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半，陈薇准时出现在三楼那间临时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资料。
她敲了两下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的时候，陈薇看到的画面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顾盼儿的办公桌上摊开着几份技术图纸，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显示着智能安检门的系统界面，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号的工具箱，金属扳手和螺丝刀整齐地排列在桌面上。
顾盼儿本人正蹲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对着一台型号较旧的智能安检门调试着什么。她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袖子推到肘部以上，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臂。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别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颈侧，整个人看上去比昨天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弛感。
“你在干什么？”陈薇忍不住问了一句。
顾盼儿头也没抬，手上拧着一颗螺丝，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这台设备的传感器灵敏度需要重新校准。按照省里最新的标准，智能安检门对手机、智能手表这些电子设备的检测率要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以上，你这边之前的标准明显低了。”
陈薇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这台智能安检门是去年年底采购的，厂家来安装调试的时候她在场，各项参数都是严格按照国家标准设置的。现在顾盼儿一上来就要重新校准，而且说得这么轻描淡写，让陈薇心里有点不舒服。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把手里的资料放在办公桌上，走到顾盼儿身边蹲下来，问了一句“需要帮忙吗”。
顾盼儿终于抬起头看了陈薇一眼。
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陈薇能看清顾盼儿眼睛的颜色。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偏向深棕色的那种，在阳光的照射下有一层淡淡的光泽。顾盼儿的睫毛很长，但不算浓密，眼尾微微上挑，平添了几分英气。
“你会看技术参数吗？”顾盼儿问。
这句话听起来没有任何轻视的意思，纯粹是就事论事。但陈薇还是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不会。”陈薇很坦然地回答，“但你可以教。我的理解能力不差。”
顾盼儿微微挑了一下眉，这个动作非常细微，但陈薇还是捕捉到了。
“行。”顾盼儿说，伸手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万用表递给陈薇，“那你帮我测一下这三个端口的电压值，我给门体做一次完整的信号扫描。”
就这样，两个人蹲在办公室角落里，对着那一台智能安检门，一待就是一个多小时。
顾盼儿校准设备的时候非常专注，几乎到了忘我的地步。她时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图表蹙眉思考，时而趴在地上检查安检门底部的线路接口，时而拿起万用表测试传感器的各项参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看得出来她确实做了很多年，对这一套东西早就烂熟于心了。
陈薇在一旁看着她，那种不自在的感觉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好奇。
这个女人不笑的时候确实有点冷，但她专注工作时的样子，却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吸引力。
“好了。”顾盼儿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站起身，“这台设备的灵敏度已经调整到位了。不过你们这边总共有十二台智能安检门需要部署到各个考点吧？我打算全部检查一遍，不能放过任何一台有问题的设备。”
“十二台？”陈薇微微皱眉，“市里上报的数据是八台。每个考点两台，四个标准化考点，一共八台。”
顾盼儿看了她一眼，走到办公桌前，从她的电脑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了陈薇。
陈薇接过文件，翻开一看，是省考试院最新下发的《2026年高考安检设备配置标准》。文件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按照省里最新的标准，每个标准化考点必须至少配备三台智能安检门，以确保考生能够快速、有序地完成入场安检。
陈薇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快速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看到落款日期是一周前，而这份文件并没有出现在她的办公桌上。
“这份文件是上周五下发的。”顾盼儿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不紧不慢地说，“省考试院直接发到了各市考试院的技术部门，可能没来得及流转到你们考务科。我昨天和你们这边的技术科沟通过，他们已经知道了。”
陈薇沉默了几秒钟。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一丝不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这件事是我疏忽了，应该是我来协调的。你放心，考点的设备配置我会立刻去落实，确保在高考之前全部到位。”
顾盼儿看着陈薇，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但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行。”顾盼儿点头，“那今天下午我们先去几个考点实地踩点，了解一下现场情况。”
“好。”陈薇应得很干脆。
吃午饭的时候，陈薇端着餐盘在食堂找了个角落坐下。她没什么胃口，随便扒拉了几口米饭，脑子里一直在想上午的事。
那份文件的事，确实是她疏忽了。但更深层的问题是她意识到，自己对这次高考安检升级的重视程度可能还不够。顾盼儿虽然让她有些不舒服，但不可否认，这个女人的专业素养确实很强，对工作的要求也很高。
“薇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吃？”周伟端着餐盘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陈薇对面，“顾专家呢？她不吃饭？”
陈薇抬起头看了周伟一眼：“她在办公室，可能一会儿来。”
“薇姐，你跟她处得怎么样？”周伟压低声音问。
陈薇放下了筷子，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伟嘿嘿笑了两声，说：“我就是听技术科那边的人说，这位顾专家不太好打交道。之前她在珠三角那边搞试点的时候，据说跟当地的合作单位闹得不太愉快，还被人投诉过。”
陈薇皱了皱眉：“投诉？什么原因？”
“好像是说她太较真了，完全不顾实际情况，一味地按技术标准来。”周伟耸了耸肩，“不过话又说回来，技术方面她确实是数一数二的专家。”
陈薇没有接话，但心里却有了新的想法。
下午一点半，陈薇准时出现在考务科办公室门口，准备带顾盼儿去第一个考点——市一中进行实地踩点。她敲了敲顾盼儿办公室的门，没有得到回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陈薇推门进去，发现顾盼儿不在办公室。
她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上散落着几份资料，旁边那个工具箱敞开摆着，里面少了几样工具。陈薇四下看了看，心想这个女人可能是去卫生间了，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等了将近十分钟，顾盼儿还没有回来。
陈薇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存顾盼儿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决定先去一楼大厅看看。
刚走到楼梯口，她就碰上了朱颖。
朱颖是考务科的老员工了，三十出头，性子泼辣，说话办事都很利索，是陈薇工作上的得力搭档。她看见陈薇，招呼了一声，然后笑眯眯地问：“薇姐，听说省里派来的那个顾专家到你这边来了？”
陈薇嗯了一声。
“人怎么样？”朱颖问。
“能力强，标准高。”陈薇简略地评价了四个字。
朱颖听出了陈薇语气里的一些微妙，挑了挑眉说：“不太好相处？”
陈薇想了想，说：“只是还不熟。”
朱颖笑了笑，拍了拍陈薇的肩膀说：“慢慢来，你俩都是做事的性子，磨合一阵子就好了。”
陈薇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继续往楼下走。
在一楼大厅，她终于找到了顾盼儿。
但眼前的画面让她愣住了。
顾盼儿蹲在大厅门口的那台智能安检门前，旁边放着工具箱，手里拿着螺丝刀，正在拆卸安检门的传感器模块。保安大叔站在一旁，一脸迷茫地看着她，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在干什么。
“顾盼儿，你在做什么？”陈薇快步走过去。
顾盼儿抬起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但面色如常：“这台设备的传感器模块出厂的时候就有批次性的虚焊问题，不处理的话很可能会漏检。我刚才来的时候顺便检查了一下，果然有松动。”
陈薇站在原地看着顾盼儿，心情有些复杂。
这个女人，真的是随时随地在工作。而且她的“顺便检查”直接就把一台设备给拆了，完全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但这里是考试院的大门。”陈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是在质问，“你擅自拆卸大门安检设备，按照流程至少要报备一下。万一影响到正常的安保工作怎么办？”
顾盼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面对陈薇。两个人对视着，空气中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我只是在处理一个可能影响高考公平的隐患。”顾盼儿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非常笃定，“这台传感器如果有问题，漏检的概率会增加至少百分之十五。在高考中，哪怕一个考生的漏检，都可能是对整个考试公平性的严重破坏。”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陈薇的眼睛：“所以在我看来，没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重要。”
陈薇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自己刚从同事那里听到的那些关于顾盼儿的传言——较真、不顾实际情况、与合作单位闹得不愉快。此刻，她似乎开始理解这些评价的来源了。
这个女人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一个技术至上的人，在她眼里，只有技术标准是唯一的准绳，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放在次要位置。
“这次的事我不追究了，但以后如果要操作院里的设备，请你至少提前跟我说一声。”陈薇说。
顾盼儿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重新蹲下来继续手上的工作。
陈薇站在旁边，看着她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操作着螺丝刀和万用表，动作精准而优雅。
她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过了大约十五分钟，顾盼儿终于处理完了。她站起来，把工具箱收拾好，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陈薇说：“走吧，去市一中。”
陈薇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陈薇。”顾盼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薇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刚才抱歉。”顾盼儿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这次听起来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上出现了一道微不可见的裂纹，“我习惯了在珠三角那边的管理模式，那边对技术人员的权限放得比较宽。到了这边，我会注意。”
陈薇转过身看着她，顾盼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从她的眼神里，陈薇读出了一种少见的真诚。
“没事。”陈薇说，“出发吧。”
两个人走出考试院大楼，陈薇的车停在停车场的一角。她按了一下遥控器，车灯闪了两下。
“上车吧。”陈薇拉开驾驶座的门。
顾盼儿拎着电脑包和工具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她把工具箱放在脚边，系上安全带，目光落向前方的路面。
陈薇发动车子，缓缓驶出了停车场。
“你的工具箱里都装了些什么？”陈薇随口问了一句，试图打破车内的安静。
“常规的电子维修工具。”顾盼儿说，“螺丝刀、万用表、电烙铁、钳子、扳手，还有传感器校准用的专用仪器。”
陈薇有点惊讶：“你连电烙铁都随身带着？”
顾盼儿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太小了，陈薇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笑容。
“前几年刚开始做智能安检试点工作的时候，厂家的人手不够用，很多设备出了问题只能自己动手修。”顾盼儿说，“慢慢地就养成了随身带工具箱的习惯。”
陈薇想象着一个年轻的女人蹲在某个考点的安检门前，自己拿着电烙铁焊接线路的画面，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到达了市一中。
市一中是全市最大的标准化考点之一，今年高考设置了五十个考场，预计有将近一千五百名考生在这里参加考试。校门口已经挂上了高考倒计时牌匾，红色的数字“22”被标注在醒目位置。
陈薇把车停在校门口的停车场，带着顾盼儿走进了校园。
正是午休时间，校园里安静得只剩下鸟叫声。陈薇带着顾盼儿穿过教学楼前的广场，来到一栋五层的教学楼前。这栋楼就是今年高考的主考场所在的教学楼，一楼大厅设置了三个安检通道，智能安检门已经全部到位，正在做最后的调试。
顾盼儿走进大厅，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她掏出手机，对着安检门上的序列号拍了照，然后在手机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这台设备是哪天安装的？”她问。
陈薇翻了翻手机上的工作记录：“上周三，厂家的人来装的。”
“厂家的人来过之后，你们的人有没有做过验收测试？”
“做了。”陈薇说，“考务科的周伟配合技术科的人一起做的验收，各项测试结果都合格。”
顾盼儿嗯了一声，蹲下来开始检查安检门的底部线路。她的手依然很稳，动作依然很快，整个人都沉浸在那种工作状态中，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陈薇站在一旁看着她的背影，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大概只有在工作的时候才是最真实的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