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应元年夏。
暑气正盛,千月从三条的首饰铺出来,掏出四文钱在街边买了份甜酒酿慢慢吃着。白玉团子入口,清甜在唇齿间爆开,她惬意地眯了眯眼。
一只秋田犬幼崽踏着小碎步路过。
树上此起彼伏的蝉鸣。
她本打算就此慢慢走回岛原,谁料天公不作美,京都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大雨倏忽而至。
豆大的雨点砸在石板路上,溅起欢快的水珠,小狗跑远了。
千月跑进前面的菱屋,打算避避雨再离开,却一扭头,看到最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紫发少年。
挂在身体右侧的刀,一尘不染的白围巾。
他正沉默地对着花花绿绿的布料,不动声色,却也束手无策着。
“斋藤先生?”
斋藤一瞧见是她,悄悄往布架远处挪了挪,带着不愿被拆穿的局促,“千月小姐。”
千月望向他刚才看着的层叠布匹,心道这不是女子做和服的花色么。
还能是谁?心下了然。
于是她带上一抹促狭的笑,“夏日祭快到了呢,斋藤先生。”
寡言的少年面色不变,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千月翻了翻面前的织物,想象千鹤穿上的样子,“咦,这匹不错。”她递给他一块浅碧色的布匹,上面用金线闪闪发光织就的蒲公英好像下一瞬就会飘向空中。
少年沉静如万年深潭的蓝眼睛亮了亮,却又速速移开了目光,怕被窥见心事似的,“千月小姐知道在下要做什么?”
“是土方先生让你为他的小姓选一块和服布料吧,毕竟夏日祭快到了哦,”她笑着说道,为他找了个借口,“我猜的对不对?”
斋藤一微微睁大了眼睛,“分毫不差。”
这次轮到千月愣住了,竟然真是那人的吩咐?
“千鹤酱最近过得如何?”
千鹤在新选组屯所明明以男装示人,为何突然土方岁三想起要为她置办一套和服?
莫不是要利用那姑娘做什么事?千月眉间蹙了一瞬。
“副长说,雪村最近看上去无精打采,不怎么开怀,所以让在下为她购置和服,准允她参加夏日祭。”
“原来如此。”千月面上笑意盈盈,心下却道自己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没想到那个人还有这样的一面。
“选这匹准没错,千鹤酱穿上它会很漂亮,”她狡黠地眨眨眼,“到时候别看痴了去。”
这时,雨停了,灿烂的阳光又肆无忌惮地泼洒下来,路边的紫阳花上承托着未落的雨滴,亮莹莹的。
千月同面上飘过红云的斋藤一道了别。
她瞧了一眼屋外的紫阳花,脚步未停,向岛原走去。
***
文久二年八月。
不知火听到高杉这混不吝的主意时,吓了一跳,“喂高杉,你确定要把这小鬼也带去?”
高杉还没回答,便听见千月仿佛带了些火气的声音,“去,为何不去?”
高杉挑了挑眉。
“那走啊。”
谁知,一行人竟然在堺屋遇到了熟人。
高杉熟门熟路拉开一个房间的门,却听见了极耳熟的大笑。
“喂坂本,怎么在哪儿都能遇见你?”高杉探进头,“今晚别想跟我抢鹈野。”
说着便主人一般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咦,桂也在?”
龙马见到他们,十分惊喜,“高杉?不知火?哟,怎么还有千月丫头?你们何时从清国回来的?”
桂昨日收到了高杉即将从长崎即将回来的信,却没想到他上岸径自往堺屋来,皱眉道:“高杉,如今落在你身上的目光太多了,怎能直奔花街?”又指着千月对他说,“把千月带来又算怎么回事?”
千月对他吐了吐舌头,跟在两人背后悄悄打量着堺屋的雅间,却见烛火影影绰绰,除了龙马和桂,还跪坐着一个明妆俨然的女人。鹅蛋脸,眉眼微微上挑,乌黑的双眸秋波流转,千月有些呆住,一时没认出,只觉得她极美。
“鹈野,帮他们倒酒吧。”
咦?欸欸?鹈野???
只见鹈野熟捻地同高杉交换了目光,冲他们三人行了一礼,露出优雅的脖颈。
她对上千月怔愣的目光时微顿,之后狡黠一笑,“千月酱是没认出我来吗?”又娇又柔的嗓,故意似的,千月涨红了脸。
千月第一次见到作为艺伎的鹈野。
只见她白皙的手指熟练地执起酒壶,恰到好处的角度中,清亮的酒液流下,汇在酒杯中,一滴都未溅出。
“几位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奴家为各位献上一舞。”她的眼波熟练地扫过在场众人。
高杉在这种场合向来不闲着,拿起从不离身的三味线便为鹈野伴奏起来。
一首熟悉的都都逸。她没记错的话,又是高杉某日随手写下的。
后来,不知是哪位大人光临,鹈野被叫走了。千月看见,她走之前,同桂对了一下眼神。
“什么嘛。”高杉有些不满,“你们又打什么哑谜?”
另一边,正玩猜拳玩得尽兴的龙马和不知火也抬起了头。屋内烛火还在轻轻晃动,人却都沉默了下来。
千月借口闹肚子外出,“快些回来。”桂出声提醒道。
走廊上,她看见鹈野挂着优雅浅淡的笑意,进了另一间屋子。
她忍不住在那屋外驻足,听着屋内属于烟花之地的喧闹声。
“大人大驾光临,请让奴家侍奉。”
“从江户回来,很累吧……”
“原来这位是公使先生……”
千月听着鹈野在斟酒、打趣,那样自然地周旋于男人中间。
她忍不住想,庙堂江湖、三教九流之事,鹈野如果想知道,当是很容易吧;如果她想动手杀掉一个外面很难干掉的人,应该也……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间者,兵之要,三军之所恃而动也……”
一只手突然伸出,捂住了她的口鼻。千月一激灵,正要反抗,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小鬼别动。赶紧给本大爷回去。”不知火说罢便把她拽回了之前的雅间。
“快走。”屋里的三人皆已准备离去,桂的声音又低又急,“高杉一回下关就在家中闭门不出。坂本一直同胜大人在一处。至于我,则在藩主处。”
“那鹈野阿姊呢?”
“今夜她没有客人。”
“什么意……”千月来不及说话,便被不知火拎着消失在夜色里。
***
第二日,人们听闻,从江户来的美国公使死在了堺屋。
听说是被艺伎杀死的。可是那艺伎不知所踪。
后来在河边找到了她的尸体。听闻那艺伎早就患上了绝症。
第三日,高杉多了个叫鹈野的小妾,听说原来是花街的人。高杉前几日才为她赎身,便迫不及待地娶了她。
高杉向来风流,世人不以为意。
第四日,千月前至高杉处借书,却与从高杉住处走出来的不知火撞了个满怀。向来吊儿郎当的鬼神色莫测,说是落荒而逃也不为过。
千月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一阵秋风吹过,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原来不知不觉间,深秋将至。
她抬脚,一步跨进高杉的院落。
***
“我想去岛原。”
闻言,龙马被酒呛得咳嗽起来,“哈?丫头,我都要回江户了,能不能别乱开玩笑?去了趟花街还上瘾了?”
这一夜,几人正为即将回江户的龙马践行。九月将逝,外面的树几乎只剩下嶙峋的枝桠,窗上也已结了薄薄一层水雾。
“我是说真的,”千月面色平静,“我想当艺伎。”这时,恰好鹈野端着温好的酒走进来,闻此脚步微顿。
桂疏朗的眉眼似是蒙上了一层阴影,少见地收了笑意,“当艺伎?去岛原?你知不知道如今的京都对一个姑娘来说有多危险,更遑论花街?”
“千月酱想当艺伎?”鹈野未施粉黛,眉眼间反而多了些年轻姑娘不受拘束的生气,“那你现在可有点晚了。”说着她放下托盘,在千月身边坐下,“千月如今也有十四了吧,”她掰着手指算起来,“从舞伎到芸伎,可不是穿上漂亮的和服就成的哦。”
“茶道、花道、香道、诗书、琴艺、舞技……没个三五年哪能学明白?”
龙马:“哎等一下,好像不是这回事……”
“我会弹三味线。”千月打断他,“我的三味线是高杉兄教的,绝不会拿不出手。我也读了这么多年书,并非是从头开始;至于其他,我从现在起一点一点学就是了。”
高杉“噢”了一声,讶异中却带了点兴奋,“那你可不能砸了我的招牌。”
龙马往他嘴里塞了个饭团,“你等会再说话。”
除了嘴被堵住的高杉意味不明的吱哇,众人一时沉默下来。
“千月酱为什么想成为艺伎呢?”方才一直没作声的杉文突然开口,目光复杂,似是猜到什么,似是期待什么,又似是在羡慕什么。
“可别真是因为去了趟堺屋吧。”鹈野单手托着尖尖的下巴,“莫不是因为我?那我罪过可就大了。”
“是,也不是。”千月递给被噎得半死的高杉一盏茶,见对方终于顺过气来,方缓缓道,“几日前,鹈野阿姊让我见识了艺伎能为常人所不能为。孙子有云:间者,兵之要,三军之所恃而动也。老师曾说,间谍是‘知彼‘的关键。”
“我想成为你们日后用得上的关键。”
“说什么呢,关键不关键的?”这时,不知火的声音和门开时的的“吱呀”声一同传来,“本大爷跑了趟京都,差点错过给你这家伙送行啊坂本。”
“怎能让一个姑娘家蹚攘夷这趟浑水?”桂顾不上回应不知火,神情严肃道,“千月,你知不知道京都现在是多股势力交缠的漩涡?即便是鹈野,我也不敢放心派过去。”
“鹈野阿姊不能去,”千月拉住鹈野的手,“她现在身份明确,同长州关系匪浅;即使隐瞒身份,长州口音也很难改掉。而我,”她突然改变了说话方式,“我是从江户长大的,我可以把自己同长州撇的干干净净。”尾音清脆,俨然就是个地道的江户姑娘。
“那也不行。岛原暗桩之事,还需从长计议。”桂的神色有动容,却并未松口。
“喂小鬼,你想去哪儿?”不知火听出不对来,狐疑地眯了眯眼。他把拎过来的两坛酒放下,朝众人走了过去,看见高杉旁边的空位,二话没说坐了下来。
“我要成为岛原的艺伎,为长州打探消息。”
高杉及时按住了不知火,趁他愣神之极,大剌剌扬声道:
“我说,这是好事啊。都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干什么?就是因为京都是那样的情形,所以先打进千月这颗钉子,过一两年必有大用啊。桂兄本来就在搭建京都的情报网,不是吗?”
说着他目光灼灼看向千月:“好同志,以后京都的消息,拜托你了!”
被按住的不知火下意识说了句“高杉说的对”,却又突然反应过来,“等等?!”
却只见千月目光灼灼望向他,那眼神同高杉像极了,“我也很喜欢这群你看得上的人类,想为他们做些什么,想让他们得偿所愿。”
“对不起啊哥哥,同人类生活得太久了,理想这种东西,一旦沾上,就很难丢下了吧。”
不知火红色的双眸一瞬间睁大了,一时没说出话。
像是有什么东西穿心而过。
隔壁温酒的炉火噼啪作响。
文久二年深秋,恰逢吉田松阴的忌日,秋风飒飒,千月踏进了京都岛原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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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只蝉 紫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