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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离别前

周六早上,陈薇醒得很早。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看到顾盼儿在凌晨一点多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是她出租屋窗外的夜景,城市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陈薇点了个赞,然后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这么晚还不睡?”

没过多久,顾盼儿就回复了:“睡不着。”

陈薇看着这两个字,犹豫了一下,打开和顾盼儿的私聊窗口,打了一行字:“今天有什么安排?”

“收拾东西。明天早上的车。”

陈薇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十秒钟。

“需要帮忙吗?”

发送。

顾盼儿的回复比平时慢了半拍:“不用了,东西不多。”

陈薇又打了一行字:“我今天没事,去你那边转转也行。来这边这么多天了,还没好好看看你住的地方。”

这次顾盼儿的回复更慢了,慢到陈薇以为她不打算回了。

“那你来吧。”

陈薇放下手机,从床上跳起来,动作快得像被电击了一样。她冲进卫生间洗脸刷牙,换了三套衣服才决定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色的休闲裤。她在镜子前站了两秒钟,觉得太刻意了,又把衬衫换成了白色T恤。

但白色T恤看起来又太随意了。

她站在衣柜前面,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衣服不够多。

最后她还是穿了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化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妆——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化了和没化是不一样的。

出门的时候,她在玄关的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顾盼儿住的出租屋在城北的一个老旧小区里,离考试院不算远。陈薇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停车位上,拎着从楼下水果店买的一袋水果走进了楼道。

她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

顾盼儿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T恤和一条黑色长裤,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扎在脑后,素面朝天。她看到陈薇手里那袋水果,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怎么还带水果来了。”

“顺路买的。”陈薇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房间。

这间出租屋比她想象的要小得多,是一个大开间,卧室和客厅连在一起,用一道半透明的纱帘隔开。屋里很整洁,所有的东西都归置得井井有条。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应该是刚浇过水。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电脑包和工具箱并排放在书桌旁边的地上,看起来已经收拾好了。

“房子虽然小,但收拾得挺舒服的。”陈薇把水果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盆绿萝上,“你还养植物呢?”

“来这边之后买的。”顾盼儿走过来,手指轻轻碰了碰绿萝的叶子,“一个人住,有个活的东西陪着,感觉没那么空。”

陈薇看了她一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想象着顾盼儿一个人住在这个小房间里,每天早出晚归地工作,回到这个空荡荡的房间,唯一的陪伴是一盆绿萝。

“你之前在珠三角的时候,也一个人住吗?”陈薇问。

顾盼儿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下来,拿起那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大多数时候是一个人。”她的声音很平淡,“做我们这个工作的,一年到头到处跑,在一个地方待不了太久。也没有必要养宠物,植物养一盆就不错了,走的时候还能带走。”

陈薇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那你喜欢这种生活吗?”陈薇问。

顾盼儿想了想,说:“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习惯了。”

“习惯”这个词让陈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生活——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也是在“习惯”中度过每一天,把自己包裹在工作里,不去想那些让自己疼痛的事情。

“陈薇。”顾盼儿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你之前说你以前加班也经常睡折叠床。”顾盼儿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你说的‘以前’,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意思?”

陈薇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看着顾盼儿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那温柔像是深水里的暗流,表面上看起来波澜不惊,但底下涌动着巨大的力量。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个答案。

“三年前,我的伴侣在一场事故中去世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陈薇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跟任何同事提起过这件事。朱颖不知道,周伟不知道,林主任也不知道。她把这件事锁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抽屉里,钥匙扔掉了,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打开。

但现在,面对着顾盼儿,那扇门自己开了。

顾盼儿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能听到窗外鸟叫的声音。

“对不起,我不应该问的。”顾盼儿的声音有些哑。

“没事。”陈薇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已经过去很久了。三年前的事了。”

“是车祸吗?”顾盼儿问。

陈薇摇了摇头,说:“不是车祸,是一场意外。她在家里摔倒,头部撞到了桌角。等邻居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还是很平稳的,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顾盼儿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顾盼儿从床边站起来,走到陈薇面前,蹲下来,伸手握住了陈薇的手。

陈薇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顾盼儿的手依然是那种凉凉的温度,但这一次,那种凉意没有让她退缩。相反,她觉得那股凉意像是一剂镇定剂,顺着指尖慢慢流进了她的血管,抚平了那些躁动不安的神经。

“你不用说了。”顾盼儿的声音很轻很轻,“如果你想停下来,随时可以。”

陈薇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我想说。”她说,“这些事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但我想告诉你。”

她睁开眼睛,看着蹲在面前的顾盼儿。

“她叫苏晚。我和她在一起四年。她是那种特别爱笑的人,走到哪里都是一团火,和我不一样。我那时候觉得,有她在身边,什么不好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陈薇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她努力控制着。

“她走了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后来我慢慢发现,工作可以让我不去想那些事情。所以我开始拼命工作,把所有的精力都投进去。慢慢地,所有人都觉得我走出来了,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把那扇门关上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愿意打开?”顾盼儿问。

陈薇看着顾盼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

“因为你。”陈薇说,“因为你也有一扇关着的门。我看到了。”

顾盼儿的眼眶微微泛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陈薇的手。

两个人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面对面地坐着,手握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温暖的光斑。窗台上的绿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的水珠反射着细碎的光。

过了很久,顾盼儿松开手,站起来,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陈薇。

陈薇接过来,擦了擦眼角。

她才发现自己哭了。

“你看你,把我好不容易收拾好的房间弄湿了。”顾盼儿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调侃。

陈薇被她逗笑了,鼻子里冒出一个气泡。

顾盼儿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嘴角也弯了起来。

陈薇觉得,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笑得这么真实。

那天下午,两个人把顾盼儿的行李全部收拾好了。

其实东西真的不多——一个行李箱装衣物和生活用品,一个双肩包装电脑和工作资料,工具箱单独拎着。除此之外,就只有窗台上那盆绿萝需要额外小心地打包。

陈薇找了一个纸箱,在底部铺上报纸,把花盆放进去,四周塞满揉皱的报纸来固定。顾盼儿站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些,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你以前在花卉市场打过工吗?包装得这么专业。”顾盼儿问。

陈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自学成才。我家里也养了不少植物,都是自己打理。”

“你家里养了什么?”

“几盆多肉,一株龟背竹,还有一盆茉莉。”

“茉莉好养吗?”

“看你怎么养。阳光要足,水不能太多,冬天要搬到屋里来。”陈薇把纸箱的盖子合上,用胶带封好,“你回去之后如果想养,我教你。”

话说完,她才意识到这句话里藏着的那层意思。

你回去之后。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顾盼儿的目光。顾盼儿看着她,眼里的神色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又全部被堵在了喉咙里。

“好。”顾盼儿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下午四点多,陈薇帮顾盼儿把行李搬到车上。行李箱和双肩包放在后备箱,工具箱放在后座,那盆绿萝小心翼翼地放在副驾驶的脚垫上。

“先去吃饭?”陈薇问。

顾盼儿点了点头。

两个人去了昨天那家饺子馆。老板娘还记得她们,笑着招呼“两位又来了,还是老样子吗”。顾盼儿嗯了一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等饺子上来的间隙,陈薇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顾盼儿面前。

顾盼儿低头看了看信封,又抬头看着陈薇。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顾盼儿拿起信封,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是一幅手绘的素描画。

画的是一扇智能安检门,门体上蓝色的指示灯在画纸上被渲染得很有层次感。安检门的旁边站着两个人——两个人的脸都画得很模糊,但能从制服和姿态上辨认出是陈薇和顾盼儿。陈薇站在安检门的左边,手里拿着对讲机,目光看向前方。顾盼儿站在安检门的右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螺丝刀,正在调试设备。

画面的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致我们共同守过的第一道门。陈薇。”

顾盼儿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陈薇有些紧张地看着她的表情,手指在桌面下绞在一起。

“你画的?”顾盼儿的声音有些不一样了,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嗯。”陈薇点点头,“画得不好,你别嫌弃。”

“你什么时候画的?”

“这几天晚上在考场办公室,睡前画的。”陈薇的声音越来越小,“画了好几次才画成这个样子。前面的几稿都废了。”

顾盼儿把画轻轻放在桌上,用手指抚平了纸面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褶皱。

“陈薇。”她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你怎么回事。”

陈薇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回事?”

“你这个人。”顾盼儿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嘴角是翘着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人很难办。”

“难办什么?”

“难办……舍不得走。”

这四个字从顾盼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整个饺子馆好像忽然安静了。老板娘招呼客人的大嗓门、邻桌食客的交谈声、厨房里炒菜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调成了静音。

陈薇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那就别走。”她说。

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

顾盼儿的睫毛颤了颤。

两个人对视着,中间隔着那盘刚端上来的热气腾腾的饺子。

饺子馆的老板娘从她们旁边走过去,大着嗓门喊了一句“两位慢用啊”,然后风风火火地走到另一桌去了。

那几秒钟的凝滞被打破了。

顾盼儿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咀嚼陈薇刚才说的那四个字。

“工作上的事,不是我说不走就不走的。”顾盼儿咽下饺子,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调子,但耳尖红得不像话。

陈薇嗯了一声,也夹了一个饺子。

她没有再追问。

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

吃完饭,陈薇开车送顾盼儿回出租屋。车子停在楼下,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先开口。

“你明天几点的车?”陈薇问。

“早上七点。”

“那我送你。”

“不用了,太早了。你好好休息。”

陈薇转过头看着顾盼儿。车内的光线很暗,只有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照亮了顾盼儿的侧脸轮廓。

“顾盼儿。”她叫了一声。

顾盼儿转过头来看着她。

“让我送你。”陈薇的语气温和但笃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顾盼儿看了她两秒钟,移开了目光。

“六点半到楼下。”她说。

陈薇笑了。

顾盼儿推开车门,下了车。她弯腰从车窗外面看了陈薇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进去吧。”陈薇说,“明天见。”

“明天见。”

顾盼儿转身走进了楼道。

陈薇坐在车里,看着三楼的灯亮起来,拿起手机,给顾盼儿发了一条消息。

“你窗台上的那盆绿萝,我刚才搬下来的时候看了一下,根系长得不错。回去之后换个大一点的盆,放在有阳光但不要直射的地方。”

顾盼儿的回复来得很快:“你连这个都懂?”

“跟你说了,自学成才。”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条消息:“陈薇。”

“嗯?”

“谢谢你今天的画。我会好好收着的。”

陈薇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嘴角的弧度大得收不回来。

她回复道:“画不值钱,心意值钱。”

顾盼儿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你这个人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

陈薇笑着把手机揣进兜里,发动车子,驶离了那条街道。

回到家,她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今天和顾盼儿的聊天记录。

看到顾盼儿说“舍不得走”的时候,她的心又咚咚地跳了起来。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开的吊灯,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今天下午的画面。

她蹲在地上给绿萝打包,顾盼儿站在旁边看着她的那个笑容。

她拿出那幅画的时候,顾盼儿眼眶红红的样子。

她说“那就别走”的时候,顾盼儿睫毛颤抖的那个瞬间。

陈薇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从顾盼儿蹲在大厅门口拆安检门的那天,也许是从她在那间闷热的机房里待了六个小时修好设备的那天,也许是从她掏出那支钢笔说“顺手买的”的那天。

也许更早。

也许在她还来不及意识到的时候,那颗种子就已经种下了。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个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