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阳光已经有了初夏的温度。
陈薇从市教育考试院的办公大楼走出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抬手遮挡了一下刺目的光线。她眯了眯眼，在台阶上停留了三秒钟，然后快步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两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考务科的周伟发来的消息：“薇姐，林主任让你明天一早去他办公室，说有重要任务交给你。”
陈薇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她发动车子，空调吹出来的第一口风带着一股不算难闻但也不怎么好闻的塑料气味。她摇下车窗，让自然风灌进来，这才踩下油门驶出了停车场。
重要任务。
这四个字在陈薇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她今年二十九岁，在市教育考试院考务科副科长的位子上坐了快两年了。林主任这个人她了解，向来沉得住气，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会让人专门跑一趟办公室。况且还是“重要任务”。
陈薇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终于腾出手给周伟回了一条消息：“具体什么事？”
周伟几乎是秒回：“我也不知道啊薇姐，林主任就说让你明天早点来，别的没提。不过听说省里要来人了，好像是搞那个什么智能安检的。”
智能安检。陈薇皱了皱眉。
她当然知道这件事。这几年高考安检越来越严，从最初的金属探测到后来的智能安检门，再到去年开始试点的AI智能巡查系统，技术手段更新换代的速度比他们考务人员的培训还要快。今年省教育厅下了死命令，要全面推行“身份验证加智能安检加人工安检”三重模式，考场的监考手段也要升级为人工监考、视频监考、流动巡考和实时智能巡查四重保障。
这些政策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可是落到实处的每一步，都是他们这些基层考务人员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绿灯亮了，陈薇踩下油门，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中。她住的地方离单位不算远，开车大概二十分钟的路程，但赶上晚高峰就要多花一倍的时间。她也不急，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早一点晚一点没什么差别。
三年前那场意外之后，她就很少急着回家了。
陈薇租住的是一个老旧小区的两居室，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她换了鞋，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端到茶几上，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到刚好能听到的程度，然后开始吃面。
电视里在播什么她其实没怎么注意，脑子里还在想着明天的事。
省里要来人了。
陈薇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翻了翻最近的工作群。果然，群里已经在讨论这件事了。有人在说省里派来了一个智能安检系统的技术专家，据说年纪不大，但在这个领域已经做了好几年了。还有人说这个专家之前一直在珠三角那边做试点工作，今年被抽调过来支援他们省的高考安检升级。
陈薇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
她不是一个喜欢未知数的人。工作上她习惯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每一个环节都要心中有数。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省里来的技术专家，她难免有些不安。
第二天一早，陈薇七点就到了单位。
她走进考务科办公室的时候，周伟正趴在桌上补昨晚落下的工作日志，看见她进来立刻直起身子，脸上挂着一副“有好戏看”的表情。
“薇姐，你来了。”周伟压低声音，“我刚才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听综合科那边的人说，省里来的那位今天上午就到。”
陈薇嗯了一声，把自己的包放到办公桌上，开始整理今天要用的文件。
“听说是个女的，年纪和你差不多大。”周伟凑过来，八卦之心溢于言表，“好像之前在珠三角那边的高考安检试点项目上干了好几年，经验特别丰富。”
“女的怎么了？”陈薇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周伟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两声：“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说省里挺重视这次合作的，专门派了个骨干过来。薇姐你可别多想。”
陈薇没再理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朝着林主任的办公室走去。
林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敞着，陈薇敲了两下门框就走了进去。林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见陈薇进来，放下手中的东西，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笑着说了一句“来了”。
“林主任，您找我。”陈薇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林主任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省里今年要搞高考安检升级，这件事你知道吧。”
陈薇点点头。
“咱们市是试点单位之一。”林主任继续说，“省考试院那边派了一个技术专家过来，专门负责咱们市的智能安检系统部署工作。这个人叫顾盼儿，之前一直在珠三角那边做试点，经验很足。从今天开始，她就在咱们这里办公，你负责对接她的工作。”
陈薇愣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她点了点头，说：“好的，林主任。”
林主任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什么，但陈薇的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林主任又喝了一口茶，说：“小陈，我知道你做事向来靠谱，但这次不同以往。高考安检不是小事，今年又新增了不少规定，智能安检门、人脸识别、眼镜专项检查，还有AI智能巡查系统，这些新东西全部要在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落地。你的担子不轻。”
陈薇依然面色平静，但眼神明显认真了许多。
“我知道。”她说。
林主任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摆了摆手说：“行，你先去准备吧。她大概十点左右到，你去接一下。”
陈薇站起来，转身要走，林主任又把她叫住了。
“小陈。”林主任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不一样，“这几年你一个人扛着，也不容易。这次的工作强度不小，你注意身体。”
陈薇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十点钟的时候，陈薇准时出现在考试院大楼的门口。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智能安检系统部署方案，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条马路上。五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初夏特有的清爽气息，吹起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一辆黑色的公务车缓缓驶过来，在考试院大楼门口停下。
陈薇走上前去，车门开了，一个女人从车里下来。
这个女人看上去和她年纪差不多大，个子比她略高一些，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整个人透着一种干练利落的气质。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眉眼之间有一种冷淡的疏离感，眼神平静而专注，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怎么在意。
她拎着一个深灰色的电脑包，目光扫了一眼考试院大楼的外墙，然后落在了陈薇身上。
“你好，我是顾盼儿。”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省考试院的。”
陈薇伸出手去：“你好，陈薇，考务科副科长。林主任让我来接你。”
顾盼儿看了一眼陈薇伸出的手，顿了一秒，然后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很凉，触感像是握着一块温润的玉石，骨节分明，指尖修长。
“辛苦了。”顾盼儿说。
就这么三个字，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陈薇收回手，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林主任在办公室等你，我们先进去吧。”
顾盼儿拎着电脑包跟在陈薇身后走进了考试院大楼。
一楼大厅的保安大叔看见陈薇带着一个陌生人进来，笑着打了声招呼：“陈科长，今天有客人啊。”
陈薇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顾盼儿倒是朝保安大叔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密闭的空间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陈薇站在电梯按键旁边，伸手按了一下四楼。顾盼儿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电梯缓缓上升，陈薇从电梯门的不锈钢面板上看到了顾盼儿的倒影。这个女人确实长得不错，五官轮廓分明，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英气，但眼神却安静得像冬天里的湖面，无波无澜。
陈薇忽然想起来，她似乎从见到顾盼儿到现在，还没有看到这个女人笑过一次。
电梯在四楼停下，陈薇率先走出去，带着顾盼儿穿过走廊，来到林主任的办公室门口。
“林主任，顾盼儿到了。”陈薇敲了敲门框。
林主任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迎上前来：“哎呀小顾，欢迎欢迎，快进来坐。路上辛苦了。”
顾盼儿走进办公室，和林主任握了握手，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把电脑包放在腿边，姿态从容，没有半点局促。
林主任给顾盼儿倒了一杯茶，在她对面坐下，开始了例行的寒暄。陈薇站在一旁，没有坐下，也没有插话，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小顾啊，这次省里派你来，我们可是盼了很久了。”林主任笑着说，“今年的高考安检升级，任务确实很重，有你这个专家坐镇，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顾盼儿微微点了点头，说：“林主任客气了。这次全省统一部署智能安检系统，时间紧任务重，还要麻烦你们这边的同事多配合。”
“配合是应该的。”林主任转头看向陈薇，“小陈，你跟小顾对接。她是技术专家，你是咱们这边的业务骨干，你俩好好配合，把这次高考安检升级的任务拿下来。”
陈薇应了一声“好”。
顾盼儿的目光落在陈薇身上，似乎在打量她。那目光不算凌厉，但带着一种专业人士审视事物的专注。陈薇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脸上没有表露出分毫。
“那行，小陈你带小顾去转转，先熟悉一下咱们这边的环境。”林主任摆了摆手，“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陈薇点了点头，带着顾盼儿离开了林主任的办公室。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上，陈薇边走边说：“你的办公室我安排在三楼，就在我办公室隔壁。你来看看满不满意，不满意我再调整。”
“不用挑了，有地方就行。”顾盼儿的语气依然淡淡的。
陈薇带着她下了三楼，推开了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的门。这间办公室不大，但采光不错，窗户正对着考试院后面的一个小花园，办公桌、电脑、文件柜一应俱全，看得出是提前准备好的。
顾盼儿走进去，把电脑包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说：“挺好的。”
“那就好。”陈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那顾老师你先休息一下，中午食堂在二楼，十二点开饭。下午我再带你去熟悉一下我们这边的设备和系统。”
顾盼儿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包，把笔记本电脑取出来摆在桌上。
陈薇转身要走，顾盼儿忽然叫住了她。
“陈薇。”顾盼儿直呼她的名字，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你不用叫我顾老师，叫我顾盼儿就行。”
陈薇回过身来看着她，顾盼儿已经低下头去捣鼓电脑了，乌黑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好。”陈薇说了一句，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考务科办公室的时候，周伟立刻就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问：“薇姐，见到了吗？怎么样怎么样？”
陈薇瞥了他一眼，坐下来说：“什么怎么样？”
“就是省里来的那个顾专家啊。”周伟一脸期待，“长得怎么样？好相处吗？”
陈薇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开看了两眼，说：“人不错，工作能力强。你少打听这些有的没的，先把手头的事做完再说。”
周伟撇了撇嘴，但也没再追问，老老实实地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干活去了。
陈薇坐在办公桌前，手中的文件夹翻了好几页，但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她的脑子里浮现出顾盼儿从车上下来时的那一幕，那个女人冷淡的眼神，平平淡淡的语气，还有握在一起时那触感冰凉的指尖。
陈薇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手中的文件夹中。
高考临近，时间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