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仙宫其实并非嫔妃的宫殿,而为天子内庭。
帝辛登基前为寿王,又将自己的内庭取名寿仙宫,颇有些寻仙问道的含义。师傅说凡是帝王寻仙问道,那基本注定晚景凄凉。
凰翎深以为然,当时见了就暗道不好,用了一个下午担忧帝辛。
不过之后出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她忙着担忧自己,没空担心帝辛。
真是可喜可贺。
说回眼前,寿仙宫是天子寝殿,不能种参天蔽日的大树,大致是历代帝王恐惧刺客贼人藏匿于此,在他们呼呼大睡时神兵天降将他们一刀结果了。
故寿仙宫称得上树的只有海棠一种。
凰翎一路走一路看,见海棠与牡丹相伴,银红与魏紫相映成趣,正是春意盎然的盛景。
如今是五月末,已经是暮春之时,还能看到这样的春景真是惬意……
不对不对,凰翎又收了收翅膀,发现奇诡之处。且不论暮春之时如何能赏到盛时之景,单论牡丹与海棠同开就诡异非凡。
此二花同植,是要牡丹承接海棠落后的花景,享富丽繁华的永续春色。但寿仙宫的牡丹与海棠竟并开一处。
那花越是艳绝,凰翎的心就越凉一分。
心下暗道帝辛在搞什么名堂?不会是搞出什么血祭大阵,要把她凰翎顷刻炼化,做一枚万寿无疆的长生丹吧?
这般胡思乱想着,渐渐行到殿前。
殿前人影寂寂,大殿似被无形之物一分两边,只有一半火光通明,帝辛不在,撤去了好些宫蛾,更无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也许是因为如此,大家才摸鱼偷懒,这才少点了火盆?
凰翎想,再看。
宫门附近的海棠枝上都绑着风铃与红绸,西风刷过带起红绸飞扬,风铃也叮叮当当响着,好似有人正在起舞轻笑。
好诡异,凰翎觉得自己仿佛掉在诗鬼之诗里。
罢罢罢,好凤凰不吃眼前亏,今日暂不去打探风声了,还是回家找孔宣挨训算了。
她如今甚至有些怀念孔宣阴阳怪气的傲慢声音。
拿定主意,凰翎扭头就走,但不知为何这里海棠又大又高,她也不知先前为何落地,不再保持飞行姿态。如今被层层叠叠的花枝缠住,不再能飞了。
凰翎探测了一下是否有起飞的角度,这样悲哀的发现不行。她已经很努力抬头看了,但只能花枝缝隙里窥得一点天光与月色。
天幕上挂着一个很大很圆的月亮。
今天是十五吗?
月圆之夜是不祥之兆,是鬼故事里的事故高发之地。
回家,必须回家。
孔宣你在哪里,快来救我!我知道错了,再也不装病了。
凰翎流下宽面泪来,收着翅膀低着头钻树丛的缝隙,几乎是同花与树的影一起匍匐地上,一并往前。
等等……这些影子怎么在和我一起走。
一直跟着我吗?
凰翎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低头再看。见那些影子依旧按照月色,横七竖八的排列,并没有什么特殊。
但她只要不盯着看,余光似扫到了他们晃动张牙舞爪的身躯,然后随着自己慢慢爬行……
她吓出一身冷汗,加快脚步胡乱走了一阵,发现自己不能分辨方位,好像被海棠丛吞在肚子里,不知天南地北了。
没办法了,只能哪里有空档钻哪里。
待她从层层叠叠的花枝里挤出来,愕然看到眼前还是先前的景色,依旧是寿仙宫的前殿,只是这会火盆都亮起来,不再点半边灯。
但一个宫蛾都不见了,谁点的灯啊……
凰翎都不敢再看,她做了好大心理准备勉强靠近大殿,想找个空旷的地方扑腾翅膀起飞。
才靠到廊下,见屋檐上立着一只狐狸,它通体银色,身有九尾,每条尾巴尖上凝着血色。
它正立起来,双爪合十,向月一拜,随后和人一样翩然起舞。
一只九尾狐?
朝歌城的王殿上有一只在拜月的九尾狐?
凰翎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不好,有人来抢我饭碗了!
她还会跳舞,不许卷我!!
可恶!!!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她要马上通报给孔宣。
照道理她应该马上飞走,但不知为何看着那狐狸跳舞,凰翎不能移开眼睛。
她的脑袋晕晕的,奇怪的念头冒出来,也许等它跳完自己再走也不迟?
这般,那狐狸舞毕,慢悠悠的理了理毛发,她似乎知道凰翎在那里,不紧不慢的回头,对着凰翎一笑。
刹那间,四面八方的树影一同扑过来,把凰翎敲晕,五花大绑拖入殿里。
待凰翎悠悠醒来,已经在殿内。这里布置的十分华丽,与外头一样,红绸同杨柳一样垂着,到处点缀着铃铛。四周的墙似红非粉,空气也被染得粉扑扑,一团一团的香气挤在凰翎面前,直熏得她打喷嚏。
白狐正目光炯炯的盯着凰翎看,她有着粉色的眼眸,瞳孔则是心形。明明是被目光炯炯的盯着,偏叫凰翎瞧出几分含情脉脉。
凰翎依旧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不敢质问她是不是来抢饭碗的,非常窝囊的问好,“嗨,你好。”
“你好香。”
这是狐狸对凰翎说的第一句话,身后的尾巴兴奋的展开,随后两步跃到凰翎面前,在她的脖子前嗅了一嗅,“好香,食物的味道,你还能走,身上为什么有炖烂的食物香气?好奇怪。”
凰翎还想后退,发现左爪被不知何时成伸出来的红绸缠住,右爪上也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她低头一看,发现白狐的一条尾巴不知何时已经黏糊糊的搭上来,似乎在判断哪里的肉质比较肥美。
这对吗?
虽然她确实和厨房的抹布在一起睡了好久,身上被腌入味了,但是这里都是熏香的气味,真的没有被熏到鼻子失灵吗好厉害。
还有她凰翎哪里奇怪了,白狐狸你还会跳舞呢,难道不奇怪?
本地神兽太没有礼貌了!
但形势比人强,凰翎只能尬笑两声,“哈哈……大仙你真会开玩笑,您闻岔啦,我……我只是一只倒夜来香的小鸟,一点不香的。”
说着凰翎悄悄挣扎,想把这些诡异的东西甩掉,好随时准备脚底抹油开溜。
红绸和尾巴缠得更紧。
“我的鼻子很好,不会出错,好香呀。”白狐将凰翎拉近,她裂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
这狐狸真要吃自己?她真要吃自己!
“我不好吃的,你看我都没有肉,瘦骨嶙峋吃我消耗的卡路里比您老人家消化的还要多呢,大仙,你不明白食物的热效应吧,我这就和你讲……”
凰翎要和她讲道理,白狐却并不买账,继续步步紧逼,几乎是贴着凰翎的耳朵呢咛:“叽叽喳喳的听不懂哦,但你叫的真好听,我更饿了……”
热气扑腾到凰翎身上,狐狸的牙甚至一点点陷入她的毛里。
要被吃掉了……
凰翎扑腾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我没有呜呜,大仙,狐大仙,我错了呜呜……我上有几千万岁的老师傅,下有一只懵懂无知的小孔雀要养,你不能吃我呜呜……”
狐狸饶有兴致的看着凰翎表演,将九条尾巴盘在身后,以一个极优雅的姿势居高临下看,“你来我殿里不是给我加餐的吗,既然不是,那你为什么来?”
说罢她目光炯炯的盯着凰翎,凰翎保证自己看到了她嘴边的一点晶莹口水……
救命……救命救命……
为什么来,怎么说怎么说。
凰翎绞尽脑汁苦思冥想,为了活命想给出一个让白狐满意的答案。
难道实话实说,我是来测探敌情,看苏娘娘有没有吹我妖风?不行不行,会被认为阴阳她,而且这里空无一人,苏娘娘不会被她吃掉了吧……她不要死于知道太多……
眼见白狐开始不耐烦的扫尾巴,凰翎没有时间了,只能脱口而出一句:“回狐大仙的话,我……我来看你跳舞。”
“哦?”白狐一下愣住,不由自主的端正身体,眼里的桃心颤了颤,闪着动人光芒,话也变多了,“你来看我跳舞,真的吗?你可不许骗我,你觉得我跳得很好看?你怎么知道我跳舞好看的,我很有名气?”
有戏!
凰翎赶紧疯狂点头,拿出从费仲尤浑身上学会的拍马屁**,对着白狐就是狂拍,发誓要将殿里拍满彩虹方休。
“正是呢,狐仙娘娘,你岂止是有名气,那是如雷贯耳,气压山河。跳舞好看,特别的好看,空前绝后的好看,飞燕合德都比不上你。”
“那我再跳一段,这段舞是我才学的,还没人看过,我专跳给你看。”
白狐很高兴,她扭头去了殿内,不多时叼来一个软垫,让凰翎坐着,令她专心致志的看。
随后真的扭腰起舞,再跳一段。
她虽是狐身,但四肢修长,跳起舞来很有人的章程,起舞时殿内垂着的红绸无风自动,自行敲击起那些风铃。
而白狐是舞步恰好踩在节拍上,一步也不错。
凰翎看呆了,目光落在白狐孔武有力肌肉发达的下肢上,她想啊,也就这样的腿才能违反兽的构造支撑起身体。
确实情有可原,不算违反自然法则了。
白狐跳完,又目光炯炯的盯着凰翎,凰翎心领神会吹出彩虹马屁,将溢美之词不要钱的献给白狐。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人间至理啊。
“我很开心,很中意你,不想吃你了。”白狐果然心花怒放,盘着尾巴坐下,伸出前爪和她握手,凰翎亦伸出翅膀相合。
“谢谢狐仙娘娘,那我回家啦,你……你慢行。”和白狐握完爪,凰翎方觉逃过一劫,想脚底抹油开溜,不料被白狐喊住。
绝望的凰翎当即又跪在地上,心里已经下起瓢泼大雨,默默大哭:师傅啊师傅,凰翎对不住你,还不曾堂前尽孝,今日便要交代在这里,不孝凤凰凰翎顿首呜呜……
“你别哭,今日我有些累了,若是再跳就不美,明日你再来,我再跳给你看。”
白狐见她哭,有些不解。很快就理所当然的理解为她因没有舞曲看了遗憾大哭,当下安慰起来,又吩咐红绸为凰翎拭泪。
片刻后又道:“既然你说我跳舞好看,那就是我的朋友知己,朋友间要交换名字,你叫什么。”
白狐说出出乎凰翎意料的话。
不吃我了?真不吃我了?
凰翎咕噜一下爬起来,“我叫凰翎,但是狐仙娘娘,你……你真不吃我了吗?”
白狐点头,又眯着眼睛笑,上下打量她,竟露出奇异的目光,“哦,原来你就是凰翎,你是朋友,我当然不会吃你。”
“你见过我?”凰翎大惊,脑海里不知道为何冒出来一句话。
你可记得你在雪山之下救过一只白狐?
自己难道救过白狐?但凰翎一点也不记得了,难道是受过前世救的?如今对方前来报恩,要同她开启一段盖世情缘……
白狐出声打断凰翎的胡思乱想,她依旧笑眯眯的,声音黏而腻,“我当然知道你。好了,我问了你的名字,你快问我的,等我们交换了名字后,就是朋友啦。”
“那你叫什么?”凰翎问她。
“在家时他们叫我九尾,但这里是朝歌,你叫我妲己吧。”妲己这样道,很友好的摇摇尾巴,再次抬爪和凰翎握手。
这话落到凰翎耳里真如五雷轰顶一般,“妲己?你是苏妲己,是苏护的女儿?你……你是狐狸?”
她是狐狸,那苏护岂不是也是狐狸?崇黑虎与苏护蛇鼠一窝,也一定是狐狸了!
好啊,老东西,难怪要抓孔宣,原来是打着加餐的注意。嘴上还口口声声说别人是妖精,竟是自我介绍!
凰翎越想越觉得有理,那苏护一家都生得好皮相,是狐狸,一定错不了。
“我不是苏妲己,我叫九尾,只是在朝歌叫妲己。”妲己纠正凰翎,舔了舔自己的爪子,耳朵不满的一抖一抖的,“和我朋友说的一样,你笨笨的。”
“啊?那你不是苏护的女儿,那她女儿呢?”凰翎大惊,连声问。
“我当然不是凡人的女儿,我是受人所托来朝歌当皇妃的,苏护的女儿,哦,你是说那个姑娘,嗯……她闻起来也很香,当时我有些饿了,本来打算把她吃掉。不过我朋友说她也不想入宫,很可怜的,我们就把她丢给她哥哥了。”妲己舔舔爪子,很有些遗憾,“唉,她也好香……我都有些后悔了。”
受人所托,那是受了苏护所托?
凰翎虽然依旧不喜欢蛇鼠一窝的苏护,但依旧为他一片爱女之心动容。
那边妲己继续说,“我也不愿意来朝歌,这里一点也不好玩,人类怪怪的,我讨厌他们。”
“我本来呢,还挺喜欢他们的,他们说我狐媚惑主,是绝世妖妃诶。”
啊?
凰翎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一遍妲己,她是因为有人说她狐媚惑主,是绝世妖妃喜欢他们?
这是什么缘由,凰翎想不明白。
“你真的笨笨的,这有什么奇怪?”妲己用爪子托着下巴看她,“你瞧,虽然我变成了那个姑娘的样子,他们依旧能看出我原先的模样,夸赞我狐媚,是媚术大成的狐狸,我很开心啦,又夸我是绝世的妖怪,嗯,蛮有眼光的。”
好有道理……
凰翎被说服了,问她那为什么又讨厌那些大臣了。
“因为我发现他们总是盯着我的脸看,老是指指点点的!称赞我的舞蹈也不真诚,有些白色人类还说我跳舞难看,真讨厌!”妲己开始抱怨,吐出好多牢骚,又张嘴亮一口白牙,“要不是他们闻着臭,我就把他们都吃掉!”
“不错,很多老头真的很讨厌!”凰翎想起来崇黑虎,不得不支持妲己,“既然这样,你快离开朝歌吧,等他们发现你不是苏护的女儿,一定又会说三道四的。”
妲己拒绝了凰翎的提议,叹道,“我也想走啊,但因为我受了圣人的恩德啊,不得不来朝歌一直待到结束,她说等我完成任务,就可以成仙啦!”
妲己说的其实是受了女娲的恩德与托付,要顺应天命,完成断送商家六百年基业的任务,但凰翎不知道。
圣人,圣人是谁?
凰翎还愣了一下,忽然恍然大悟了。
整个朝歌谁还能被称为圣人千岁呢,当然只有帝辛一人。
对上了,都对上了!
原来妲己受了帝辛的恩惠,这才变作美人来报恩,待过了情劫,便要成仙归去,同和白蛇传里的白素贞,柳毅穿书里的龙女一样。
如此真相大白,凰翎有些感叹,想到自己同妲己都是朝歌的神兽,情不自禁道,“原来你我一道,是同路人。我也是来报恩的,帝辛也救了我,不过我来这里当祥瑞帮他撑场子,不做他的妃子。”
“咱们宫里还有一位孔宣大仙,他也是来报恩的。”
“哦,原来是这样,那咱们目的一致,更是朋友了。”妲己频频点头,她才来朝歌很有些孤独,哪里知道吾道不孤。
“正是如此。”
凰翎也道,主动同妲己三次握手。
夜色已深,妲己本来想留凰翎过夜,但凰翎顾及孔宣,担心他已经醒了,便婉言谢拒。
再离开寿仙宫时百花百树一同放行,她畅通无阻的到自家殿前。
但心里的忐忑依旧,没有平复半点。
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凰翎在窗口徘徊许久,见里头不曾点灯,想来孔宣还未醒,这才敢蹑手蹑脚的从门里溜进去。
方一进门,忽有五色神光将窗户与门团团围住,孔宣正端坐着,手里把玩着一个火石,木几上摆着一个被捏的扁扁的黑团子,正是凰翎的替身。
而孔宣则抬眸,瞧着凰翎微微笑着,“舍得回来了?病好的真快,只是金蝉脱壳之术有些拙劣。”
“怎么不说话?无妨,慢慢想,吾在此处静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