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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远点的消息

周日清晨六点二十分,陈薇的车已经停在了顾盼儿楼下。

她没有上楼,只是坐在车里等着。初夏的清晨还有些凉意,她把车窗摇下一半,让清晨的空气流进来。小区的绿化带里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在开一场清晨的音乐会。

六点二十五分,楼道里传来行李箱轮子滚过台阶的声响。顾盼儿拎着行李箱走出来,身上穿着那件深灰色薄外套,马尾扎得高高的。她看到陈薇的车已经停在楼下,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陈薇推开车门走下来,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顾盼儿手里还拎着那个装绿萝的纸箱,小心翼翼地放在后座上。

“你几点到的?”顾盼儿问。

“刚到。”陈薇说,“吃早饭了吗?”

顾盼儿摇了摇头。

陈薇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路上吃。三明治和牛奶,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顾盼儿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几点起来的?”她又问了一遍。

“五点半。”

“比我还早。”顾盼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另一种陈薇说不清的东西。

陈薇笑了笑,拉开驾驶座的门:“上车吧,不然赶不上车了。”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开上了通往火车站的高架路。清晨的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路上的车不多,高架两旁的建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车里放着一首舒缓的钢琴曲,是陈薇昨晚特意找的歌单。

“你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顾盼儿问。

“还行。”陈薇说,“你呢?”

“还行。”顾盼儿偏过头看着窗外的风景,“就是收拾东西收拾到挺晚的。”

陈薇看了她一眼:“你东西不多,收拾到挺晚是在收拾什么?”

顾盼儿没有回答。但陈薇注意到她的耳尖红了一小片。

陈薇嘴角微微翘起,没有再追问。

车子在火车站的落客平台停下。陈薇熄了火,两个人下车,从后备箱把行李箱搬出来。顾盼儿拎着装绿萝的纸箱,陈薇拉着行李箱,两个人并肩走进候车大厅。

清晨的车站人不多,候车大厅里回荡着广播通知的声音。陈薇帮顾盼儿找了个座位坐下,自己去自动取票机取了车票。

她把车票递给顾盼儿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那种微妙的触感像是静电一样,从指尖传到了胸口。

“还有四十分钟才检票。”陈薇在顾盼儿旁边坐下来,“再等一会儿。”

顾盼儿嗯了一声,把车票收好,低头拨弄着纸箱里那盆绿萝的叶子。

“回去之后,这个箱子你要尽快拆开,把花盆拿出来透透气。”陈薇说,“箱子里面通风不好,放久了绿萝会闷坏的。”

“好。”顾盼儿说。

“到了省城之后,给我发个消息。”

“好。”

“新的工作安排定了之后,也跟我说一声。”

顾盼儿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涌动。

“陈薇。”她说,“你今天是不是在叮嘱一个比你大的人?”

陈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你比我大?你不是比我小一岁吗?”

“我比你大两个月。”顾盼儿的语气带着一丝微妙的得意,“十一月的,你是来年一月的吧。”

陈薇失笑:“你居然记得我的生日?”

“你的档案材料我看过。”顾盼儿移开目光,“工作上的事,了解一下搭档的基本信息很正常。”

陈薇看着顾盼儿红透了的耳尖,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好吧,盼儿姐。”她故意把“姐”字咬得很重。

顾盼儿的耳尖红得更厉害了,但脸上的表情依然维持着那种冷淡的样子。

“别这么叫。”她说。

“为什么?”

“听起来怪怪的。”

陈薇忍住笑,没有再逗她。

候车大厅的广播响起来,顾盼儿乘坐的那趟车开始检票了。

两个人站起来。顾盼儿拎着装绿萝的纸箱,拉着行李箱,朝着检票口走过去。陈薇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检票口前面排起了队。顾盼儿站在队尾,陈薇站在她旁边。

“就送到这儿吧。”顾盼儿说,“你还要赶回去上班。”

陈薇嗯了一声,但没有动。

两个人并肩站着。

“顾盼儿。”陈薇开口了。

顾盼儿偏过头看着她。

“你昨天在出租屋里问我,是不是希望你来。”陈薇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现在回答你。是的,我希望你来。不只是工作上的需要。”

顾盼儿的睫毛颤了颤。

检票的队伍往前移动了几步。顾盼儿没有动,陈薇也没有动。

“陈薇。”顾盼儿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很犯规。”

“为什么犯规?”

“因为……”顾盼儿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声音闷闷的,“因为我还没走,你就在说希望我回来的话。你让我怎么走得了。”

陈薇的心砰砰地跳着。

她伸出手,在顾盼儿的手腕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那就不要走得太远。”她说。

顾盼儿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你这个人的嘴,是不是开过光?”她说。

陈薇笑了。

检票口的工作人员喊了一声“后面的旅客请往前走了”,顾盼儿深吸了一口气,拎着行李往前走了两步。她在检票口的闸机前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陈薇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到了给你发消息。”顾盼儿说。

“好。”

顾盼儿转身,把车票塞进闸机,闸机门打开,她拎着行李走了过去。

陈薇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下楼梯,身影消失在前往站台的通道尽头。

她站在候车大厅里,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旅客,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条通道和那个消失的背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刚才握过顾盼儿手腕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头,贴在胸口。

心脏跳动的力道从掌心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在跟她说:你看,你还会心动。

顾盼儿走了三天,陈薇发现自己变得不太对劲。

早上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看有没有顾盼儿的消息。中午吃饭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想到顾盼儿有没有按时吃饭。晚上回到家,会点开顾盼儿的朋友圈,反复看那条没有文字只有照片的动态。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苏晚刚离开的那段时间,她把自己封闭得像一个绝缘体,什么情绪都透不进去。后来慢慢地,她学会了用工作填满所有的时间,不给自己的大脑留出任何想别的事情的空间。

但现在,那个空间又被打开了。

而且是被一个人用最笨拙的方式打开的。

周三下午,陈薇在办公室里整理高考安检的总结报告。朱颖坐在对面,处理着后续的考务收尾工作。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偶尔翻文件的沙沙声。

“薇姐。”朱颖忽然抬起头叫了她一声。

“嗯?”

“你这两天是不是有心事?”朱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敏锐,“看你总走神,手机响一下就去看,以前你可不这样。”

陈薇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就是这几天没睡好。”

朱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没有拆穿她。

“顾专家回去了之后,你们还有联系吗?”朱颖的语气漫不经心的,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陈薇的心跳快了半拍,但面上不动声色:“偶尔联系,工作上的事。”

“哦。”朱颖拉长了声调,“工作上的事。”

陈薇抬起头看了朱颖一眼,朱颖立刻低下头去假装很忙地处理文件。

陈薇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朱颖很聪明,但有些事,她还没有准备好跟任何人分享。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薇几乎是下意识地拿起了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顾盼儿的消息:“省里新的试点项目下来了。浙东市,下周一报到。”

陈薇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然后开始打字。

“浙东市。距离省城比我们这边远了不少。”

“嗯。坐高铁大概两个小时。”

“那以后见面就不方便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陈薇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直白了。什么叫“以后见面就不方便了”?她跟顾盼儿之间,说起来也只是工作上的同事关系,她有什么立场说这种话。

她正想再发一条消息找补一下,顾盼儿的回复已经来了。

“你如果想见面,我可以周末坐高铁过来。两个小时而已。”

陈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朱颖好奇地探过头来想瞄一眼她的手机屏幕。陈薇眼疾手快地把手机扣在桌上,对朱颖说了一句“你忙你的”。

朱颖撇了撇嘴,收回目光。

陈薇把手机拿到桌子底下,重新点亮屏幕,看着那行字。

“你如果想见面,我可以周末坐高铁过来。两个小时而已。”

她咬着嘴唇,努力控制着脸上那个快要藏不住的笑容,回复道:“好。”

就一个字。

但她知道,顾盼儿能看懂。

晚上的时候,陈薇和顾盼儿打了一通很长的电话。

电话是顾盼儿打来的,响了很久陈薇才接起来,因为她在犹豫——犹豫自己要不要这么快就暴露那种“一直在等对方电话”的心情。

但最后她还是没忍住,在电话响到第三声的时候就接了起来。

“喂。”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是我。”顾盼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电波的沙沙声,听起来比平时低沉了一些,“在做什么?”

“刚洗完澡,准备睡了。”陈薇靠在床头,把枕头垫在腰后面,“你呢?”

“在收拾东西。后天就要去浙东了,得把这边租的房子退了。”

“新住处找好了吗?”

“省里安排了宿舍,就在考试院旁边,条件应该比这边的出租屋好一些。”

陈薇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子上画着圈。

“陈薇。”顾盼儿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你今天下午说,以后见面不方便了。”顾盼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是不是觉得,我去浙东了,我们之间的联系就会断了?”

陈薇的手指停住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她说,但声音小了很多。

“你有。”顾盼儿说,“你这个人,嘴上不说,但心里什么都在意。你在意距离,在意时间,在意那些还没发生但有可能发生的变故。”

陈薇没有说话。

因为顾盼儿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她在意。她太在意了。经历过一次失去之后,她对任何可能的重蹈覆辙都充满了恐惧。她不敢靠近,因为她害怕再失去。但她也舍不得走远,因为孤独太苦了。

“顾盼儿。”陈薇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了解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顾盼儿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少有的温柔:“大概是从你在我面前哭的时候开始的。一个人愿意在另一个人面前哭,说明她把那扇门打开了。门开了,光就进来了。”

陈薇闭上眼睛,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顾盼儿的呼吸声。

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隔着电话线的电波,她依然能感受到那个人身上那种清淡的、凉凉的、但让人安心的气息。

“顾盼儿。”

“嗯。”

“到了浙东之后,新的工作不要那么拼。注意休息。”

“你也是。”

“绿萝换盆了吗?”

“换了。买了新盆和营养土,按照你教我的方法换的。现在长得很精神。”

陈薇笑了。

“你说你一个搞技术的人,怎么还会种花。”顾盼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

“种花和搞技术有共同点。”陈薇一本正经地说,“都需要耐心,都需要观察,都需要在合适的时候做合适的操作。”

“你说得对。”顾盼儿说,“种花和搞技术有共同点。那你猜猜看,你和我的工作有什么共同点?”

陈薇想了想,说:“都跟高考有关?”

“不。”顾盼儿的声音放轻了,“都跟守门有关。你守的是考场的门,我守的是技术的门。我们守的其实是一道门——公平。”

陈薇的胸口涌起一股暖流。

她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所有的话都显得太轻了。

“顾盼儿。”

“嗯。”

“早点睡。”

“你也是。晚安,陈薇。”

“晚安。”

挂了电话,陈薇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的嘴角挂着一个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微笑。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忽然想起今天下午顾盼儿说的那句话。

“你如果想见面,我可以周末坐高铁过来。两个小时而已。”

两个小时。

陈薇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从浙东市到他们市的高铁车程,又算了算从省城过来的时间。

其实不远。

只要心是近的,再远的距离都不算远。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收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