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船舱时,吴邪还在睡,胖子却不知去了哪里,大概是嫌舱内空气不好,跑到甲板上透气去了。关根也有些疲惫,准备躺下休息一会儿,可刚一沾到那张硬板床,就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后背像是被针扎一般剧痛。
他这才想起,之前和闷油瓶动手时,不小心磕到了后背。刚才一直站着或坐着,没觉得怎样,此刻平躺下去,正好压到伤处,那疼痛瞬间放大了数倍。以现在的疼痛程度来看,整个后背估计都淤青了,按照他的恢复能力,恐怕十天半月也不见得能好利索。
闷油瓶就躺在关根隔壁的床上,自然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关根连忙翻身,背对着闷油瓶,“没事,休息吧。”
闷油瓶却没有移开目光,关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有如实质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背上。片刻后,他听到闷油瓶淡淡说道:“你后背有伤,会影响行动。”
“不会影响。”关根从床上坐起身,这种程度的疼痛,对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他不太理解闷油瓶此刻突然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这里有伤药。”闷油瓶说着,便从放在床脚的行李箱中翻出一瓶红花油。
关根看着那瓶熟悉的红花油,终究还是妥协了。他默默脱下上衣,趴在了床上。后背的皮肤紧绷着,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闷油瓶先将药油倒在掌心,双手用力搓了搓,直到掌心发热,才轻轻覆上关根的后背。
掌心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关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关根后背大片大片的淤紫痕迹从肩胛骨蔓延到腰际,像一张狰狞的网,占据了半个后背,颜色深紫中带着发黑,看起来触目惊心。闷油瓶的动作微微一顿,显然也没料到伤势会如此严重,他早就看出关根后背有伤,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副景象。
“淤血需要揉开,你忍着点。”
关根勉强点头,还没开始后悔的劲就开始往上涌。可闷油瓶那只手像浸了铁的钳子,扎扎实实按在他肩膀上,半分动弹不得,这时候再改口说后悔,未免丢了脸面,他咬咬牙打算硬扛。关根狠狠憋了一口闷气在心口,索性破罐子破摔,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胳膊弯里,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些。
不就是揉个药,总归死不了人。
他这么一遍一遍安慰自己,可真等到热力顺着江花油渗进骨头里,他立马就悔得肠子都青了——果然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这滋味比挨一顿胖揍还难熬。那力道沉得像磨盘,压得他后背每一块骨头都在发颤,他感觉自己活脱脱就是砧板上待揉的面团,被人搓圆捏扁半点由不得自己。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说什么都不肯哼出声,可后背的肌肉还是不受控制地越绷越紧,硬得跟块晒透的青石板似的。
闷油瓶看着他这副硬扛的样子,眼底漫开几分无奈。推揉活血本来就得放松才能见效,绷得这么紧,不仅没效果,搞不好还会加重伤势。他在直接放弃和把人捏晕过去之间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关根绷紧的后背。
闷油瓶的手上还沾着江花油**辣的药性,这一拍下去,关根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打了个激灵,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他搓了搓胳膊,心里忍不住犯嘀咕,难不成自己最近真的太敏感了?还没等他想明白,就听见身后的人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裹着清清楚楚的无奈,飘进他耳朵里。
“放松。”
这两个字落下来,关根莫名觉得老脸一热,心里瞬间窜起一股子火气,当场就不想继续上药了。
丢脸就丢脸吧,关根暗想,当即二话不说翻身就要起来,那股子不管不顾的犟劲冲上来,差点直接把闷油瓶从床沿掀下去。闷油瓶反应极快,虽然没摸透这人怎么突然就翻了脸,可关根本来就带着伤,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避开伤处,闷油瓶稳住身形之后,干脆直接用膝盖顶在了关根的后背,手掌顺势掐住了他的后颈——不管关根发什么疯,先把人掐晕了再说总归没错。
关根见势不对,脑子立马清醒了大半,可心里那点火却越烧越旺。顶在脊椎上的膝盖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下一秒脊椎就会被硬生生压断,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反倒被激了出来。他也知道自己这想法有点不知好歹,可这个人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插手自己的事?就算他真因为这点小伤死了,那也是他自己选的,轮不到旁人来管。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船舱里冷不丁冒出来第三个人的声音,打破了紧绷的气氛。
“我说你们俩能不能小点声?这破船的破床都要被你们摇散架了。”
关根侧着脑袋往声音来源看过去,原来是已经睡熟的吴邪被他们这边的动静给吵醒了。船舱里光线昏暗,吴邪刚醒的时候眼睛还发蒙,压根没看清两个人到底在干嘛,等他揉着眼睛适应了黑暗看清楚,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称得上是当场大受震撼。他早就听人说过,有些大学里面,教授和学生之间的关系乱得很,但他上学那会从来没碰到过这种事,对那些超越师生的关系也只是听听八卦,没亲眼见过,今天真撞进眼里,还是这么个离谱的组合,只觉得眼睛都要被辣瞎了。
这话落下来之后,船舱里瞬间就安静了,尴尬的气氛浓得像化不开的浆糊,都能让人当场尴尬得原地去世。
“啧啧啧,家暴这玩意儿可要不得啊,你看这小朋友细皮嫩肉的,张教授你怎么狠得下心下这么重的手?”
胖子贱兮兮的声音从暗处飘出来的时候,吴邪差点当场热泪盈眶,简直像看到了救星。
胖子晃悠着从暗处走出来,关根之前根本没听见他回来的脚步声,也摸不准这人是刚回来,还是蹲在暗处看了半天热闹,直到这会儿才肯出声。关根跟胖子相处过几天,早就领教过了,不管什么正经事,到了胖子嘴里都能变了味道,他索性自暴自弃放弃了所有抵抗,乖乖趴在床上装成一条一动不动的咸鱼,就等着看闷油瓶打算怎么掰扯这件事。
关根能感觉到,压在自己脊椎上的膝盖挪开了,闷油瓶的脸色显然不太好看。
“王先生,饭可以多吃,话可不能乱讲,我对自家小辈关心照顾,怎么就成家暴了?你这可是诽谤,我能告你的。”
胖子笑着躲开不知道哪飞来的唾沫星子,视线扫过关根匆匆被衣服遮住的后背,那一大片晃过去的淤青黑得吓人,透着一股子不对劲。要不是他早就知道这个张教授是张起灵假扮的,八成已经把这人当成变态老禽兽了。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张教授怎么还认真了呢。”
这边关根其实已经憋笑快憋出内伤了,他算是摸透了,只要你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他抬眼去看吴邪,没想到吴邪居然立马眼神游移着躲开了他的视线,这一下反倒让他更忍不住想笑了。他憋笑憋得肩膀都快抖了,面上却还端得四平八稳,装出一副拘谨老实的样子,居然真演出了几分长期被欺压不敢反抗的懦弱模样。
这一番操作差点把胖子给看乐了,心说这是从哪挖出来的戏精,还姓张……该不会也是张家人吧?
胖子心里咂摸着,渐渐品出了这事有点不对味,现在吴邪在张家人眼里应该还算不上祸国妖妃,汪家的那档子事也还没有发生,张家派出一个和吴邪有几分相似的人在张起灵身边,这不是乱套了吗?
胖子收起玩笑的心思,说了自己下来的正事。
“甲板上炖了鱼头锅,当今天的晚饭。”
* * *
关根来到甲板才反应过来,胖子居然是专门下船舱喊他们吃饭的。他想起之前自己住院那段日子,每到饭点,胖子准会提着保温桶出现在病房门口,这么一想,心里不由得暖了一块。紧接着他又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这张脸早就不是原来关根的样子了,搞不好胖子下来其实只是为了喊吴邪,自己不过是沾光。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回头就看见吴邪跟在胖子身后走出船舱,两个人不知道在后面低声说些什么,吴邪脸上还带着点不乐意的神情。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们,吴邪转过头,正好跟关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表情顿了顿,这次居然没有移开视线,反而眼神里带上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看得关根满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他心里忍不住好奇,胖子到底跟吴邪说了什么,能让吴邪露出这种表情。
这时候闷油瓶递过来一碗盛好的鱼汤,关根接过来,凑近鼻子细细闻了一下,他刚上甲板就被鱼头锅鲜浓的香味勾走了所有注意力,这会儿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早就全化成了食欲。他捧着碗喝了一大口,鲜香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肠胃都立马舒坦开来,一尝就是胖子的手艺。闷油瓶见他喜欢,还想给他再盛一碗,关根笑着摇了摇头,眼角余光瞥见坐在对面的吴邪,时不时就往自己这边瞟一眼。等两个人视线对上,关根挺自然地冲吴邪腼腆笑了笑,没想到吴邪居然一下子被嘴里的鱼肉给呛到了,咳得直捶胸口,连路过的阿宁都诧异地停住脚看过来。
吴邪一边咳一边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旁边的胖子不自觉皱起了眉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慢慢撑起一份凝重的神色。
“多大的人了,吃个饭还能呛到?”
“咳咳——吃太快了,不小心。”吴邪咳得脸红脖子粗,好不容易才压下喉头那股痒意,下意识又往关根那边看了一眼,这一看才发现,斜对面的位置早就空了。
“胖子,那个张助理呢?”
胖子刚才注意力全放在吴邪身上,也没留意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走的。
“估摸着跟张教授回船舱了吧?你没忘我刚刚跟你说的话吧?我觉得这个张助理邪门得很,你还是少跟他接触为妙。”
吴邪翻了个白眼给他。
“哪里就邪门了?我倒觉得这个张小哥看着特别面善,好像以前在哪见过似的。”
胖子心说,跟你长得那么像,你能不眼熟吗?但这话没说出口,只是催着他赶紧吃饭。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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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