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的人比想象中多。
陈薇站在出站口，手里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列车到达时间。还有五分钟。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整理了一下裙子的领口。
列车到站的广播响起来，出站口开始有人流涌出来。陈薇踮起脚尖，在人群中寻找顾盼儿的身影。
然后她看到了。
顾盼儿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内搭，下面是深色的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小白鞋。头发散着，长度比之前长了一点，垂在肩膀上。她拉着一个行李箱，肩上背着一个电脑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
她从人群中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陈薇。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然后顾盼儿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大方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的笑。
陈薇的心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看着顾盼儿朝她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
“等很久了？”顾盼儿在她面前站定，声音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眼神比之前温柔了很多。
“刚到。”陈薇说，目光落在顾盼儿手里的纸袋上，“这是什么？”
“给你的。”顾盼儿把纸袋递过来。
陈薇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多肉的叶片是浅绿色的，边缘带着淡淡的粉色，像一朵盛开的花。
“你上次说你家里养了多肉。”顾盼儿说，“这个品种叫‘桃蛋’，我在浙东的花市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一盆带过来。”
陈薇捧着那盆多肉，低头看着那些饱满的叶片，眼眶有点热。
“你坐了两个小时的高铁，就为了带一盆多肉给我？”她的声音有些哑。
“不完全是。”顾盼儿偏过头看着她，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主要是来看你。多肉是顺便的。”
陈薇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盆多肉小心地放进包里，抬起头来看着顾盼儿。
“走吧，先回家。”她说。
“回家”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看到顾盼儿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两个人并肩走出火车站，陈薇的车停在停车场。她把顾盼儿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顾盼儿抱着电脑包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放着一首舒缓的钢琴曲，是顾盼儿上次在车上听的那首。
“你还记得我听过这首歌？”顾盼儿有些惊讶。
陈薇发动车子，嘴角微微翘起：“记性好。”
车子驶上高架路，窗外是熟悉的城市风景。顾盼儿偏过头看着窗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你瘦了。”陈薇说。
“你也是。”顾盼儿转过头来看她，“而且你眼下的黑眼圈比我重。”
陈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最近工作忙。”
“有多忙？”
“忙到每天加班到七八点。”
“那你还说我。”顾盼儿的声音带着一丝责备，但语气是柔软的，“你自己都不注意休息。”
陈薇笑了笑，没有反驳。
车子开到她住的那个老旧小区，在楼下停好。陈薇帮顾盼儿拎着行李箱上了三楼，打开家门。
顾盼儿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个小小的两居室。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瓶干花，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阳台上养着几盆绿植——龟背竹、茉莉，还有几盆多肉。墙上挂着一幅水彩画，画的是江南水乡的风景。整个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虽然没有太多装饰，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顾盼儿换了鞋走进来。
“两居室不算大。”陈薇把行李箱放到卧室里，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你先休息一下，中午我们出去吃。”
顾盼儿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阳台上的那盆茉莉上。
“茉莉开花了。”她走过去，弯腰闻了闻，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陈薇，“很香。”
陈薇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顾盼儿站在阳台上，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那一瞬间，陈薇觉得这个画面非常熟悉，像是梦里见过。
“怎么了？”顾盼儿发现她在发呆，问了一句。
“没什么。”陈薇移开目光，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吧，去吃饭。我订了城南的一家私房菜馆，你肯定喜欢。”
顾盼儿从阳台走回来，在陈薇面前停下，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陈薇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放松了。
“你的头发长了。”顾盼儿说，手指从她的发梢滑过。
“嗯，该剪了。”
“不要剪。”顾盼儿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长一点好看。”
陈薇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嘴角的弧度怎么都收不回去。
城南的私房菜馆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走进去别有洞天。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石子路弯弯曲曲地通向里面的包间，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味。
陈薇订的是靠窗的小包间，窗户外面是一个小花园，花圃里种着各色的月季，开得正好。
顾盼儿坐下来，翻开菜单，目光在菜名上扫了一圈。
“你点吧，我不挑。”她把菜单推给陈薇。
陈薇接过菜单，点了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糖醋小排、上汤娃娃菜、葱油拌面，加一个西红柿蛋花汤。都是些家常菜，但这家店的做法很精致，摆盘也好看。
等菜的时候，陈薇给顾盼儿倒了一杯茶。
“你在浙东那边适应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顾盼儿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同事都挺友好的，工作也不算太忙。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有点无聊。”顾盼儿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季花上，“之前在珠三角那边虽然也一个人，但那边有几个老朋友，周末还能约出来吃个饭。浙东那边人生地不熟的，除了同事谁都不认识。”
陈薇听着，心里泛起一股酸涩。
“你可以养只猫。”她说。
顾盼儿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养猫的话，出差的时候怎么办？”
“寄养在我这里。”陈薇说，“反正离得不远。”
顾盼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陈薇。”
“嗯。”
“你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
陈薇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暗示什么？我就是给你提个建议。”
顾盼儿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没有拆穿她。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的，色香味俱全。顾盼儿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放进嘴里，微微眯起眼睛。
“好吃。”她说。
陈薇看着她那个表情，觉得比菜本身还要让人开心。
她们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过去。顾盼儿说起她小时候的事——她是在北方一个小城市长大的，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是护士。她从小就是个不太合群的小孩，别的孩子在外面玩的时候，她喜欢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拆东西。
“拆什么？”陈薇好奇地问。
“什么都拆。闹钟、收音机、遥控器，我爸的手表我也拆过。”顾盼儿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拆了之后有的能装回去，有的装不回去。我爸那只手表就是装不回去的那种。”
陈薇想象着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面前散落着一堆零件，认真地研究着怎么把它们装回去的画面，觉得又好笑又可爱。
“所以你后来学电子工程，就是因为小时候喜欢拆东西？”陈薇问。
“可能是吧。”顾盼儿夹了一块鱼肉，“小时候拆东西，长大了修机器，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把东西拆开，搞清楚它为什么工作，然后再把它装好。”
陈薇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她不复杂，不世故，对这个世界保持着一种朴素的好奇心和探索欲。这种纯粹在现代社会里已经很少见了。
“你呢？”顾盼儿反过来问她，“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陈薇想了想，说：“我小时候挺乖的，成绩好，老师喜欢，家长也省心。但有一个问题——我太乖了，乖到没什么自己的主意。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爸说教育学好就业，我就填了教育学。大学毕业的时候，我妈说考公务员稳定，我就考了考试院。”
“所以你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选择？”顾盼儿的声音放轻了。
陈薇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也不是从来没有。”她说，声音低了一些，“和苏晚在一起，是我自己选的。”
顾盼儿的筷子微微顿了一下。
“但那个选择的结果不太好。”陈薇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所以后来我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听别人的话，做别人觉得对的事。至少这样，如果出了问题，不用自己承担全部的责任。”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顾盼儿放下筷子，伸手覆上了陈薇放在桌上的手。
她的手掌依然是那种凉凉的温度，但那种凉意在这一刻不再是让人退缩的东西，反而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存在。
“陈薇。”顾盼儿的声音很轻，“你已经为自己做过一次选择了。那次选择的结果不是你的错。你不能因为一次不好的结果，就再也不相信自己的选择。”
陈薇抬起眼睛看着她。
“你可以再选一次。”顾盼儿说，“这一次，选你真正想要的。”
陈薇的眼眶泛红了。
她看着顾盼儿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面映着她的倒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吃饭吧，菜凉了。”顾盼儿松开手，拿起筷子，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调子，但耳尖是红的。
陈薇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端起碗，继续吃饭。
但那只被顾盼儿握过的手，一直在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