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考试院附近的那家家常菜馆里，最大的一张圆桌被考务科的人占了大半。
朱颖做主点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酸菜鱼片汤，都是些家常但好吃的菜。周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两箱啤酒，码在桌子底下，被朱颖瞪了一眼，说“明天还要写总结报告呢喝什么酒”。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嘛。”周伟嬉皮笑脸地从桌下抽出一瓶啤酒，啪的一声撬开了瓶盖。
陈薇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安静地看着同事们打打闹闹。她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朱颖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嘴角微微翘起，但没有说什么。
七点十分，饭店的门被推开了。
顾盼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素净得像一张白纸。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看到陈薇之后，微微点了点头，朝着圆桌这边走过来。
“来了。”陈薇站起来，把旁边椅子上的包拿开，给顾盼儿腾出位置。
顾盼儿嗯了一声，坐下来。周伟立刻殷勤地倒了一杯茶递过来，笑着说“顾专家您辛苦了这几天”，顾盼儿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朱颖端起酒杯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声音带着一股子豪迈劲儿：“来，我们先敬薇姐一杯。这几天最辛苦的就是她了，好几个晚上都住在考场办公室，人都瘦了一圈。”
所有人举起了杯子。
陈薇笑了笑，端起茶杯和大家的杯子碰了一下，说：“别光敬我，今天这顿饭是庆祝高考平安结束，在场的每个人都有功劳。尤其是朱颖，这几天跑前跑后的没少操心。还有周伟，虽然有时候不太靠谱，但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
周伟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
“还有顾盼儿。”陈薇的目光落在顾盼儿身上，声音放轻了一些，“这次高考安检能顺利落地，她出了很大的力。”
顾盼儿端着茶杯，微微低了一下头，算是回应了。但陈薇注意到，她的耳尖泛着一层薄薄的红色。
饭局开始之后，气氛慢慢热络起来。周伟喝了两杯啤酒之后话匣子就关不住了，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他在市实验中学考点遇到的奇葩事——有个考生的准考证忘在家里了，他陪着家长开车回去取，来回四十分钟，最后赶在入场截止前三分钟把准考证送到了考生手里。
“你们是没看见啊，那孩子拿到准考证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的。”周伟比划着，“我当时差点也跟着哭了。”
朱颖笑着说：“你可拉倒吧，你那铁石心肠还会哭。”
“怎么不会哭？我也是有感情的。”周伟一脸委屈。
整桌人都笑了起来。
顾盼儿也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睛微微眯起来，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柔和了许多。陈薇坐在她旁边，余光捕捉到了这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茶。
“顾专家。”朱颖端着酒杯走过来，坐到顾盼儿旁边，“我敬你一杯。说真的，一开始听说省里派了个技术专家来，我们心里还有点打鼓，怕不好打交道。但这几天处下来，我们都觉得你人挺好的，就是话少了点。”
顾盼儿端起茶杯和朱颖碰了一下，说：“谢谢。我也觉得你们这边的团队配合得很好。”
“那你以后经常来啊。”朱颖笑着说，“我们这边缺你这样的技术人才。”
顾盼儿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陈薇注意到，顾盼儿在说“谢谢”的时候，目光朝她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根本捕捉不到。
饭局进行到后半段，周伟喝得有点上头了，开始拉着旁边技术科的小伙子划拳。朱颖在和几个老同事聊天，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陈薇和顾盼儿之间的那段桌面上，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刚才他们说，你连着好几天住在考场办公室。”顾盼儿先打破了沉默。
陈薇嗯了一声，说：“省时间。”
“住的是折叠床？”
“对。”
顾盼儿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腰会不舒服的”。
陈薇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顾盼儿。顾盼儿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盘花生米上，但陈薇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地摩挲着。
“习惯了。”陈薇笑了笑，“以前加班的时候也经常睡折叠床。”
“以前？”顾盼儿问。
陈薇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说：“就是以前。”
她没有再说下去。顾盼儿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周围的热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但她们之间的小空间里，安静得像一个气泡。
“陈薇。”顾盼儿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今天的邀请。”
陈薇转头看着她，顾盼儿依然没有看她，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谢什么，本来就应该来的。”陈薇说，“你是这次高考安检的重要成员，庆功宴怎么能少了你。”
顾盼儿的嘴角弧度又大了一点点。
陈薇觉得自己可能是喝多了，虽然她喝的是茶。
但她确实感觉到了——那种从胸口慢慢涌上来的暖意，不是茶的温度，也不是食物的温度，而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周伟被朱颖塞进了一辆出租车里送走了，其他同事也三三两两地散了。陈薇站在饭店门口，看着顾盼儿站在路灯下，拿着手机在叫车。
“我送你回去。”陈薇走过去说。
顾盼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喝了茶，能开车吗？”
陈薇哭笑不得：“喝茶又不影响驾驶。”
顾盼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跟着陈薇走向停车场。
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和清凉。陈薇发动车子，打开了空调，车内的温度慢慢降下来。
顾盼儿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偏过头看着车窗外的夜景。城市的霓虹灯从车窗外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你还记得你问过我，高考结束后会做什么吗？”顾盼儿忽然说。
陈薇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记得。”
“下周一我回省里报到，然后可能要去浙东市做下一轮的试点工作。”顾盼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但陈薇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
“浙东市。”陈薇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点了点头，“那挺好的，那边的教育信息化一直做得不错。”
“嗯。”顾盼儿应了一声。
车厢里又安静了。
陈薇把车停在顾盼儿出租屋的楼下，熄了火。
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几秒钟，谁都没有先动。
“顾盼儿。”陈薇开口了。
“嗯。”
“你回省里之后，还会经常来我们这边吗？”
顾盼儿没有立刻回答。
车内只有仪表盘上残留的微弱蓝光，照亮了两个人模糊的轮廓。陈薇看不清顾盼儿脸上的表情，但她感觉到顾盼儿的呼吸比平时慢了一些。
“如果你希望我来的话。”顾盼儿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当然希望你来”，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工作上的需要当然会希望你来”。
顾盼儿嗯了一声，推开车门，拿起电脑包下了车。
“晚安，陈薇。”
“晚安。”
车门关上了。
陈薇坐在车里，看着顾盼儿走进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三楼的窗户亮起灯，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她这才发动车子，驶离了那条街道。
回到家，陈薇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翻到和顾盼儿的聊天记录。从第一天那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到今天那句“如果你希望我来的话”，每一条消息她都记得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的。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如果你希望我来的话。”
这句话里藏着的东西，她不是听不懂。
她只是不敢确定。
不敢确定顾盼儿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的想法是不是和她一样。
更不敢确定，如果两个人之间真的发生了什么，接下来该怎么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