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儿去浙东市报到的那天，陈薇在考试院里开了一整天的会。
上午是高考工作总结会，下午是下一年度考务工作的部署会。林主任在台上讲了将近两个小时，从试卷保密到考场布置，从监考培训到应急预案，事无巨细地梳理了一遍。
陈薇坐在台下，笔记本上记了满满好几页，但她知道自己的注意力有一大半不在会议上。
她在等顾盼儿的讯息。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手机终于震动了。
顾盼儿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办公桌上干干净净的，只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水杯。墙角放着那个工具箱，旁边是那盆已经换了新盆的绿萝。绿萝的叶子比之前更绿了一些，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配文是六个字：“报到完毕。还行。”
陈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钟，重点不是办公室的装修，不是绿萝的长势，而是办公桌角落里放着的一个小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拍得不太清楚，但从颜色和构图来看，很像是一张智能安检门的照片——或者说，是某个安检门旁边站着的某个人的照片。
陈薇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放大照片，试图看清相框里的内容，但像素不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问。
有些事情，问得太早了反而不好。
她回复道：“办公室不错。绿萝长势喜人。”
顾盼儿发了一个简单的微笑表情。
陈薇盯着那个微笑表情，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薇姐，你在笑什么？”坐在旁边的周伟探过头来，一脸好奇。
陈薇立刻收敛了笑容，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没什么”。
周伟缩回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最近薇姐怪怪的”，被朱颖用眼神瞪了一下，立刻闭嘴了。
会议结束后，陈薇走出会议室，在走廊上给顾盼儿打了个电话。
“新办公室感觉怎么样？”她问。
“还行，就是有点冷清。”顾盼儿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空旷，应该是在一个比较大的空间里，“我们这边的人不多，技术科加上我才五个人。”
“慢慢就熟了。你又不是那种自来熟的人，需要时间。”
“你说得对。”顾盼儿顿了顿，“你呢？今天忙吗？”
“开了一天的会，林主任讲话讲了两个小时，我记了六页笔记。”
顾盼儿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通过听筒传过来，在陈薇的耳边荡开，像是一颗小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
“六页笔记，你的手不酸吗？”顾盼儿问。
“习惯了。”陈薇靠在走廊的柱子上，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你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暂时没有。不过下周可能要麻烦你一件事。”
“什么事？”
“浙东这边的高考安检系统有一部分设备是和你们市同批采购的，我需要一些运行数据做参考。到时候你把你们那边的设备运行日志发给我一份就行。”
“没问题。周一上班我就给你整理。”
“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陈薇。”
“嗯。”
“谢谢你。”
陈薇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打包绿萝。谢谢你画的那幅画。谢谢你送我。”顾盼儿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落在棉花上，“谢谢你让我觉得，这个行业里还有可以信任的人。”
陈薇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顾盼儿，你说这种话会让人很难办的。”她把那天顾盼儿说过的话还了回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那你也尝尝这个滋味。”顾盼儿说。
挂了电话，陈薇站在走廊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把手贴在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
不是那种紧张的、慌乱的心跳，而是一种踏实的、安定的、像是找到了某种归宿的心跳。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顾盼儿发来的那张办公室照片，目光又一次落在了那个小相框上。
她放大再放大，这次终于看清了。
相框里是一张智能安检门的照片。安检门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扎成低马尾，侧脸对着镜头，阳光落在肩膀上。
是陈薇。
是顾盼儿在市实验中学巡检时偷拍的那一张。
陈薇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向考务科办公室。
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很多。
接下来的两周，陈薇和顾盼儿保持着每天至少发几条讯息的频率。有时候是早安晚安的问候，有时候是随手拍的照片，有时候是工作上的琐事分享。
陈薇发现，顾盼儿在文字聊天中比面对面的时候要放松得多。她会发一些表情包，会用括号加上动作描述，偶尔还会发一些冷到不行的笑话。
有一天晚上，顾盼儿发来一张自拍。照片里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素面朝天，怀里抱着一个抱枕，歪着头看着镜头。眼神不像平时那样冷淡，反而带着一种慵懒的温柔。
配文是：“今天太累了，不想动。报告明天再写。”
陈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保存到了手机里。
她回复道：“那就早点休息。报告明天写也一样。”
“嗯。你呢？在做什么？”
“刚洗完澡，在床上看书。”
“看什么书？”
陈薇拍了书的封面发过去，是一本教育心理学的专业书籍。
顾盼儿发了一个嫌弃的表情：“你这个人，下班了还看专业书，不累吗？”
“习惯了。睡前看几页，有助于睡眠。”
“你确定是助眠不是失眠？”
陈薇笑了，回复道：“你管我。”
两个人就这么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一点。陈薇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聊了两个多小时，自己却完全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两个人在黑暗中并肩坐着，不用看对方的脸，不用顾忌对方的眼神，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笑就笑，想沉默就沉默。
没有压力，没有负担。
只有安心。
“顾盼儿。”陈薇忽然发了一条讯息。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聊天，像是认识了很多年？”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陈薇以为顾盼儿已经睡着了。
然后讯息来了。
“有。”顾盼儿说，“像是上辈子就认识，这辈子只是在找彼此。”
陈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咬着嘴唇，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打出了两个字。
“晚安。”
顾盼儿也回了两个字。
“晚安。”
但两个人都没有放下手机。
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映照着各自的脸。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两个人在同一片夜空下，盯着同一个对话框，想着同一件事。
六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顾盼儿说她要来。
陈薇是在周三晚上接到这条讯息的。顾盼儿发来一条讯息：“这周末我去你那边，方便吗？”
陈薇正在洗碗，湿着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差点把碗摔了。
她擦了擦手，回复道：“方便。你什么时候到？”
“周六上午的车，大概十一点到。”
“我去车站接你。”
“好。”
简单的对话，陈薇却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
她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手机，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碗也不洗了，她开始盘算周末要带顾盼儿去哪里，要吃什么，要做什么。
她想了想，发现自己对这个城市的了解其实很有限。她在这里生活了六年，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工作上，对这个城市的吃喝玩乐几乎一无所知。
她给朱颖发了一条讯息：“周末如果有一个外地朋友来，你会带她去哪里？”
朱颖的回复几乎是秒回：“外地朋友？男的还是女的？”
陈薇犹豫了一下，说：“女的。”
“关系多好？”
陈薇想了想，打了三个字：“挺好的。”
朱颖发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然后开始认真推荐：“城南有一家私房菜馆，环境好，菜也好吃，不过要提前预定。下午可以去湖边走走，那边新开了一家书店，很适合逛。晚上可以去江边的酒吧听歌，氛围不错。”
陈薇把这几条都记了下来，又去网上搜了搜评价，确认都是好评之后，开始做详细的周末计划。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一面。
以前和苏晚在一起的时候，安排约会这些事情都是苏晚做的。苏晚喜欢热闹，喜欢新鲜的东西，总能找到各种好玩的地方带她去。她只需要跟着走就行，什么都不用操心。
现在轮到她来安排了。
她才发觉，原来安排一次约会要花这么多心思。
周五晚上，陈薇几乎没怎么睡。
她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换了干净的床单被套，在花瓶里插了一把新买的百合花。冰箱里塞满了食材——她打算周末给顾盼儿做饭，虽然她的厨艺算不上多好，但几个家常菜还是拿得出手的。
她还特意去超市买了一套新的餐具，浅灰色的陶瓷碗碟，简单大方，是她自己喜欢的风格。
周六早上，陈薇六点就醒了。
她洗了澡，吹了头发，化了一个淡妆。站在衣柜前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这是她去年夏天买的，只穿过一次，一直挂在衣柜里。裙子很素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剪裁很好，把她纤细的腰线勾勒得很漂亮。
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觉得自己看起来有点太刻意了，但想了想，还是穿着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