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政七年三月三日,早春的土佐晴空万里,阳光虽仍清冷,却极灿烂。
龙马在这一天,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高个子青年摘下头上斗笠,对着远处打水的女人挥舞,“乙女阿姊——”
坂本乙女回过头,一眼便瞧见了自己那许久未归家的弟弟,虽然看不清模样,但想必他定是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生生的牙。
同往常一样。
然而,这一日的江户却反常。
大雪肆虐。
七八十岁的老人坐在家中念叨着,已经许多年没有在早春见过这样大的风雪了。
桂小五郎接到密令,冒着狂风大雪走在往长州藩上屋敷(1)去的路上。
此刻他正过了樱田门。这本是一处习以为常的必经之地,可今日不知怎的,他抬头看了一眼早已被春雪包裹的飞檐。
樱田门外,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瞧不见。
四下无人,只剩狂风呼啸。桂小五郎望着远处被樱田门框住的惨白景象,莫名头皮发麻。
他匆匆离去。
刚到上屋敷,进了门,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脱下已经盖了厚厚一层白的蓑衣,便听见外面传来刀剑相接之声。
还有人声,那种几十号人斗武时的大喝。近乎被风雪掩埋。
桂小五郎急忙跑过长长的甬道,推开上屋敷的大门,外面狂暴的风雪挤进来,划得脸颊生疼。
“桂先生!”接待他的小姓险些跟不上他的脚步,在后面唤他。
他置若罔闻,脚下一刻未停。
直到,他在樱田门西侧生生顿住。
樱田门外已经陆陆续续围了一些人。
暴雪尚未掩盖刺目的血迹,象征幕臣身份的轿辇歪在一旁。
横七竖八的尸体,早就分不清谁是哪个暗杀对象,只是依旧有冒着热气的鲜血从几个年轻人的身体中流出。
没死的暗杀者有人切了腹。
安政七年三月三日,迫害了吉田松阴的幕府大老井伊直弼死在了樱田门外,世人称之为“樱田门外之变”。
***
不知火近来很烦。
去年松阴在江户受刑,众人过于悲恸,又来去匆匆,他没分出多余的心力去查探雪村诊所的事;这次,千月要随高杉去江户游学,他却不得不回去处理他的族群事务。
“那个雪村,本大爷下次一定得弄清楚他的来历!”不知火重重捶了一下村落里古樱花树的树干,纷纷扬扬洒下一地粉红。
春和景明,可惜无人有心赏景。
吉田松阴死后半年,终日泡在书房和道场的千月在快把自己闷死后,痛下决心,跟着高杉前往江户。
谁知一路跋涉风尘仆仆的两人敲开桂的门,却双双呆愣住,里面的卷发青年才两个月没见,太过熟悉。
“坂本兄?”
“傻大个儿?”千月自几个月前、龙马在长州时便开始这样喊他。
“高杉兄?千月丫头?”正准备大快朵颐的龙马从军鸡锅的热气中回头,惊喜起身走到他们面前,“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说罢又弹了千月的脑门一下:“叫谁傻大个儿呢?没大没小。”
桂小五郎摆上了他们的餐具,笑道,“快别愣着了,都过来坐。”
“坂本兄怎么到江户来了?是土佐的勤王党最近在江户有什么活动吗?”龙马去年加入了土佐勤王党,来给松阴奔丧的同时,也顺带与长州的勤王党建立了联系。
龙马不答,脸都快埋进自己碗中堆成小山的军鸡肉里了,抬起头时满脸陶醉,“锅底酱汁浓郁,军鸡锅真乃人间绝味,来来来,赶紧开动,再不吃过一会儿没了可别怨我!”
千月同高杉对视一眼,却见高杉身旁的桂冲她摇了摇头。
“我要开动了。”几人双手合十。
军鸡锅的热气袅袅上升,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也仿佛融进了这热腾腾的烟火气中。
千月夹了一口蟹味菇,心道虽然气氛有些怪异,但行路这么久,来江户的第一餐竟然是军鸡锅,还是要感谢龙马的。
屋内一时热闹极了。
几人尽欢,看着军鸡锅见了底,热气越来越淡,空气又渐渐明朗起来。
“嗯,桂兄这茶,好极了。”龙马端着茶盏一饮而尽,眼下的痣随着他的神情跳动着,是一如既往灿烂的笑。
“其实,”他漫不经心道,“我脱藩了。”
高杉一口茶喷了出去。
“你说什么呢傻大个儿!”千月惊得站了起来,又生怕隔壁听到赶紧捂住了嘴,悄声道:“虽然我还从未去过土佐,但我也知晓在土佐,脱藩是重罪啊!龙马哥!”
“哟,又开始叫我哥了?”龙马不在意地笑笑,又颇为惋惜道:“只是恐怕以后也不能带你到土佐去看看了。”
桂向下按了按手掌,示意千月坐下,毕竟他是最早知道此事的,此刻已经没有什么惊讶的情绪,“其实坂本兄现在可不是通缉犯,他如今在海军操练所,学习海军技术。”
一直没说话的高杉挑了挑眉,“海军操练所?你跟着胜海舟?”
“是那个幕臣?”千月睁大了双眼。
“对,幕府军舰奉行并,胜海舟。”龙马可不像是个能把官职名说得这么正经的人,“我的老师。”
和田小龙、千叶周助、武市半平太……他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老师?
“你退出土佐勤王党,投靠一个幕臣,为什么?”高杉的目光中透出些审视。
松阴老师尸骨尚未寒。
午后本是让人有些困倦的时刻,可是千月的心提了起来。
军鸡锅的汤底彻底冷了。
桂却是一脸平静的模样,只是给每个人重新沏了茶。高杉盯着他一系列的动作,复又重新看向龙马,却是换了问法,“土佐勤王党,怎么了?”眉梢眼角稍稍缓和了些角度。
窗外有只小雀在树上叫,龙马抓了抓头发,似是有些不知道从何讲起,“简单来说,就是我反对武市君的‘一藩勤王’(2)。”
“藩与藩之间,什么时候不再有隔阂就好了。”龙马浅色的眸子微微发亮,“要想勤王,几个藩联合在一起不是更能成功么,为何一定要打着土佐的旗号,一定要让土佐领导尊攘呢?高杉君,久坂君,桂君,长州的大家明明也是勤王志士,为什么不能全日本有同样想法的人一同行动起来呢?”
“全日本?”千月重复了这个颇为陌生的表达。
“对啊。”龙马沾着茶水,画出了这个国家的轮廓,又在外围画了极大的一个圆,“桂君,高杉君,当然,千月也知道,世界这样大,而我们的国家,这么小,如果我们都不团结,下一次黑船再来,我们真的还能安然无恙吗?”
“这种时候,藩与藩、人与人的仇恨、隔膜,又算得了什么呢?”千月在龙马的面庞上发现了一种堪称“悲悯”的神情。
一种她只在护佑苍生的神像上才看得到的神情。
“啊对了,说到黑船,”龙马却又在一瞬间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跟着胜老师是因为,”
“我们总说攘夷,可是夷人的船,我们不学怎么行?”
那夜,千月房间里的烛火亮了半宿。
她想了太多,终于有些熬不住,起身关窗的时候,却见庭院中坐着的、沉默的、高杉的背影,和酒。
***
千月借了龙马一个姓——才谷。才谷屋是坂本龙马本家的商号,脱藩后,龙马就常以“才谷梅太郎”自称。
“走吧,才谷月。”高杉戏谑的声音响起。
几人听从了不知火的警告,没有自行探查雪村家的事情。高杉那样爱乱来的家伙,却也认同人类擅自与鬼族牵涉过深会有危险。至于千月,恐惧成了最大的护身符,她在江户的行动向来谨慎。
数月间,千月扮作高杉的小姓,随他去昌平坂学问所深造。高杉来江户之前本是不情愿的,直到那日龙马的一席话,他踏入了幕府办的学校。
至此,二人方明白,船,的确重要;洋术,的确重要。外夷要攘,洋术,却一定要学。
后来,二人离开了江户,往东北方向游历;数月后,长州藩主来信,批准了高杉前往海外视察的请求。
两人回到长崎,同不知火会合。然后,登上了开往上海的轮渡。
(泪目了,此处省略n万字)
***
文久二年八月。在上海游历完的三人回到了长崎。
高杉晋作甫一下船,便脚步匆忙直奔荷兰军火商的住处。
他要买军舰。
不知火和千月跟在他身后,谁都没说话;试想见到了清国的那番景象,谁还能坐得住?
可谁知,与荷兰军火商人的合同都要签了,藩里竟是不同意。
几人在回下关的船上沉默。
夜色缓缓爬了上来,吞噬了最后一抹光亮,今夜无泠泠月色,却有漫天星辰闪耀。
千月只是对着天空发呆,根本什么都没注意到。
她太理解高杉的沮丧。被鸦片和枪炮侵占的昔日帝国,那样令人心痛,那样令人后怕。
师夷长技以制夷。清人这样说过。
可是,夜风吹来,她的心中浮现了新的愁绪。
高杉可以代表长州去江户求学 ;他能在往东北行进的路上向佐久间象山、横井小楠求教,以长州藩士、松阴高足的身份;他能被藩里派出去海外视察;他即将回去担任重要官职。不管他的主张有没有被支持,他总有道路可以向前走。
为何她不行。
她也是松阴的学生,她也在昌平坂求学,她也一路北上游历所见甚多,她也去了清国感触良多——只是似乎,她从未有过明确的身份,她只是跟在高杉、不知火身后的小妹妹,只是游学视察过程中的小姓,无人给予她拥有主张的机会。
世人眼中作为久坂妻子、松阴妹妹的杉文,是不是也这样想过?
夜风渐渐大了起来,下关的海岸线隐隐出现在夜幕中,高杉从甲板上起身,有些懒散地建议道:“反正千月现在是男装,咱们不若去堺屋吧。”
船缓缓停靠。远处,有尚未凋谢的紫阳花随风摇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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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只蝉 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