忙的加班也经历过。”
陈薇看着这条回复，脑子里又浮现出顾盼儿趴着睡着的那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那你昨天还是睡着了。”
消息刚发出去，陈薇就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这人是怎么回事？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会说话了？
果然，对方的回复隔了将近五分钟才来。
“那是因为太累了。以后不会了。”
陈薇盯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她赶紧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桌上，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到工作上。
十点整，顾盼儿准时出现在考务科的门口。
她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柔和了一些。她手里拿着一沓从技术科打印出来的资料，走到陈薇办公桌前面，把资料放在桌上，然后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这是今年所有考点的分布图，还有往年安检环节的异常数据统计。”顾盼儿翻开资料，手指着上面的一行行数据，“我的计划是这样。首先，所有考点必须在本周内完成智能安检门的部署和调试，这件事我已经和技术科对接过了，他们负责设备的硬件部署，我负责校准和验收。其次，下周要组织一次全市范围的安检演练，模拟高考当天的全流程，查漏补缺。”
顾盼儿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条理清晰，每个环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她一边说一边在资料上圈圈画画，笔迹工整而有力。
陈薇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
等顾盼儿说完，陈薇合上笔记本，看了她一眼：“你昨晚几点回去的？”
顾盼儿微微一愣，似乎是没料到陈薇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十点半。”她说。
“那你几点到的？”
“七点。”
陈薇看着顾盼儿眼底淡淡的一圈乌青，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顾盼儿。”她开口叫了一声。
“嗯？”
“我知道你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工作也很拼。”陈薇斟酌着措辞，“但距离高考还有二十多天，如果你把自己累垮了，接下来的工作谁来负责？”
顾盼儿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你放心，我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她说，“而且，我只是在做好自己的工作。”
陈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顾盼儿已经把目光转回到资料上了。
“接下来我们说第二件事，关于眼镜专项检查。”顾盼儿的声音恢复到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模式，“这是今年新增的重点。省里下发的文件要求，所有佩戴或携带框架眼镜的考生，必须在考场门口由监考员实施专项检查，全程要在视频监控下完成。”
陈薇点了点头，接话道：“这件事我们已经开始部署了。监考员的培训方案正在制订中，重点包括眼镜检查的标准流程、异常情况的处理方式等。但有一个问题比较棘手，就是考生对这项新规的接受度。我们可以通过学校和媒体提前做好宣传，但到了考场上，难免还是会有人不理解、不配合。”
顾盼儿微微点头，表示赞同，正要开口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原本平静如水的表情起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她的瞳孔微微缩了缩，眉毛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陈薇注意到了她的变化，但没有多问。
顾盼儿站起来，说了声“抱歉”，拿着手机走出了办公室。陈薇透过半透明的玻璃门看到她在走廊上来回踱步，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比划着什么。她的背影看起来很紧绷，像是有一根弦被拉到了极限。
大约过了十分钟，顾盼儿推门回来。
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陈薇注意到她的指尖微微泛红，像是用力攥紧过什么东西。
“出了点状况。”顾盼儿重新坐下来说，“技术科那边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市二中考点的一台智能安检门的核心电路板出现了故障，需要更换。但厂家那边的备件库存不够，要等三天才能调货。”
三天。
陈薇皱起了眉头。
距离高考只有二十多天，各个环节都在争分夺秒地推进。三天虽然听起来不长，但在这种高压节奏下，每耽搁一天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我去跟厂家协调。”陈薇说，“备件库存不够的话，看看能不能从其他市调货过来。实在不行的话，咱们市区里还有几台备用设备，可以先顶上去。”
顾盼儿摇了摇头：“从其他市调货也需要至少两天。备用设备的型号和这批设备不完全匹配，不能直接替换。而且核心电路板的问题不是换个设备就能解决的，我需要找到故障的根本原因，否则今天这台坏了，明天可能就是另一台。”
陈薇沉默了几秒，说：“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顾盼儿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工具箱。
“我去市二中，看看能不能现场修复。”她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之前我在珠三角的时候遇到过类似的故障，当时也是厂家没有备件，我自己查电路图、重写了部分控制代码，花了将近八个小时把问题解决了。”
陈薇愣了一下。
“你还会写代码？”
顾盼儿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这话微微一顿，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陈薇。
“智能安检门本质上是一个软硬结合的系统。只会修硬件不会调软件，等于只会一半。”她说，“我这个人不太喜欢只会一半。”
说完，她拎着工具箱走出了办公室。
陈薇在原地坐了两秒钟，然后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和手机，快步追了出去。
“我送你。”她在楼梯口追上了顾盼儿，“市二中那边不好打车，我开车送你过去。”
顾盼儿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下楼的时候，陈薇走在前面，顾盼儿走在后面。她们之间隔了两级台阶的距离，陈薇能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轻而稳，节奏均匀。
“顾盼儿。”陈薇没有回头，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了一下。
“嗯。”
“之前你说你在珠三角那边做过好多试点。”陈薇咬了咬嘴唇，像是在下一盘很重要的棋，“那你以后会回去吗？”
身后安静了几秒钟。
“看情况。”顾盼儿说。
陈薇没有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