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谁的船?”
阿弇第一次见这种木船,新奇的四处摸摸。
“谁的船不要紧,我们上来了,就是我们的船。”
“哦。”
阿弇点点头。
若是吴邪在,一定要语重心长的说,别听他的,这种事儿被抓到是要拘留罚款的。
可这里只有一个法盲,和一个全然不在乎规矩的黑瞎子。
船不大,上面还堆着些晒干的渔网和几只空木桶,腥气混着河水的气味扑上来,倒也不难闻。
黑瞎子撑了几杆,船便离了岸,晃晃悠悠地往湖心去,沿途从一片残荷中摸了几只在爷爷奶奶,哦,不对,以他的年纪,应该说是侄子侄女儿手中漏下的莲蓬。
阿弇拿着莲蓬,有些惊喜:“是莲蓬!”
这时候的莲蓬已经老了大半,剥开一颗,莲子没了清甜,倒是苦涩居多。
不过阿弇倒也不嫌弃,一颗颗剥得仔细,连里头的绿芯都嚼了。
从前缺衣少食的时候,她作为部落的王姬,虽未啃过树皮,可也没少吃奇奇怪怪的东西,莲子在那个时候已经是极好的东西了。
小船荡阿荡的,随着夜风缓缓漂进芦苇丛的深处。
四周的苇叶沙沙作响,阿弇侧耳听了一会儿,学着黑瞎子的样子躺倒在船上。
这个对她来说堪称陌生的时代,好像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天上的星星也比她从前看到的少了许多。
也不知是不是几千年过去,连星星都死了。
阿弇突然叹了口气,清亮的声音绵绵荡起:“也不知待我死的时候,天上的星星还剩下多少。”
真是难以想象,阿母居然真的成功了。
而这份成功,她本要和真心爱慕的人一起享受,拥有那种所谓的,到地老天荒的感情。
只是那人违背了自己的誓言,辜负了阿母,才让她迈上了这一步。
也不知阿母如何了,部落如何了,她临走时的那场仗,到底打赢没有。
黑瞎子书房里的那些书记着的多是那些实力强大的王朝,譬如夏,譬如商,譬如,姬满所在的周。
她的部落,只在姬满所在传记中提及过短短一行字,他曾抵达过的,昆仑之上,瑶池之中,西王母所在之处。
阿弇面上神色有些怅然,许久才慢慢的吐出了一口气。
黑瞎子于黑暗中,反而更能看得清,却对她的惆怅一言不发,只晃悠着腿儿。
本来也没什么能说的。
他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她也一样。
不是两个人住在一个院子里,下过同一个墓,躺在同一条船上,就能直截了当的剖开胸膛给彼此看看心肝脾肺胃长什么样。
有些东西说了,问了,反而麻烦。
他只是隔着墨镜看向天际——
还真是个小古董,居然以为天上的星星也会老,会死。
比身边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女多出几千年的知识经验的黑瞎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阿弇惆怅了几分钟,转而翻过身子,趴在船沿上看水里的星星。
船身微晃,月光把水面的碎银揉碎又拼拢,她伸出指尖去够,凉丝丝的触感从指腹漫上来……诶?
小小的、几不可察的涟漪从一边泛起。
阿弇的手一顿,指尖凝在水面上,没再动弹。
前十几年的狩猎经验告诉她,下面有她今日的夜宵。
耐心十足的猎人伏下了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水面平静无波,好像连带着她伸进去的手指一同凝结成了一个整体。
等了许久,久到黑瞎子有些怀疑她是不是趴着晕过去了的时候,她猛地探手入水,速度快得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手掌合拢,再抬起时,一尾有她小臂长的鱼在空中甩了几下尾巴,精准落到了船中央放着的那些旧渔网里,扑腾了几下,便安静了下来,只在偶尔翕动鳃盖。
“夜宵!”
阿弇洋洋得意的扭头看向黑瞎子,眉梢眼角都带着孩子气的炫耀。
黑瞎子戳了戳那条还没死,估计也不会瞑目的鱼,笑出声来,“行啊你这手艺,放出去也饿不死了。”
“那是自然。”阿弇拍了拍手上的水,又躺回原处,她五岁的时候便会用鱼叉捕鱼了,后来再大点,熟悉了水湾,徒手抓起来也是常有的事儿。
毕竟偶尔出门玩,做点别的什么,也不能一直带着鱼叉。
月光被船身晃成细碎的白鳞,在水面上明明灭灭地闪。
两人从朦胧胧的灰紫色,躺倒月上中天,水面上的碎银渐渐凝成一条长长的光带,船身随着极缓的水流轻轻打着旋儿。
他们都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
黑瞎子是个话多的人,自己对着墙,准确的说是对着张起灵也能絮叨上很久,反正那人和墙也没什么区别。
阿弇更是像吴邪一样,十万个为什么,见了什么都新鲜,一刻也静不下。
吴邪好歹还装装样子,撑点脸面,她是什么都不在意的。
吴邪聪明,她也聪明,但不是一种聪明。
黑瞎子一直在无声的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他很快发现,她有许多在外人看来绝对称不上体面的行为,因为对一切充满好奇心,所以自然而主动的靠近一切,面对别人的眼光也从不避讳。
但那并不代表她不懂。
相反,黑瞎子发现,她对人心有着不浅的把控,别人的一个眼神往往就能领会意思。
她只是不在乎罢了。
一个来历不明的,有着极强的自我认同感,极强的自尊自爱心理的姑娘。
别人在她看来,可能还没有她常用的杯碗茶碟更重要。
这个世界上,只有她在意的,认识的人才能拥有人的身份。
其他的都是器物,或许可以随意使用、随意丢弃。
黑瞎子想,这样的性子也好,至少不会像有些人那样,活得太累,碰上什么都想追根究底。
夜风拂过船沿,带起一阵湿漉漉的凉意。
黑瞎子伸了个懒腰,爬起来,撑着船桨往岸边去。
这初秋的天儿凉得很,他只是活得久,又不是不会生病,还是早些回去喝一碗热乎乎的鱼汤才是正经。
阿弇在船尾坐起身,打了个哈欠,抽出黑瞎子不离身的匕首,在月光下利落地剖开鱼腹,去鳞、掏净内脏,顺便洗了洗鱼身。
一碗鲜美的鱼汤足以抚平所有秋夜的凉意和思绪。
阿弇第二日被黑瞎子带着买了双鞋,一双黑色的靴子,鞋底厚实,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他那双的小号。
“行,这个结实。”
给自己养的小朋友买衣服鞋子这种事儿,黑瞎子也不是全买的大短裤大背心,但她上蹿下跳还往树上跑,自己下水捞鱼,这样的穿着裙子总是不大方便,那些高跟鞋凉鞋什么的就更别想了。
阿弇也没提出什么异议,穿着蹦了两下就满意地点头,靴底在青石板上又跺了两脚。
买了鞋后黑瞎子就早出晚归的,有时候还不归,也不知道去做些什么。
阿弇便从他屋子里的罐子里拿零钱自己吃饭。
没几日,她把潘家园跑熟悉了,准备探索新地图的时候,又被黑瞎子带着坐在了一处茶楼里,中央摆着个大木台子。
阿弇探头探脑的去看,台子上立着个穿得很花哨的人,水袖一甩,咿咿呀呀地唱起来。阿弇听不太懂那些唱词,只觉得腔调婉转,跟着隔壁桌的老头拍着桌子摇头晃脑。
她听着听着,看台上人倒了下去,转头问黑瞎子:“他唱的什么?”
黑瞎子呷了口茶,慢悠悠道:“霸王别姬。”
哦~
阿弇点点头,这个她在书上看到了,楚霸王项羽。
人下了台,她才发现,台上演虞姬的居然是前几日才见过的那位解老板。
怪不得看上去那样好看。
“原来你爱看这个。”
所以这俩人是看戏唱戏认识的?
“瞎子我偶尔也是会陶冶一下情操的嘛。”
黑瞎子慢悠悠的放下茶盏,远远的冲着看过来的解雨臣摆了摆手。
解雨臣换下戏服,一身素净的衣裳,在茶楼门口点了点头,上车走了。
阿弇看着那辆远去的车,又看看黑瞎子,忽然道:“你有仇人吗?”
黑瞎子挑起眉头,“你应该问,一条道上的,有几个跟我没仇。”
“奴隶很多的仇人吗?”
黑瞎子:“……我们现在是新社会,不说奴隶。”
看阿弇鼓了鼓腮,他戳上她脸颊,嗯,确实像一捧年糕,软乎乎,糯叽叽。
在年糕张嘴咬人之前,他收回手:“行了,你这奴隶社会的封建余孽问这个干嘛?”
“赵大妈说,这两天巷子里有陌生人偷看我们呢。”
黑瞎子:“……”
这事儿槽点太多,他想了想,“赵大妈是?”
“哦,是我们家往左数第三个院子的。”
从未和邻居打过任何交道的黑瞎子抿了抿唇,所以,到底是什么人派来个人监视他,却先让邻居发现了?
“你别不信,我们家周围这三条巷子,就没有赵大妈不认识的人!”
阿弇拍着胸脯为赵大妈做担保。
黑瞎子:……要是这样,那倒也不冤。
“赵大妈说,虽然你深居简出了些,平时不爱回家了些,动不动就消失很久了些……但大家都以为你打架蹲过号子,后来打瞎了眼睛,不爱跟人交往而已,到底也是邻居,都会关注下,以前从来没有人过来监视过你。”
黑瞎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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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