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莉莉安才从楼上的卧室下来。
她昨晚睡得太晚，今早的闹钟响了三次才终于把她叫醒。
等她洗漱完毕，给自己煮上一杯咖啡，窗外的阳光已经照进了香水店。
店里一切如常。
昨天下午离开时摆好的香水仍然整整齐齐地放在架子上，工作台上则堆着从艾琳那里借来的实验记录。
莉莉安检查过防护法术，确认没有异常，才端着咖啡坐下来。
她原本打算利用今天上午整理一批新到的香料，下午再试制两款客户预订的香水。
现在看来，这些安排都得往后推。
门铃响起时，她正在考虑要不要给那两位客户写信，告诉他们订单可能会延迟几天。
戴安娜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纸袋：“早上好。我带了早餐。”
莉莉安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只还带着余温的羊角面包，以及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亲爱的，你正在迅速成为我最喜欢的客人。”她拿出一只羊角面包，满意地闻了闻黄油香气，“如果你继续保持这个习惯，我可以考虑给你一张永久会员卡。”
“有什么优惠？”
“可以免费享用我的咖啡。”
戴安娜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杯子：“包括今天的吗？”
“当然，不过第二杯开始要收费。”
戴安娜笑了起来，跟着她走进店里。
莉莉安把另一份早餐放在窗边的小圆桌上，自己则回到工作台前。
昨晚从艾琳那里带回来的手稿已经按照内容分好类，最上面的一叠是灵魂保存术，下面则是艾琳为解除锚定术尝试过的各种配方。
深蓝色香水瓶被安置在一只黄铜支架上。
瓶中的银白色烟雾比昨晚凝聚了一些，正安静地悬浮在玻璃底部。
“薇拉的情况怎么样？”戴安娜问。
“暂时稳定。昨晚见过艾琳以后，她的意识似乎活跃了不少。”莉莉安拿起瓶子，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不过今天早上，我发现瓶壁上留下了一点魔力痕迹。”
她取出一张薄纸，上面拓印着一条首尾相接的蛇，身体中央贯穿着一道斜线。
戴安娜接过纸张，认出了那个图案：“和研究机构的徽章一样。”
“我猜是薇拉留下的。她现在还不能说话，也许只能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们。”莉莉安将香水瓶放回支架，“今天去见维尔先生的时候，可以顺便问问这个图案的来历。”
“你已经联系过他了？”
“七点四十五分打的电话。他的秘书说，十点半可以接待我们。”
戴安娜有些意外：“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打完电话又睡了一个小时。”莉莉安端起咖啡，神情十分坦然，“作为一位自营店主，我有权决定自己的工作时间。”
她已经准备好了一份用于拜访研究机构的资料。
其中有一张香料配方摘录，以及几页古代文献的复制件，都是从艾琳留下的手稿中挑选出来的。
莉莉安没有带上那些涉及实验编号和灵魂束缚的记录。
“我告诉维尔先生的秘书，自己正在替客户寻找古代香氛的资料。”她解释道，“如果直接提起格雷街，恐怕很难得到预约。”
戴安娜翻看了一遍她准备的材料，确认其中没有泄露薇拉目前的情况，便将文件重新放回皮箱：“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等我吃完早餐。”莉莉安咬下一口羊角面包，“我昨晚忙到半夜，今天可不能再饿着肚子工作。”
十点半，两人准时抵达维尔古代文献研究中心。
研究机构位于城市北侧的一栋旧式办公楼里，浅灰色石材外墙已经有些年头，入口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
门厅铺着深红色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古代地图的复制品，空气里有纸张、木材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接待台后方悬挂着一枚银色徽章。
一条首尾相接的蛇，中央贯穿着一道斜线。
莉莉安抬头看了一眼，随后向接待员报出自己的名字。
接待员核对预约信息，请两人在休息区稍候。
莉莉安趁机翻阅桌上的机构介绍册，戴安娜则看起了墙上的照片。
这家研究中心已经成立二十多年，主要从事古代语言、历史文献和魔法遗物的研究。
除了接受私人收藏家的委托，它还与几所大学保持合作关系。
从介绍册上的项目来看，这是一家相当正规的研究机构。
“你们对古代香料有兴趣？”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莉莉安转过身，看见埃德蒙·维尔正从走廊里走出来。
他比照片上显得年长一些，深色头发里夹杂着不少银丝，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右手拄着一根木质手杖，走路时右腿略有不便。
“莉莉安小姐。”维尔与她握了握手，又向戴安娜点头致意，“欢迎来到我们的研究中心。我听秘书说，您正在寻找一批与古代香氛有关的文献。”
“确实如此。”莉莉安微笑着回答，“我经营一家香水店，最近接到了一份比较特殊的委托。客户希望我复原一款古代香氛，其中有几种材料的用途，我还没有找到可靠的解释。”
“那我们或许可以帮上忙。”维尔显得很感兴趣，“请跟我来。”
他的办公室位于走廊尽头，房间宽敞，三面墙都摆满了书籍和档案盒。
书桌旁放着一只高大的地球仪，窗台上则养着几盆绿植。
莉莉安坐下以后，从皮箱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配方摘录。
上面列出了黑**、安息香与晚香玉的组合，涉及灵魂锚定的关键符文则被她提前省略了。
维尔接过纸张，仔细看了一会儿：“很有意思。这几种材料在古代仪式中都有明确的用途，不过将它们组合起来的例子并不多。”
“我查到过一些相关记载。”莉莉安说，“但不同文献对晚香玉的解释差别很大。有些把它用于保存记忆，有些则认为它可以帮助灵魂辨认归途。”
“后者可能更接近原意。”维尔打开一本索引册，翻到其中一页，“至少在我们保存的几个版本里，相关文字都与辨认、寻找和归还有关。”
戴安娜看了一眼书页，开口道：“这份文献最早的版本应该来自地中海东部的一座神庙。原文中的那个词，更接近于‘使失散者辨认归途’。”
维尔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您读过原文？”
“读过几个版本。”戴安娜回答，“其中一份保留了完整的祭祀仪式，后来的译本删去了很多内容。”
她念出一段古老的语言。
维尔立刻坐直了身体，仔细听完以后，从书架上又取下一本厚厚的文献汇编。
他翻找了片刻，将其中一页展示给戴安娜：“是这一段吗？”
戴安娜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又指出其中两处翻译错误。
维尔顿时来了兴趣，拿起铅笔在页边记下她的解释。
两人围绕古代语言的变化讨论了几分钟，莉莉安坐在旁边听着，偶尔补充一些香料方面的知识。
她逐渐意识到，埃德蒙·维尔确实是一位学识丰富的文献研究者。
他对古代魔法的了解主要来自文献和理论，对于实际施法的细节却不如戴安娜熟悉。
等讨论告一段落，莉莉安便自然地将话题转向研究中心过去的项目：“说起来，我听说贵机构以前也接受过灵魂魔法方面的翻译委托。”
维尔放下铅笔，点了点头：“我们过去研究过这方面的文献，最近一次私人委托是在十个月前。不过那个项目已经结束了。”
“真遗憾。”莉莉安从皮箱里取出另一页手稿复制件，“我最近接触到的这份资料，据说也出自贵机构的旧项目。您看看，是否还有相关的文献可以参考？”
维尔接过纸张。
他看了几行，原本平和的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这份手稿是谁交给您的？”
“委托人的家属。”莉莉安回答，“她希望了解一位失踪译者曾经参与的研究。”
维尔沉默片刻：“您说的是薇拉·莫尔？”
莉莉安点了点头。
“她的姐姐曾经来过这里。”维尔摘下眼镜，轻轻揉了揉眉心，“我记得艾琳小姐。当时她非常着急，一直在询问妹妹的下落。”
“薇拉当时负责什么工作？”戴安娜问。
维尔重新戴好眼镜：“十个月前，我们接受了一家私人基金会的委托，负责翻译一批古代手稿。资料涉及灵魂保存、□□再生以及一些失传的仪式。薇拉是那批译者中最出色的一个，她对古代语言十分敏感，经常能发现其他人忽略的细节。”
“后来发生了什么？”
“项目出了问题。”维尔叹了口气，“有人试图将那些理论用于实际的魔法实验。最初只是几位研究人员私下讨论，后来有人向我反映，一部分原始资料被未经授权地复制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旧文件夹，放到桌上：“等我们发现档案室里有手稿失踪时，事情已经很严重了。我终止了委托，要求对方归还所有资料，也向警方报告了失窃情况。”
“基金会怎么回应？”莉莉安问。
“没有回应。他们关闭了原来的联系方式，连负责签订合同的人都找不到了。”
莉莉安翻开文件夹。
里面保存着项目合同、付款记录以及参与人员名单。
薇拉·莫尔的名字出现在翻译人员一栏，旁边还有另外几位研究者的签名。
她翻到后面，发现一张研究资料转交清单。
清单列出了十几箱文献、仪式器具与特殊材料，接收人只留下了一个签名。
E. Vale。
莉莉安想起薇拉藏在信纸里的警告。
不要相信他给出的名字。
“这位接收人，您见过吗？”她指着那个签名问。
“见过一次。”维尔回答，“他自称埃利亚斯·维尔，负责替基金会接收资料。”
莉莉安抬起头：“也姓维尔？”
“是。”维尔苦笑了一下，“我当时还开过玩笑，问他是不是我的远房亲戚。他说只是巧合。”
“您后来确认过他的身份吗？”
“项目出问题以后查过。他当时提供的证件全是伪造的，连登记的住址也不存在。”
戴安娜拿起转交清单，仔细检查上面的签名与印章：“您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他身材偏瘦，讲话很有礼貌，来这里时戴着帽子和口罩。我记得他左手戴着一枚黑色戒指，不过没有留下照片。”
莉莉安将这些细节记了下来，又拿出艾琳提供的照片复制件：“这枚徽章是贵机构的标志，对吗？”
维尔看了一眼，点头：“是我们的旧标志。以前所有参与项目的研究人员都能领取一枚。”
“它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最初的设计来自一幅古代符文图案，象征知识的循环与传承。”维尔指了指蛇身上的斜线，“这条斜线代表打破封闭，获得新的理解。不过不同的文献对它也有其他解释。”
莉莉安想起早上香水瓶上留下的痕迹，暂时没有继续追问。
“我们在另一处地方也见过这个图案。”她说。
维尔抬起头。
莉莉安将薇拉留下的那行手稿批注推到他面前。
第七次实验必须在意识完全稳定之前终止。
维尔看了很久：“这是薇拉的字迹？”
“她姐姐确认过。”
维尔将纸张轻轻放回桌面，神情有些难看。
“她以前就告诉过我，翻译的那些手稿里有危险的内容。”他说，“我当时以为她指的是古代仪式本身，没有意识到有人真的打算进行实验。”
“您知道实验使用了活人吗？”戴安娜问。
维尔摇头：“如果知道，我不会允许那些资料继续留在这里。”
“至少有六个人已经被用于实验。”戴安娜平静地说，“其中一些人没能活下来。”
维尔久久没有说话。
莉莉安并不打算在这里追究他的全部责任。
对于这位研究机构负责人究竟知道多少，她们目前还没有足够证据。
不过，他显然保存了不少可能有用的资料。
她继续翻阅文件夹，很快在转交清单后面找到一张旧仓储记录。
其中一个地址被划掉，旁边写着新的地点。
东区，怀特街四十二号。
“这些资料后来被送到了这里？”莉莉安问。
维尔看了一眼：“按照记录是这样。那里以前是一家私人档案馆，专门替收藏家保存不方便公开展示的文献。不过半年前就关闭了。”
“关闭以后，资料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维尔回答，“我们后来派人去过一次，里面已经搬空了。”
戴安娜接过那份记录：“如果原始资料曾经存放在那里，至少可以查出是谁负责保管和转移它们。”
莉莉安点头。
薇拉曾经提醒过艾琳，真正的实验记录不在格雷街工厂。
这座档案馆或许能够提供她们缺少的部分。
维尔看着两人整理资料，犹豫片刻，终于开口：“我能问问，薇拉现在怎么样了吗？”
莉莉安停下手中的动作。
“我们找到了一些与她有关的线索。”她说，“不过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我暂时不能透露更多。”
维尔没有继续追问。
“如果你们需要这些文件，可以让秘书帮忙复印。”他说，“还有一份旧项目的文献索引，也许能帮你们辨认那些实验使用的法术。”
他站起身，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只薄文件夹，交给戴安娜。
“我当时没有及时阻止那个项目。”维尔说，“如果还有机会帮助那些受害者，我希望至少能做些什么。”
戴安娜接过文件，没有替他作出任何保证：“我们会尽力。”
离开研究中心时，已经接近中午。
莉莉安抱着一叠复印资料，戴安娜则替她拎着皮箱。两
人走出门厅，沿着台阶来到街边。
“你觉得维尔先生怎么样？”莉莉安问。
“他提供的资料很有用。”戴安娜回答，“不过关于项目结束的经过，我们还需要核实。”
“我也是这么想的。”莉莉安将手里的文件整理好，“但至少现在有了一个真正值得调查的地址。”
她重新翻出那张转交清单，确认上面的文字。
怀特街四十二号。
那家私人档案馆关闭于半年前，比薇拉失踪的时间稍晚。
如果研究者当时仍在使用那里，那么原始记录可能曾经被保存过一段时间。
即使文件已经搬走，建筑本身也可能留下线索。
“我们下午过去？”戴安娜问。
“可以。不过我得先回店里一趟。”莉莉安抬起脚，看了看自己的高跟鞋，“我不打算穿着这双鞋去翻废弃档案馆。”
“我可以帮你清理。”
“清理当然很好，但如果鞋跟断了，你总不能把它重新施法接上吧？”
“可以。”
莉莉安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亲爱的，你知道吗？你这样会让我失去很多购物的理由。”
“我也可以陪你去买新的。”
“那就另当别论了。”
两人沿着街道往香水店走去。
午后的阳光照在建筑外墙上，行人来来往往，城市依旧按照原本的节奏运转。
莉莉安已经开始盘算下午的安排。
她得先把复印资料整理好，再替艾琳配一份能够暂时减轻右手疼痛的香膏。
如果一切顺利，她们还可以在天黑之前去怀特街查看那座档案馆。
至于那块被锁在工作室里的骨片，暂时就让它安静地待着吧。
她现在更愿意相信能够查证的文件。
“对了。”莉莉安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戴安娜，“你中午有安排吗？”
“没有。”
“那你得陪我吃饭。”她理直气壮地说，“今天上午为了见维尔先生，我只吃了一只羊角面包。作为委托人，你应该对我的健康负责。”
戴安娜笑着答应下来。
莉莉安满意地挽住她的手臂，加快了脚步。
她原本打算今天给自己放个假。
现在看来，这个愿望恐怕又要推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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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维尔古代文献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