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谭一直在下雨。
拉克趴在窗前，看着屋外连绵的大雨，还有天上密布的乌云，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是哥谭第三天阴雨了，外面的一切都被雨水浇透，泡发，然后再慢慢变质。他的鼻尖抵着冰冷的玻璃，看外面铅灰色的云层缓慢地，沉重地蠕动。一滴滴雨水蜿蜒而下，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痕迹，像谁的眼泪。
“唉……”拉克把脸贴在玻璃上，他已经快忘了太阳长什么样了，“又在下雨……太阳，太阳，你在哪呢太阳……”他小声嘟囔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房间里显得格外可怜。
路过的提姆注意到了唉声叹气的拉克，贴心询问道：“你还好吗？这是在跟太阳通灵吗？”“唉……没什么，太阳不见了。”拉克哀怨地回过头。
“就这？”他停了一下，对拉克说，“哥谭年出太阳的概率真的不高，拉克。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
一听这话，拉克立刻换上更哀怨的眼神看他：“提姆……我的小蘑菇在抽屉里长出来了。”
“……什么？”
“我说，我前两天踩水踩湿了的羊毛袜，在抽屉角落里，长了一小丛白色的，毛茸茸的蘑菇。”拉克比划着，“因为见不到太阳，所有的东西都在偷偷发霉，包括我。”
光说还不够，他伸出胳膊，煞有介事地闻了闻自己：“你闻，是不是有一股潮湿的，快要长蘑菇的味……”
“没有。”提姆立刻打断他，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你需要的是除湿机，不是太阳。还有，你为什么要把湿了的袜子扔到抽屉里？你明明知道阿福要求你乖乖洗干净。”
“有什么所谓的嘛。”拉克扁了扁嘴，“反正它们现在已经不在那里了。”它们现在在厨房的厨余垃圾桶里，毕竟蘑菇也算是一种厨余物嘛。
“呵呵……下次我会告诉阿福。”提姆狠狠揉了一把拉克的头发，就去餐厅吃早餐了。
吃早餐的时候，拉克的怨念达到了顶峰。连阿尔弗雷德精心烤制的，本该酥脆无比的吐司边，似乎都因为空气里的湿气，变得有点韧性了。
“阿尔弗雷德……”拉克戳着盘子里的煎蛋，声音拖得长长的，“我们……搬家吧？去有太阳的地方？比如……海滩？沙漠？”
“要去你自己去，反正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提姆咽下嘴里的食物，急着跟拉克撇清关系。
阿尔弗雷德优雅地为他倒牛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拉克少爷，就连韦恩庄园的地下酒窖都拥有哥谭最适宜的恒定温湿度，我想那足以证明我们对抗潮湿的专业能力。至于太阳……”他看了一眼窗外连绵的雨丝，“我想它只是迷路了，或许晚些时候会找到路。”
“它都迷路好几天了！”拉克控诉。
“它会回来的，我保证。你为什么不去和迪克少爷打个电话？或许布鲁德海文那里此刻正是好天气。”阿尔弗雷德提议，而拉克仔细想了想，承认这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快速解决完嘴里的食物就跑去给迪克打了个电话。
“喂？”“迪克……布鲁德海文天气怎么样啊？”拉克迫不及待地询问，他非常想要知道另一座城市是否有他心心念念的太阳。
“还不错，你应该知道我们这里是沿海城市吧？虽然比不上夏威夷那样的度假胜地，但晴天还是……”“布鲁德海文有太阳？！”迪克还没说完，拉克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了迪克的话，语气听起来激动又热烈。
迪克被他吓了一跳：“啊……是的，怎么了吗？”
一听这话，拉克便开始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这些天受的委屈全跟迪克说了一遍，下雨，不能出去玩，踩水，袜子湿了，最后发霉了。“因为没有太阳……胖蝙蝠也会发霉的，在这里的一切都会长上蘑菇……”
“没有这么夸张吧？”迪克打了个哈哈，拉克马上驳回：“有的！一定是因为哥谭罪犯太多了，所以把太阳吓跑了……”说到这，拉克摩挲着下巴想了想，“那我们把罪犯都打倒了，太阳是不是就出来了？”
“说的好，小拉克，为太阳而战！”迪克笑声通过听筒传了过来，“不过这几天你还是要委屈一下，我马上就回去，到时候给你带礼物好不好？”
“礼物？是什么是什么？”一听到这话立刻就兴奋起来了，“新衣服？新乐高？”“等我回来你就知道了。”“讨厌……又卖关子，你这样会让我心里很难受的。”“那就辛苦你啦，我保证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拉克觉得好过一点了，于是主动去厨房帮阿尔弗雷德干活，或者撒娇去了。
“阿尔弗雷德，”拉克扒着料理台边缘，做最后的挣扎，“真的没有办法，弄到一点点……真正的太阳吗？哪怕一小块？”
老管家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努力卖萌装无辜的拉克。他那双湛蓝的眼睛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加柔和。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打开了最高的那个储物柜，拿出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玻璃罐。
罐子里，装着金灿灿的，饱满的糖渍柠檬片。它们在灯光下晶莹剔透，像把无数束小阳光封存了起来。
“虽然无法搬运恒星，拉克少爷，”阿尔弗雷德小心地舀出几片，放在一个小瓷碟里，又淋上一点清澈的蜂蜜，“但我们可以尝试保存一些‘阳光的味道’。这是用去年夏天庄园花园里最后一批柠檬制作的，那时候阳光很好。”
他把瓷碟推到拉克面前：“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拉克捏起一片，放进嘴里。先是蜂蜜的清甜，然后是柠檬皮被糖渍后明亮浓郁的香气，最后，一丝属于夏日阳光的，微酸却透彻的滋味在舌尖漫开。那股味道，穿透了哥谭厚重的云层和潮湿的空气，想是直接连通了某个明媚干燥的午后。嘴巴里噼里啪啦，好像有小太阳在爆炸。
“好吃吗？”阿尔弗雷德问。
拉克用力点头，说不出话。鼻腔有点酸，不知道是因为感动还是难过，有些情绪来的就是莫名其妙。
“记住这个味道，少爷。”阿尔弗雷德温和地拍拍拉克的头，继续去忙他的工作，“有时候，太阳不一定要挂在天上。”
拉克端着他的小碟子，慢慢走回客厅。窗外的哥谭依旧灰暗，雨雾缠绵。但他的嘴里，正含着一整个，小小的，不会迷路的夏天。
“拉克少爷，是你把发霉的袜子扔到厨余垃圾桶的吗？”阿尔弗雷德的询问声传来，回应他的是孩子手忙脚乱窜上楼的声音，“唉……下次记得放有害垃圾桶。”
整个下午，拉克都在他的房间享受糖渍柠檬带来的酸甜快乐，连提姆敲门叫他去上课他都没理会。在他看来，他需要一整天的假期来消化今天的愉快和不愉快。
“我回来啦，哥谭的雨真的大啊……”于是迪克一进门就看见提姆捧着他的电脑瘫在沙发上敲代码。他抬头看看时间，又看看提姆，怀疑地问：“哦，提米，我以为这个时间你们应该在上课。”
“嗯哼，原本应该。”提姆头都没抬，“你那位渴求太阳的小云雀被阿福的糖渍柠檬腐蚀了心灵，现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享受他的假期呢。”
然后他顿了一下，补充了一条免责声明：“他单方面认定的假期。”
“好吧，我去上面找他。”迪克刚走两步，提姆抬头，看见了迪克手里抱着的东西：“你们会惯坏他的。”
闻言迪克回头笑了一下：“我就这么一次，我保证不会的。”“哼，保证……”提姆明显不信，“那这样，我们打个赌。你让拉克拿到礼物后来和我上课，我赌他不会乐意的。”
“行啊，那赌什么？”迪克颇有兴趣。
“如果我赢了，你就来帮我做儿童识字卡，并帮我写一份报告，而如果你赢了，我就穿上你那套disco夜翼服和你拍照，并请你吃全哥谭最贵的汉堡。”
“哇哦，真是出血本了啊。”迪克指的是请他吃全哥谭最贵汉堡的那个，他个人认为穿他的夜翼服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那一言为定！”“一言为定！”
迪克来到拉克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是谁呀？”房门里传出拉克的询问。“是一位好人，给你送礼物来了。”迪克话音刚落，里面“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就响了起来，下一秒拉克房门就打开了：“迪克！欢迎回家！”
“真是暖心啊……”“我的礼物呢？礼物呢？”迪克感动的话都还没说完，拉克就想绕着他转，看看他给自己带了什么礼物回来。
“哦不不不，可不能这么没礼貌哦。”但迪克也一直跟着他转，坏心眼不让他看。两个人就像跳二人转一样转来转去，最后拉克直接扑进迪克怀里：“给我嘛，给我嘛，迪克！最最最好的迪克！”
“好吧好吧，败给你了。”迪克笑着揉乱拉克的头发，变魔术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听说你在寻找太阳，要不先试试这个？”
拉克连忙抬头看去，那是一个巨大的，鹅黄色的，毛绒绒的向日葵靠枕！花盘中心还缝着一张笑脸，明艳艳的笑容占据了拉克整个视野。
“这是……”拉克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便携式精神太阳！”迪克把它塞进拉克怀里，触感出乎意料的柔软干燥，还带着一点阳光晒过般的暖意，也有可能是迪克刚捂热的。
“抱着它，想象你正躺在向日葵花田里，阳光洒满全身。”
拉克依言抱着那颗巨大的向日葵，闭上眼睛，轻轻把半张脸埋进柔软蓬松的绒毛里。嗯……好像……是有一点点温暖干燥的感觉。
“唔，谢谢迪克……”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抱枕里面传出来。
“你喜欢就好，对了，关于你和提姆今天下午的课程……”
“砰！”房门在迪克面前关上了。
用完就扔的小混蛋！对此迪克只能摸摸鼻子，自认倒霉：“哈哈，真是好极了……”
临近傍晚，布鲁斯从集团回来了，推开门，比阿尔弗雷德送上的热毛巾先来的是迪克和提姆的叹气：“唉……”
布鲁斯一边擦头发上的雨水，一边看去，两个儿子瘫在沙发上。一个在摆弄自己的平板电脑，一个在苦哈哈地剪纸做儿童识字卡。按道理来说，这样的画面万分和谐，但兄弟俩的表情总让他感觉他们是聊以自慰。他正打算开口问点什么。
“布鲁斯！”一道清脆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伴随着孩子蹦蹦跳跳的脚步声，拉克拖着向日葵抱枕和糖渍柠檬从楼上冲了下来，一路小跑扑进了布鲁斯的怀里，“布鲁斯！欢迎回家！”
“拉克少爷，抱着玻璃的时候不能跑，你要知道玻璃碎了很危险的。”“我知道啦，阿福。”拉克嘴上这么说，但脸一直在布鲁斯的怀里蹭来蹭去，一点没听进去的样子。
“布鲁斯，你看，这是阿福的糖渍柠檬！这个是迪克送给我的向日葵抱枕！”拉克兴奋地把他的礼物举过头顶，“你要尝尝吗？你要抱抱吗？”
“喂，拉克，我刚刚给你送礼物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么热情？”迪克问。
“哦，我忘了，呃……”拉克仔细想了想，不知道在想什么“云雀邪恶计划”，“我明天再给你热情一下可以吗？”
“行，我等着。”迪克随口答应了，接着剪他的儿童识字卡。留着拉克在布鲁斯身边叽叽喳喳：“布鲁斯布鲁斯，你听我说，哥谭好久没出太阳了，然后我今天特别特别想太阳，我就告诉了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给我做了……”
“别忘了你扔在厨余垃圾桶的羊毛袜，年轻的菇农先生。”阿尔弗雷德将准备好的晚餐端出来的时候提醒道。
“羊毛袜？”布鲁斯看了拉克一眼，拉克立马噤声：“一点……小插曲。”
“还有今天下午没上成的拼写课。”提姆告状的声音幽幽传来。
“拉克？”“呃……你知道一段剧情肯定不止一首插曲。”拉克手点手瞎胡扯，眼睛东瞟西瞟就是不看布鲁斯。
提姆：“我说什么来着，他已经被惯坏了。”
迪克：“我认为是的。”
拉克：“才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