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她们哪儿都没去。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是一部老片子，黑白的，讲的是一个发生在意大利的爱情故事。剧情很慢，节奏很缓，但两个人看得都很认真。看到最后女主角在车站送别男主角的那一幕，陈薇的眼眶红了，顾盼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电影结束之后，陈薇教顾盼儿怎么给多肉植物换盆。顾盼儿蹲在阳台上，手上沾满了泥土，认真地按照陈薇教的步骤操作。陈薇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笨拙但努力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顾盼儿抬起头，脸上蹭了一道泥印子。
“笑你。”陈薇伸手，用拇指擦掉了她脸上的泥，“像只小花猫。”
顾盼儿瞪了她一眼，但没有躲开。
中午，陈薇做了午饭。四菜一汤，都是她拿手的家常菜——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清炒时蔬，加一个紫菜蛋花汤。
顾盼儿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满一桌菜，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早上睡觉的时候。”陈薇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在她对面坐下，“试试看，不好吃别嫌弃。”
顾盼儿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微微眯起来。
“好吃。”她说，“比私房菜馆的还好吃。”
陈薇知道她在说客气话，但还是开心得嘴角弯了起来。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洗碗。陈薇负责洗，顾盼儿负责擦干。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有些挤，但谁都没有嫌挤。肩膀碰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偶尔对视一眼，然后各自低下头笑。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下午两点半，顾盼儿真的要走了。
陈薇换好衣服，拿起车钥匙。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开口。
“说好了不送的。”顾盼儿看着陈薇，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我改主意了。”陈薇从鞋柜上拿起车钥匙，“送你到车站，但我不下车。”
顾盼儿看了她两秒钟，妥协了。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开上了通往火车站的路。周日下午的交通不算拥堵，但路上的车比平时多了一些。陈薇开得不快，她不想太快到达终点。
车里很安静。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沉默，而是一种不需要用语言来填充的默契。
到了火车站，陈薇把车停在落客平台。她熄了火，但没有解锁车门。
两个人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人来人往的车站广场。
“顾盼儿。”陈薇开口了。
“嗯。”
“你回去之后，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总是加班。”
“你也是。”
“多肉到了之后要拆开透透气，放在有散射光的地方，不要暴晒。”
“记住了。”
陈薇深吸了一口气，偏过头看着顾盼儿。
顾盼儿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交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走吧。”陈薇说，声音有些哑。
“好。”
但顾盼儿没有动。
她伸出手，握住了陈薇的手，十指相扣，用力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等我。”她说。
“好。”
顾盼儿推开车门，下了车，从后备箱取出行李箱。她拎着那盆多肉，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向车站入口。
陈薇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
走到入口处的时候，顾盼儿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远远地看了陈薇一眼。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陈薇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她看到顾盼儿举起手，朝她挥了挥。
陈薇也挥了挥手。
顾盼儿转身，消失在人流中。
陈薇坐在车里，双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呼吸着。
她没有哭。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顾盼儿回到浙东市的那天晚上，给陈薇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因为陈薇在洗澡。她湿着头发接起电话，听到顾盼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嘴角立刻翘了起来。
“到了？”陈薇问。
“到了。”顾盼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刚把东西收拾好。”
“吃饭了吗？”
“还没有。一会儿煮个面。”
陈薇皱了皱眉：“你家里有菜吗？”
“有。昨天让同事帮忙买了点。”顾盼儿顿了顿，“你洗澡洗到一半跑出来接电话？”
陈薇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和裹着浴巾的身体，说：“你怎么知道？”
“听出来的。你那边有水声，而且你的声音有一点回音，应该在卫生间。”
陈薇忍不住笑了：“你还说你观察力好，我看你是侦探。”
“职业病。”顾盼儿说，“你先去把头发吹干，别着凉了。我挂了，一会儿打给你。”
“好。”
陈薇吹干头发，换了睡衣，靠在床上等着。手机很快就亮了，顾盼儿的视频通话请求。
她按下接听键，屏幕里出现了顾盼儿的脸。她坐在宿舍的床上，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浙东市的地图，旁边是那盆换了新盆的绿萝。
“你这宿舍看着比我那边好。”陈薇说。
“凑合。”顾盼儿把手机靠在枕头上，自己也靠在床头，“你今天晚上吃的什么？”
“你走了之后我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点水果。”
“陈薇。”顾盼儿的语气带着一丝责备，“我走之前怎么跟你说的？好好吃饭。”
“你也一样。”陈薇看着屏幕上顾盼儿的脸，忽然觉得很安心。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能通过屏幕看到她的样子，听到她的声音，已经足够了。
“顾盼儿。”
“嗯。”
“你说你会想办法调过来，或者我调过去。”
“嗯。”
“我想过了。我去找你。”
顾盼儿的表情微微变了，眉头轻轻蹙起来：“你在这边的工作怎么办？”
“可以申请调动。”陈薇的声音很平静，“我在考试院工作六年了，业务上没什么问题。而且省里那边一直缺人手，我如果申请调过去，成功的可能性不小。”
顾盼儿沉默了几秒钟，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陈薇，你不要为了我放弃你的事业。”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的工作做得好好的，而且林主任那么器重你，你走了他怎么办？”
“我没有放弃事业。”陈薇说，“我只是换一个地方继续做同样的事。而且，省城的平台更大，机会更多。对我来说不一定是一件坏事。”
顾盼儿沉默了。
陈薇看到她眼眶微红，嘴唇微微颤抖着。
“你这个人。”顾盼儿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到底要让我感动多少次才够。”
陈薇笑了，隔着屏幕伸出手指，在摄像头的位置点了一下，像是在点顾盼儿的鼻尖。
“一辈子。”她说，“不够的话，下辈子继续。”
顾盼儿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重新看向镜头。
“好。”她说，“那就一辈子。”
七月中旬，陈薇正式向考试院提交了工作调动申请。
林主任接到申请的时候正在喝茶，看了一眼文件标题，茶杯差点没端稳。
“你要调去省里？”他摘下老花镜，看着坐在对面的陈薇，“小陈，你在这个位子上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走？”
陈薇双手叠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参加面试。
“林主任，我在考务科工作了六年，业务上已经比较熟悉了。省里那边正好缺人手，我觉得去那边可以有更多学习的机会。”她的声音平稳而有条理，“而且省城的平台更大，对我的职业发展也有好处。”
林主任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小陈。”他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你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官方。你跟林叔说实话，是不是因为别的原因？”
陈薇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林主任是看着她从一个小科员成长起来的，对她有知遇之恩，也有长辈的关怀。在他面前撒谎，她做不到。
“有一部分个人原因。”她斟酌着措辞，“但职业发展的考虑也是真实的。林主任，我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林主任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省里那边确实是缺人手。”他放下茶杯，看着陈薇，“你能去那边，对你个人的成长肯定是好事。但是小陈，你走了之后，考务科这边怎么办？朱颖和周伟虽然都很能干，但让他们挑大梁还需要时间。”
“我可以等到年底再走。”陈薇说，“这几个月我会把手头的工作整理好，把朱颖和周伟带出来。等他们能独当一面了，我再走。”
林主任看了她很久，最终叹了一口气。
“行。”他说，“你既然决定了，我也不拦你。申请我批了，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管到了哪里，你都是我带出来的人。”林主任的目光里有慈爱，也有期许，“别给我丢脸。”
陈薇的眼眶微微发热，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叔，谢谢您。”
她很少这样叫他。
林主任听到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摆了摆手说“去吧去吧，别在这煽情了”。
陈薇站起来，朝林主任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朱颖正靠在墙上等着她。
“批了？”朱颖问。
陈薇点了点头。
朱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
“行吧，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能说什么。”朱颖的声音有些低沉，“但你要记住，这边永远是你的家。想回来了，随时回来。”
陈薇看着朱颖，鼻子一酸，伸手抱住了她。
朱颖被她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拍了拍她的背。
“你这人，平时冷冰冰的，这会儿倒学会撒娇了。”朱颖笑着说，但声音有些哽咽。
陈薇松开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别说出去。”她压低声音，“让周伟知道了我没法管他了。”
朱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放心，这个秘密我烂在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