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八月、九月，转眼就过去了。
陈薇这几个月过得很充实。白天上班，把手头的工作一项一项地交接给朱颖和周伟。晚上回到家，和顾盼儿视频通话，聊聊各自的一天。
朱颖接手了考务科的大部分工作，虽然一开始有些手忙脚乱，但有陈薇在旁边把关，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周伟也比以前成熟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嘻嘻哈哈的，开始认真地对待每一项工作。
“薇姐，你真的要走了吗？”周伟有一次在办公室问她，脸上带着不舍的表情。
陈薇点了点头。
“那我以后有事还能问你吗？”
“当然可以。我又不是去了外星球，电话微信都通的。”
周伟咧了咧嘴，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说了句“那你到了省城要照顾好自己”，然后转身跑出了办公室。
朱颖看着周伟跑开的背影，摇了摇头说：“这孩子，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软得很。”
陈薇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九月底的时候，顾盼儿在电话里跟陈薇说了一件事。
“省里今年要搞一次全省考务工作培训，地点在省城，时间是十月中旬。”顾盼儿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你们市应该也会派人参加。”
陈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在给我透露内部消息？”
“不算内部消息，文件过两天就下发了。”顾盼儿的语气淡淡的，但陈薇能听出那底下藏着的一丝期待，“我只是提前告诉你一声。”
“好，我知道了。”陈薇说，“那我提前把时间空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陈薇。”顾盼儿叫了她一声。
“嗯。”
“我想你了。”
这是顾盼儿第一次主动说这句话。
陈薇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胸口涌起一股暖流，从心脏的位置向四肢蔓延开来。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想你”，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出的声音有些哑。
“我也是。”她说。
两个字，但顾盼儿听懂了。
“十月中旬。”顾盼儿说，“还有一个多月。”
“嗯，还有一个多月。”陈薇靠在沙发上，把手机贴在耳边，闭上眼睛，“很快的。”
“很快的。”顾盼儿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轻轻的，像在说服自己。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谁都没有挂电话。
十月的第三周，全省考务工作培训在省城如期举行。
陈薇作为市考试院的代表参加了这次培训。同行的还有朱颖，两个人提前一天到了省城，住在培训中心安排的招待所里。
报到当天下午，陈薇把行李放进房间之后，就给顾盼儿发了消息。
“我到了。你现在在哪儿？”
顾盼儿的回复几乎是秒回：“在培训中心三楼会议室，布置明天的会场。你直接上来。”
陈薇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翘起。她从包里拿出那盆小多肉——就是顾盼儿上次送她的那盆“桃蛋”——捧在手心里，走出了房间。
培训中心三楼，会议室的门敞开着。
陈薇走进去，看到顾盼儿正站在讲台旁边，和一个工作人员调试投影仪。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侧脸对着门口，整个人看起来比几个月前清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顾盼儿。”陈薇叫了一声。
顾盼儿转过头来，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法不是刻意的，而是下意识的、藏不住的——瞳孔微微放大，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你来了。”顾盼儿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了句“稍等一下”，然后朝陈薇走过来。
两个人在会议室中央站定，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给你的。”陈薇把那盆多肉递过去，“上次你送我的那盆，我养了几个月，长得不错。这是它分出来的一株，我养活了，现在还给你。”
顾盼儿低头看着那盆小小的多肉，叶片饱满圆润，边缘带着淡淡的粉色，和她当初送给陈薇的那盆一模一样。
“你这是把礼物又还给我了？”顾盼儿的声音有些哑。
“不是还给你。”陈薇说，“是把你送我的东西，分一半再送给你。这样我们就有一样的东西了。”
顾盼儿捧着那盆多肉，看了很久。
“陈薇。”她的声音很轻。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
“会什么？”
“会让人想哭。”
陈薇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先别哭，晚上还要一起吃饭呢。”
顾盼儿吸了吸鼻子，瞪了她一眼，把那盆多肉小心地放在讲台旁边的桌子上，转身继续去调试投影仪了。
陈薇站在旁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怎么都收不回去。
朱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会议室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陈薇注意到她的目光，走过去低声说了一句“你看什么”。
“看风景。”朱颖说，“秋天的省城，风景不错。”
陈薇的耳尖红了一下，但没有辩解。
培训为期三天。
白天，陈薇和朱颖在会议室里听课、记笔记、和其他地市的同行交流。顾盼儿作为省考试院的技术人员，全程参与了培训的组织和保障工作。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在走廊上碰见，交换一个眼神，然后各自走开。
但晚上就不一样了。
第一天晚上，培训结束后，顾盼儿带陈薇去了省城江边的一家小馆子。馆子不大，藏在一条小巷子里，但菜做得很好。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江景，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流光溢彩。
“你上次说省城的夜景很美。”顾盼儿给陈薇倒了一杯茶，“这次带你看看不一样的。”
陈薇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江景，说：“确实不一样。上次看的是热闹，这次看的是安静。”
“有区别吗？”
“有。”陈薇转过头看着顾盼儿，“热闹是给别人看的，安静是自己的。”
顾盼儿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弯起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跟你学的。”陈薇一本正经地说，“你那个‘门开了，光就进来了’，比我文艺多了。”
顾盼儿的耳尖红了一下，低下头喝茶，不再接话。
陈薇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胀胀的，暖暖的。
第二天晚上，两个人去了省城的一家小剧院，看了一场话剧。话剧讲的是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一个女人在车站等了另一个人二十年。剧情很慢，台词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女主角一个人在舞台上，用肢体语言表达那种漫长的、无望的等待。
散场后，两个人沿着江边慢慢走回去。
“你觉得她等得值吗？”顾盼儿忽然问。
陈薇想了想，说：“值不值得，不是外人说了算的。她觉得值得，就值得。”
顾盼儿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走了几步，陈薇忽然伸手握住了顾盼儿的手。
顾盼儿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收紧，回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沿着江边慢慢往前走。江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清凉和秋夜的微寒。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顾盼儿。”陈薇开口了。
“嗯。”
“还有两个月。”
“嗯，还有两个月。”
“很快的。”
顾盼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陈薇。
江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她看着陈薇的眼睛，目光温柔得像秋天的月光。
“陈薇。”她说。
“嗯。”
“不管多久，我都会等。”
陈薇的鼻子一酸，眼眶热了起来。
她伸出手，把顾盼儿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不会让你等太久的。”她说。
顾盼儿笑了。
那个笑容在秋夜的江风中显得格外温暖，像是黑暗中点亮的一盏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手牵着手，谁都没有松开。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江面上波光粼粼。
在这个秋天的夜晚，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两个人找到了彼此。
培训的最后一天，陈薇和朱颖收拾好行李，准备返回。
顾盼儿来送她们。三个人站在培训中心门口，朱颖很识趣地说“我去叫车”，然后拎着行李箱走到路边去了，把空间留给了两个人。
“路上注意安全。”顾盼儿说。
“嗯。”陈薇看着她，“你也是，工作别太拼。”
“知道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
“顾盼儿。”陈薇忽然开口。
“嗯？”
“下个月我过来看你。”
顾盼儿的嘴角微微弯起来：“好。”
“不许加班，不许不吃晚饭，不许熬夜。”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唠叨了？”
“从认识你开始的。”陈薇说，“因为你不会照顾自己，所以我只能替你照顾你。”
顾盼儿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忍住了，嘴角的弧度反而更大了。
“行了，车来了。”她看了一眼路边，“去吧。”
陈薇拎起行李箱，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顾盼儿一眼。
顾盼儿站在原地，秋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朝陈薇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干净而温暖。
陈薇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车子驶出培训中心大门的时候，她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顾盼儿还站在原地，身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陈薇把窗户摇下来，朝她挥了挥手。
顾盼儿也挥了挥手。
车子拐过街角，那个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陈薇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薇姐。”朱颖坐在旁边，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嗯。”
“你刚才看顾专家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陈薇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朱颖。
朱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车窗外的风景上，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不一样在哪儿？”陈薇问。
朱颖想了想，说：“就是那种……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的眼神。小心翼翼的，怕碎了。”
陈薇没有说话。
她把目光转向车窗外，看着秋天的省城在眼前一点一点地后退。
朱颖说得对。
顾盼儿对她来说，确实是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珍贵到她愿意用全部的力气去守护。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朝着她生活的城市开去。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远山。
陈薇拿出手机，给顾盼儿发了一条消息。
“出发了。晚上到了给你发消息。”
顾盼儿的回复很快就来了：“好。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先休息，不用急着给我发。”
陈薇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翘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座椅上。
车窗外的阳光很好，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
距离年底还有两个月。
距离她们不再分开的那一天，还有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