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是在半夜突如其来发生的。吴邪被人摇醒的时候,睡在他旁边的关根已经穿戴整齐了,皱着眉,神情凝重地望着甲板的方向。
“赶紧穿好衣服,出事了。”
* * *
渔船扯着顺风向深海走,一连几天都是天高海阔,澄澈的蓝天上飘着几缕棉絮似的云,连风都带着咸湿的暖意。谁也没料到,天公会说变就变,到了后半夜,原本轻拂的海风突然变了势头,风势陡然卷着咸腥的寒气砸在船帆上,整艘渔船都像片被抛在筛子??的核桃,晃得人根本站不住脚。老旧甲板被海浪扯得不停扭曲,摩擦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听得人心里发慌。船老大扒着船舷眯眼望了望远处翻涌的乌云层,扯着嗓子对舱里喊,这是有大风暴要来了。
热带风暴的脚步比预想中快得多,甲板上堆着的物资还没来得及全部固定牢靠,黑压压的乌云就已经从天边铺了过来,像是一块浸了墨的布,把整片天都盖得严严实实,眨眼间天都暗了下来,深蓝色的海水瞬间翻起了灰黑色的浪头,一浪高过一浪地拍向船舷。
关根和吴邪几个登上甲板的时候,阿宁正带着几个船员加固捆扎物资的网绳。吴邪见状立刻撸起袖子,脚刚抬起来,后脖领就被人一把攥住了。
吴邪一点防备都没有就被前领口锁了喉,力道不大却挣不开。他憋得有点难受,猛地回头想骂,话到嘴边却卡在了喉咙里,他对上了身后人的眼睛。那是一双很特别的瞳孔,底色是清亮的绿,里面晕着几团暖棕,混在一起像被阳光照着的深林潭水,漂亮得不像话,可偏偏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那是下意识的感觉,很难说清是为什么。
面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吴邪原本到了嘴边的骂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刚刚冒起来的那点火气,就像被人猛地泼了一盆冷水的小火苗,“噗”的一声,连一点火星都没剩下,瞬间灭得干干净净。
“别过去,浪太大了站不稳,你带着伤员去船舱包扎,外面有他们盯着就够了。”关根的声音很稳,压过风浪的呼啸也听得清楚。
话音刚落,就有船员扶着一个满头是血的人走了过来,伤者的额头被松动的货物砸开了一道大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把半个胸口都染红了。关根顺手就接了过来,直接把人塞到了吴邪怀里。
吴邪下意识接住人,抬头问:“你呢?”
“我去帮忙搭把手。”关根言简意赅。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东南风一阵比一阵猛,风卷着浪头扑过来,浪高几乎已经到了七米,吴邪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一个足足有两人多高的巨大浪头就猛地拍在了船舷上,整艘船发出一声像是骨头错位似的痛苦扭曲声,紧接着浪尖直接越过了船身,劈头盖脸就冲了过来。眼看着吴邪和怀里的伤员就要抓不住船舷,被卷进翻涌的海浪里,关根反应极快,一手一个拽住了两人的腰带,借着浪头扑过来的势头一甩,直接把两人扔进了敞开的船舱口,可他自己却被反冲的浪头撞得没站稳,脚一滑就掉进了冰冷的海水里。
海里到处都是涌动的暗流,放眼望去全是浪头撞击炸开的白色泡沫,一个浪头刚压下去,另一个又紧跟着压了上来,冰冷的海水灌进鼻子里,呛得人喘不过气,在这种滔天的威势面前,人的力量渺小得像一粒沙子。关根连着呛了好几口咸涩的海水,一边拼命稳住呼吸不让自己沉下去,一边在浪头的缝隙里往渔船的方向看,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怎么才能借力回到船上去。
他正顺着浪头的起伏调整呼吸,突然听到渔船上传来了一声喊叫,风声浪声太响,他还没听清喊的是什么,一条粗麻绳就“呼”得从船上甩了下来,正好落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关根想都没想就一把攥紧了绳子,没等船上的人发力拉拽,他已经借着浪头往船边推的势头,一脚狠狠蹬在了船身的木板上,整个人在滔天海浪里就像一片轻得能被风吹起来的羽毛,几个借力翻转,就顺着船舷滚回了甲板上。这一连串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甲板上原本揪着心看的人全都看呆了,尤其是吴邪——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张秃子带的助理,一直都是唯唯诺诺的样子,谁能想到竟然有这么干净利落的好身手。
关根刚才本来就呛了水,在冰冷的海水里耗了这么一番力气,回到甲板上的时候,竟然有点力不从心,手脚都微微发着软,扶着船舷缓了好一会,才慢慢站直了身体。甲板上剩下的人早就被他刚才那一手给镇住了,船老大更是觉得这就是哪里来的功夫高手,眼睛里全是崇拜,激动得差点当场就把关根当成海龙王跪下去拜。
扔绳子的是闷油瓶,他见关根安全回来了,就默默把绳子收了回去。这会船上的货物也固定得差不多了,船老大招呼着留在甲板上的人都回船舱避风,谁知道今夜注定不太平,刚解决了落水的事,另一边又出了状况。
这个时候,几个靠在船舷瞭望的船员突然指着左舷方向喊了起来,说的是语速很快的闽南话,在场大半人都听不懂。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能隐隐约约看到高高低低的浪墙后面,好像藏着什么东西,因为距离太远,浪头又挡着,看得非常模糊,只能大概判断出轮廓,大概率是一艘船。
船老大压着风浪,用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对众人说:“那边好像有艘船遇上事故了,按海上的规矩,我们必须得过去看看能不能救人。”
这话当然无可厚非,阿宁点了点头同意。船老大立刻转过身,对着自己的伙计用本地话飞快发布了一系列转弯的指令,渔船很快就打了一个满舵,调转方向朝着左舷那片浪区开了过去。
风浪里的大海就像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每一个翻起来的浪头都是一座挡在面前的小山,渔船咬着牙迎着浪头往上冲,破开浪头再冲往下一个,每破一次浪,船上的人就从头到脚被浇一次海水,全身上下不知道被打湿了多少次,就这样一连冲过了十几个浪头,终于能看清那东西的大概轮廓了。
这不看还好,一看清楚,船老大当场就惊恐地大叫了一声,紧接着周围好几个船员都慌了神,纷纷往后缩。阿宁听到那叫声,脸色瞬间就白了,赶紧对着没听懂闽南话的吴邪压低声音说:“千万别回头看,那不是普通船,是条鬼船!”
人很多时候都拗不过逆反心理,越是不让看,越好奇想看看,关根也不例外。他刚才滚回甲板的时候,正好就停在吴邪旁边,见所有人都慌慌张张转开脸,不敢看那艘船,他就看向同样转了半个身子的吴邪。阿宁见关根根本没把她的话当回事,还盯着那边看,又急着催促:“不管发生什么,都别转头过去看,就算有什么东西碰你,你也装作不知道,赶紧把头转过来!”
吴邪本来就是好奇心重的性子,他看到关根还直勾勾盯着后面看,脖子不由自主就跟着要转过去想看看究竟。阿宁见了眉头皱得更紧,放了狠话:“你不怕冤死鬼上来索命,你就回头看。”
其实阿宁从一开始就没给过关根好脸色,刚才关根露了那手神乎其技的身手,也没让她对关根的态度改观,反而平白多了几分忌惮,所以她只提醒了吴邪,根本没管站在旁边的关根,关根也没多说什么,就盯着鬼船的方向看。
那艘鬼船在风浪里晃得厉害,船板不停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听那声音就感觉船随时都会散架漂在海里。在关根的视野里,那是一艘和他们这艘规模差不多的旧渔船,正顺着浪往他们这边飘,离得越来越近,船身上裹着厚厚的一层,像白色棉花一样的海锈,看那厚度,少说已经在海里泡了几十年了。
关根看着那艘船,只觉得莫名的熟悉,可又说不清楚这熟悉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丢失了过去的记忆,时常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哪些只是混乱梦境里的碎片,真实与虚幻之间,从来都没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随着鬼船离得越来越近,关根后背上的寒毛一根接一根全都竖了起来,脸色也一点点冷了下去,他不敢再一直盯着那船看,转过来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看向船舱一侧的玻璃,可刚转过来,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加难看——玻璃反光里清清楚楚映着,阿宁的肩膀上,正搭着两只干枯的手,看样子分明是人的手,皮肤已经缩水缩成了枯柴的样子,就那样静静贴在阿宁身上。
关根顺着那两只手往后面看,就在这时候,阿宁突然惊呼一声,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不知道是被浪晃得没抓稳船舷,还是被那两只枯手往下拖,整个人一下子失去平衡,直直就从两船之间的缝隙翻进了鬼船里。
这个女人现在还不能死,她嘴里说的话虽然不能全信,可还有几个很重要的信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关根眉心猛地一跳,根本来不及多想,手一撑船舷就跳了过去,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可风浪太大,他根本没时间分辨那声惊呼是谁发出来的,几步快跑冲到阿宁身边,伸手搂住她的腰,借着两船还没被浪冲开的间隙,猛地一甩胳膊就把阿宁扔回了对面的渔船上,闷油瓶早就在那边等着,默契地伸手接住了人。闷油瓶刚接住阿宁,再抬头看关根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变了,扯着嗓子大喊:“小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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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海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