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集，迪克！这一集结束了！”拉克此时抱着胖蝙蝠舒舒服服地靠在医疗床上看迪克的手机，上面放着英国知名子供向动画片《小猪佩奇》，拉克看得津津有味。
“阿尔弗雷德不让我在泥坑里跳来跳去。”拉克抬头看了迪克一眼，带着点告状的意味，“上次下雨后我想模仿，他直接把我抱回来了，说我弄脏了裤子。”
“嗯，拉克，因为阿尔弗雷德每天洗衣服已经很辛苦了。”迪克说着，伸手调整了一下拉克头上裹着的纱布，“别说太多话，小心嘴里的伤。”
“知道啦，沉默的智慧，依旧是胖蝙蝠！”拉克拍了拍怀里的玩偶，又低下头去盯着屏幕。
“好，好……”迪克把手机往拉克手里塞了塞，站起身，“我现在要去和布鲁斯还有提姆商讨一下接下来的安排，你一个人在这里看动画片，可以吗？”
拉克抬起头，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笑：“你真的放心把手机交给我？如果一会儿有人打电话，我可不会叫你。”迪克已经走到门口，听到这话回头笑了一下：“你会的，你不是说你是好孩子吗？”“偶尔吧～”
迪克走出门，顺手带上了门，门锁咔哒一声合拢，把拉克关在了里面。
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站在门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给拉克调整纱布时沾到的一点药膏，他慢慢捻了一下，然后把手垂了下来。他的表情变了，刚才陪小孩的轻松荡然无存，换成了另一种更沉的东西。
他有一种预感，一种他不想承认、但越来越清晰的预感，拉克可能很快就要离开他们了。
他抬脚往楼梯方向走去，心事重重。走到楼梯口时，正好遇见阿尔弗雷德端着一个托盘从楼上下来，托盘里放着换下来的绷带和用过的药瓶。
“你看起来有心事，迪克少爷。”阿尔弗雷德停下脚步，目光在迪克脸上停了一瞬，“是关于那个孩子的吗？”
迪克深深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眼睛：“是的，阿福……我有预感，他马上就要离开我们了。”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目光越过迪克的肩膀，往医疗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门关着，里面偶尔传来拉克哼歌的声音。
“或许那对他来说是好事。”阿尔弗雷德说，声音很平，他好像已经深思熟虑过这个问题了，并得出了他的答案。
迪克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阿尔弗雷德绕过他前往医疗室给拉克换药。医疗室门内马上就隐隐约约传来的闹腾声，那大概是拉克又在跟换药的阿福讨价还价了，说什么“就换个药不换纱布行不行”之类的话。
他听了一会儿，才重新迈开步子，往楼上走去。
书房的门半掩着，迪克进来时，布鲁斯已经坐在桌后了，提姆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腿上还搭着一条毯子，即使他的伤口还没好利索，他也坚持要参加这场讨论。
“坐。”布鲁斯抬了一下下巴，示意迪克关门。
迪克把门带上，在提姆对面坐下。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蝙蝠电脑的屏幕在角落里幽幽地亮着，上面是神谕传来的报告。
“人猴的事，”布鲁斯开口，没有铺垫，直接切入主题，“神谕那边的分析已经出来了。”
他把其中一份文件推给迪克，迪克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慢慢皱起来。
“基因层面的不可逆改造，”提姆接话，语速比平时快一些，“它们的神经系统被永久改变了，不可能恢复到人类状态。意识唤醒实验也失败了，这些个体根本没有足够的人类意识可供唤醒。它们的大脑意识结构比起人类，更像是猩猩或者野猴，没有方法让它们清醒过来。”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至少目前没有。”
迪克叹了口气，把文件放下：“所以结论是？”
“收容。”布鲁斯说，“找一个地方，把它们安置好。”
“神谕那边安排了专门的设施，”提姆说，“在哥谭郊区，远离居民区，有完整的监控和光照系统。它们对光源的恐惧可以用定时光照来调节，至少能保证它们不攻击自己。”
“长期来看呢？”迪克问。提姆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布鲁斯一眼。布鲁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长期来看，它们活不了太久，代谢异常会缩短寿命，最多三到五年。”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迪克低头看着文件上的人猴照片，没有说话。
“那就先这样。”提姆打破了沉默，“收容方案已经交给芭芭拉了，她那边会推进。”他把平板放下，坐直了一点，“现在说另一件事。”
迪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布鲁斯。布鲁斯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关于拉克，”提姆说，语气还是那种汇报工作的调子，貌似这只是在处理一件稀疏平常的事，“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迪克张了张嘴，提姆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他在这儿待了快两个月，这已经超出了任何合理的过渡期，且不符合继续留在这里的条件。哪怕他看过蝙蝠洞，知道我们的身份，接触过设备和资料，但他没有任何自保能力。”
“他有隐藏能力，他的听觉……”迪克开口。
“隐藏能力和听力都不是战斗力。”提姆打断他，“他能躲，但躲不了一辈子。上次人猴事件他为什么要冲出去？因为他觉得他必须做点什么，那下一次他还会冲出去，而下次可能不是摔碎玻璃这么简单。”
迪克沉默了，他知道提姆说得有道理。
“他只有六岁，”提姆继续说，声音低了一些，“他没有受过训练，没有战斗经验，没有防弹衣，甚至连基本的方向感都不稳定。他留在这里，对我们的威胁远大于对他的帮助……”
“你说的帮助是指什么？”迪克的声音抬高了半度，“他没有给我们添麻烦，提姆！”
“我说的是他会被卷进来，受伤，或者更糟！”提姆语气变得锋利，“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迪克，你能保证下一次他还能活下来吗？”
迪克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用手按压太阳穴放松自己紧绷的神经。
提姆转向布鲁斯：“你应该做决定了，布鲁斯。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让他在正常环境里长大。哥谭不是给普通孩子准备的，你知道这一点。”
布鲁斯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桌子后面，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面前某一点上，不是在看提姆，也不是在看迪克。
迪克抬起头看着他，等着他开口，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我知道。”布鲁斯终于说，声音很低，低到迪克差点没听清。
迪克的心往下沉了沉：“哦，布鲁斯……”
“我想提姆是对的。”布鲁斯抬起头，声音也依然很平，“我知道，我也明白。”
迪克看着他，布鲁斯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视线也没有落在他们身上，他紧紧盯着墙，像是要把那里盯出一个洞。布鲁斯知道，这是自己错了，他一开始是想负责，但把一个孩子拉到这种环境本身，就是对那孩子的不负责。
“他了解蝙蝠洞的程度，比你们想象的都多！”迪克说，声音有些急，“他知道杰森的事，知道斯蒂芬妮的事，他知道的太多太多！他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他什么都明白……”
“正因为他什么都明白，”提姆说，“才更应该走。”
迪克猛地转向他：“提姆……”这怎么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
“他在这里待得越久，就越会把这里当成家。”提姆没有闪躲，直视着迪克的眼睛，“然后他会像所有人一样，拼命想要保护这个家，然后他就会受伤，最后，谁都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
他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音量降下来，变得更接近某种私人的语气：“迪克，你应该清楚，我是在帮他。”
书房又安静了，迪克看着提姆，又看了看布鲁斯，布鲁斯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一动没动。
“他看过蝙蝠洞……”迪克最后说，声音放软，放轻，却仍然在争取，“他知道我们所有人的身份……如果他被送走，你怎么保证他不会说出去？”
提姆几乎是立刻回答：“他不会的。”
“你怎么确定的？”
“因为通过这两个月的相处，让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提姆说，“他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有这个分寸。蝙蝠侠的秘密，他可看的比谁都紧。”
迪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有反驳的理由了，两个月的时间让他失去了最能留住拉克的借口。
“两票赞成，一票反对，”提姆说，“决议通过。”
迪克向着布鲁斯，“……布鲁斯？”迪克叫了他一声。布鲁斯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是迪克进入房间后，布鲁斯第一次看他的眼睛，声音传过来很轻：“什么时候送走合适。”
“越快越好。”提姆说，“拖得越久，他越难受。”
布鲁斯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来，走向门口，经过迪克身边时停了一步，低声说了一句：“我会为他找个好人家，让他先试一个月。他的领养身份会暂时留在这里，如果合适再把领养身份改成他们。”
迪克仰头看他，但布鲁斯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提姆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翻平板，像是在确认收容方案的最后一处细节，迪克坐在原地，满脸愁容。
片刻之后，提姆站起来，把平板夹在腋下，往外走了两步，然后停在迪克身边。“很抱歉，迪克，面临现在这样的局面，我也很难过。”他说，声音很轻，“只可惜我们必须这么做，是我去告诉他这件事，还是你去？”
迪克没有抬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去吧，给他留点坏印象，不至于太想我。”
提姆点了点头，然后一瘸一拐走了出去，把迪克一个人留在书房里。
“拉克……”迪克仰头躺在沙发上，用手捂住脸，他不应该在这个孩子身上投入太多感情的，他应该想到这个结局的。
拉克还在津津有味地看着动画片，小猪佩奇在幼儿园缠着羚羊夫人唱欢快的乒乓歌，拉克看得眼睛发亮，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饼干渣。迪克推开门走进来时，他甚至没有立刻抬头：“迪克你回来啦！这首歌好好听，你快来……”
他话说一半，停住了，迪克没有像往常一样接话，没有笑着说“有没有人给我打电话？你个小坏蛋……”，他只是沉默地走到床边，慢慢坐下来，身上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压着他似的。
拉克歪了歪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试图带动迪克的笑意。可迪克的脸上没有笑，嘴角平平地抿着，眼睛里有一种拉克从来没有见过的神色，像暴雨来临前那种闷闷的，透不过气的天空。
“迪克？”拉克的声音变小了，“你怎么了？不开心吗？小乌云要把你带走了。”他真的感觉迪克头上有一朵看不见的乌云，那朵乌云那么重，那么沉，压抑，忧愁，压得迪克整个人都阴沉沉的。
“迪克，怎么了吗？”拉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迪克的手指，“你们讨论什么了？”
迪克深呼吸了一下，抬头注视拉克的眼睛。拉克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里面带着担忧，带着疑惑，也带着对他全然的信任，而今天这份信任会被彻底打碎吗？
“我很抱歉，拉克。”迪克听见他的声音，他在说话，可自己却什么都感受不到，他听见自己在说：“我们讨论过了，你……你应该离开了。”
“轰！”一声惊雷在拉克脑子里响起，他突然感觉脑袋晕晕的，突突地疼。欢快的乒乓歌从手机里传出来，传进拉克的耳朵里，搅得拉克一片混乱。
“迪克，你说……？”“嗯，你要离开。”询问没有带来好消息，拉克没有听错。
“什么，为什么……”拉克喃喃出声，“因为我不听话？因为我跟出去了？因为我受伤了？”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砸在迪克的手背上，那么滚烫：“不，不……我知道错了迪克！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话从争先恐后地嘴里往外挤，他连思考都做不到，什么都堵不住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求你了，求你了迪克！！”
他用尽全力抓住迪克的手，抓得那么紧，好像只要他不松手，迪克就没办法抽走。
“我再也不会不听话了！我会好好呆在家里等你们回来的……我不会再跑出去了，我发誓！我发誓！呜呜……”他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抽噎把话打断得七零八落，“不要赶我走……布鲁斯呢？布鲁斯呢？”
“对不起拉克，我先出去一下，等你冷静了，我会回来，我们还有最后一点时间。”迪克说完站起身，走出医疗室，这次被关在门后的是拉克的哭声。
“不要！布鲁斯，你在哪！”拉克下床，试图打开医疗室的门去找布鲁斯，但门被堵住了，他怎么都拧不开，“不，不！别不要我！”他用手拍门，手掌拍红了，拍疼了，门只是沉默地挡在那里。
“你说过会对我好的！你答应过我的！你签了领养协议的！开门啊，布鲁斯！”他的声音从拍门变成哭喊，从哭喊变成嘶哑的呜咽，他把额头抵在门板上，眼泪顺着门板往下淌：“你骗我……你骗小孩……”
迪克靠着门坐着，拉克的哭声从门板另一侧传过来，隔着木头变得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他耳朵里，这对他也是一种折磨，这是他的惩罚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起来。
“迪克少爷。”迪克睁开眼，阿尔弗雷德站在他面前，微微弯着腰，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杯口冒着白气，是给拉克的。
迪克沙哑着声音说：“抱歉，阿福，我马上就起来。”“没事的，韦恩庄园里有的是洗衣机。”“呜呜呜……呜哇……”三个声音在医疗室门□□汇，摄像头亮着一颗小小的红点，把这些声音收进去，传到楼上两个沉默的屏幕前。
在这个晚上，没有人能安眠入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最坏的决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