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拉克没去想。他像一艘被浪推着走的小船，一会儿东，一会儿西，没有方向，也没有力气反抗。现在这艘小船搁浅在他的房间里，他把门锁住，用椅子抵住，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
他想过去找布鲁斯，质问他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但他又怕，怕布鲁斯真的对他说出“你该离开了”的话来。
“唉……”拉克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他把胖蝙蝠搂了过来，用脸慢慢靠上胖蝙蝠，轻声问它：“胖蝙蝠，你觉得，我是坏孩子吗？”胖蝙蝠没有回答，“你在冷暴力我，是的，提姆……提姆说的对，他们说的都对……我是个讨人厌的坏孩子……”拉克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把眼泪蹭到了胖蝙蝠大大的脑袋上，然后张嘴咬住了胖蝙蝠的耳朵。
这两天，胖蝙蝠的耳朵，睡衣衣领，被角，还有手指甲，所有他够得到的东西，都留下了牙印。他总觉得自己不饿，又或者是在赌气，反正他几乎绝食了，用这种方式抗议那个“不成熟的决定”，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咚咚咚。”敲门声，又是敲门声，拉克对此很不满，如果决定要把他送走了，为什么还要来打扰他？
拉克对着门板吼道：“干什么？！”“拉克少爷，你已经好久没吃东西了……”阿尔弗雷德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温和得不忍心责备。
“走开！”“我今天做了你最爱的奶油蘑菇汤，我们去餐厅……”
“走开！你走开啊！”拉克脱口而出，声音嘶哑，抗拒从这扇门走出去。门外的人听见了也只是叹了一口气，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拉克心里的悔意开始滋生。他怎么可以对阿尔弗雷德那么说话？会不会太伤人了？阿尔弗雷德明明是在关心他啊！他却像一只受伤的刺猬，把刺扎向每一个靠近他的人，他怎么可以因为伤心而去伤害爱他的人呢？“哦，对不起……阿尔弗雷德……对不起……”拉克抽噎着打开门，抱着胖蝙蝠，慢慢走下楼，他要去找阿尔弗雷德道歉。
“他还是抗拒吃饭对吗？”迪克看着原本属于拉克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已经快两天了，”他说，“他的身体受不住的。”
“要不要……”布鲁斯刚开口。
“不行。”提姆打断他，语气平而硬，“布鲁斯，还记得我们讨论过什么吗？留着他只会造成更大的麻烦。寄养家庭已经联系好了，他们会照顾好拉克，只要等到明天下午……”
突然，一个不明飞行物飞了过来，重重砸在汤里，溅起的汤汁洒了提姆一身。
“嘿！什么东西……”
他们齐刷刷地回头，拉克站在不远处。“天呐……”看见拉克的一瞬间，提姆喃喃出声，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神不神鬼不鬼的孩子是拉克。
拉克的眼睛红肿褪皮，面色憔悴，脸上一道又一道泪痕，头上的纱布还没拆，嘴唇和手指也都破了，已经结痂了，看着比阿尔弗雷德都老。
拉克也在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声音沙哑：“我，我是麻烦吗？我是累赘吗？”“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什么小猫小狗吗？我可以随便被送给别人吗？！”拉克的眼泪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声嘶力竭地喊到：“你们不是答应过我…会对我好吗……为什么要把我送走？！”
“拉克，你已经经历过一次危险了，我们必须要把你……”“哦，是啊，因为我好担心你们，因为你们每天都在经历危险，因为我好害怕你们会受伤，因为我跟出去了！”拉克打断提姆的话。
“为什么要安全的只有我？你们……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能……一起走……为什么只有我被送走……”
餐厅陷入沉寂，只有拉克的抽泣声一下下响起。布鲁斯起身，想把拉克抱进怀里安慰一下，拉克却转过身，要往楼上走去：“好吧，如果这是你们希望的话……”
“哦天呐，拉克！你的胖蝙蝠！”迪克赶忙从汤里捞出了吸满汤汁的胖蝙蝠，“我们给你洗洗……”
“我不要了！你们拿走吧！”拉克带着哭声跑上了楼，房间门被“砰”地甩上。
“唉……”迪克慢慢把胖蝙蝠放在桌子上，“这个样子还有救吗？”“或许吧……”
现在四个人里，依旧只有阿尔弗雷德的身份最不敏感，他端着没有被胖蝙蝠破坏的饭菜，来到了拉克的房间门口。
“拉克少爷，你多少吃一点吧。”“我会吃的，阿福，你放在门口吧。”房间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拉克好像就坐在门板后面。
“那我放在这里了，还请你务必吃一点。”
“阿福，对不起，我刚刚吼了你……”听见这声道歉，阿尔弗雷德的确是惊讶了一小下：“没事的，少爷，没事的。”
好消息是拉克乖乖吃饭了，但这同样也是不好的消息，因为谁都知道拉克吃饭肯定不是因为想开了。
第二天，拉克要离开了。阿尔弗雷德为拉克打包了一份点心，布鲁斯为拉克整理了一套漂亮的小洋装，提姆给拉克买了一个最新版的苹果平板，而迪克，令人惊讶，他什么都没准备。
拉克穿着那套小洋装，背着一个过于整齐的小书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眼放空。像一个被精心打包好的包裹，只差一个地址，就能被寄走。
哦，天呐，以前那个会眉飞色舞讨价还价的拉克去哪里了？
“林恩夫妇家庭条件不错。”布鲁斯半蹲下来，给他系好鞋带，“他们很喜欢孩子，也非常乐意收养你。你会跟他们前往澳大利亚，那里……很安全。”
拉克抬眼看向布鲁斯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布鲁斯的名字在嘴里转了一圈，终是没喊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崭新的鞋尖，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吗？他要离开这里了……这么快吗？
“平板有紧急联系功能。”提姆把设备递过来，“如果你遇到危险……”拉克抬起头，眼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光：“我可以打给你们吗？”“……不是。”提姆的声音低了一点，“是打给当地警察局，和林恩夫妇。”
“哦。”光熄灭了，那一星亮光消失得太快，提姆终于还是别开了视线。迪克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拉克没有看他。最终迪克只憋出一句“……我先失陪了。”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慢，走进卧室，他看见床上已经洗过，烘干了的胖蝙蝠。它浑身绒毛蓬松柔软，端端正正地摆在枕头正中央，像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干干净净的旁观者。
迪克走过去，趴到床上，把胖蝙蝠搂进怀里。布料上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他闭上眼，慢慢陷入一片疲惫的昏沉中。
楼下，正传来轻快的询问声：“哦，你们好，我是苏珊·林恩，这个小可爱就是阿诺德了吧？”
林恩夫妇的车是一辆深蓝色的SUV，不算新，但干净整洁。后座上放着一个儿童安全座椅，米白色的，靠背上还贴着一张小小的卡通考拉贴纸。
“来，小可爱，我帮你系好安全带。”苏珊弯下腰，动作很轻，手指灵活地避开纱布，绕过拉克的肩膀。她的声音很亮，带着一种天然的愉快：“这个座椅是我专门为你买的，颜色喜不喜欢？不喜欢我们可以换。”
拉克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攥着书包带子。
“你叫阿诺德，对吗？”见拉克还是不说话，苏珊眨眨眼，温柔地对拉克笑着，想和他拉近距离。
“阿诺德？好酷的名字！”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探过头来，是汤姆·林恩，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得温柔和善，“嗨，阿诺德，我叫汤姆，她是苏珊。我们俩都是小学老师，教**岁的小孩，比你大一点点那种。所以你放心，我们很会跟小孩打交道！”
苏珊坐进后座，在拉克旁边，她并没有刻意凑得太近，只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喏，给你准备了点零食，路上吃。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我就都买了一点。”
拉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袋子，里面有巧克力棒、果冻、一小盒动物饼干，还有一包水果软糖。他本来想拒绝的，但苏珊已经把袋子放在他腿上了，没有等他回答，就开始跟汤姆聊天：“下个路口左转，我们先去那个公园转转吧？”
“好嘞。”汤姆打了转向灯，从后视镜里看了拉克一眼，笑着说，“我们路过一个特别大的公园，里面有湖，有天鹅，还有可以喂的鸽子。你想不想去看看？”
拉克没回答，只是把脸转向车窗。车窗外的韦恩庄园正在一点点后退，铁门关上，树影掠过，很快就看不见了。
林恩夫妇没有追问，苏珊打开自己的手机，放了一首很轻的钢琴曲，然后把音量调小，让音乐只是若有若无地飘在车厢里。她跟汤姆聊着一些日常的琐事，明天要买的菜，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那家新开的冰淇淋店据说很好吃……他们的声音像一层柔软的毯子，把拉克裹在里面，没有逼他说话，也没有让他觉得被冷落。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一片开阔的绿地旁边。拉克隔着车窗看到湖面上有白色的鸟在游，草坪上有小孩在跑，远处还有一个卖彩色棉花糖的小推车。
“到了！”汤姆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来，“孩子，要不要下去走走？不想走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在车里坐一会儿。”
拉克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松开又攥紧，慢慢地摩挲，似乎是在做很复杂的心理斗争。最后他很小声地问道：“……可以下去吗？”
“当然可以！”苏珊已经推开了车门，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暖融融的，“来，我帮你开门。”
拉克承认，他们在公园度过了非常美好的一段时光。林恩夫妇的确是好人，他们明明只是第一次见到拉克，却能从他们的眼睛里透出对这孩子无尽的喜爱。
下午他们又去了一家商场，汤姆说“新家需要一点新东西”。他们给拉克买了新牙刷、新拖鞋、一条印着小恐龙的毯子，还有一套颜色很鲜艳的水彩笔。苏珊每拿起一样东西都会问：“你喜欢这个吗？”拉克每次回答的都是“随便”，但她还是会认真地确认他不反对才放进购物车。
在晚宴餐厅吃晚饭的时候，汤姆为他点了一份儿童套餐。拉克盯着一只鸭子形状的盘子看了很久，然后用叉子戳了几下盘子里的土豆泥，土豆泥上被他戳出一个个小坑。
“阿诺德，”苏珊放下刀叉，看着他，语气很轻，“我知道你心里难过，这很正常。你不用假装开心，也不用觉得必须对我们笑。我们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今天想说话还是不想说话，想哭还是想笑，我们都会在旁边。”
拉克低着头，不再祸害土豆泥。他的眼眶慢慢红了一圈，但依旧倔强地没有哭出来。苏珊笑了，她凑过去在拉克额头上吻了一下。
多么美好的一天，苏珊和汤姆手牵着手，拉着拉克，在哥谭繁华的广场中散步。虽然哥谭每天都有可能刷新出新的疯子，但这些外地来的游客也会初生牛犊不怕虎一样，沉醉在不夜城的灯光中。
“你买票了吗，亲爱的？”“当然了，我们明天上午就可以坐飞机回到澳大利亚了。”“哦，我们要变成一个三人小家了，这感觉真是奇妙……嘿！阿诺德，快看！那里有一个买甜甜圈的餐车！可以拜托你给我们买一个甜甜圈吗？”……
不久后，韦恩家的电话响了起来，布鲁斯刚接听，林恩夫妇惊慌失措的哭声便传了过来：“不好了！韦恩先生，阿诺德不见了！”
“我们拜托他给我们买一份甜甜圈，可左等右等怎么都看不见他，我们询问了所有人，但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们已经报警了，我们该怎么办！”
“请冷静下来，我已经了解了，你们先回酒店吧，我们会找到他的。”布鲁斯安慰了他们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与此同时，蝙蝠灯在哥谭夜空中亮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是否要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