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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只蝉 松下

那日将要分别时,高杉问龙马:“桂兄是如何对你说的?”

龙马反问:“高杉兄觉得呢?”

两人各自沾了些酒液,面对面,在桌子上笔走龙蛇起来。

书毕,抬头一看:

皆是“攘夷”二字。

两人目光相接。

两人目光灼灼。

彼时尚处安政四年,这个国家还没有从黑船来航的恍惚中醒来,对异国尚无明确态度。

攘夷二字,如惊雷一般,在同龙马一样的无数年轻人心中炸起。

龙马意气风发回了江户,觉得总会有机会向吉田松阴当面讨教。

只可惜时代风起云涌,历史长河挟裹的泥沙不知会在何处停下,可总有无数的泥与水,不知疲倦地向前奔去。

如同这个国家的命运,虽不知方向,但无人能停下脚步,除了死亡。

那时,时代的选择并不清晰,龙马亦不知自己即将处于漩涡中心。

江户的剑术修行、水户的学说、土佐的洋炮术……林林总总的事情推着龙马向前走,直到安政六年,龙马都没能再到长州去。

吉田松阴,竟是终究无缘得见。

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且说那日,如同做梦一般,千月在长州安顿了下来。

不知火也确实如龙马所托,毫不犹豫地将千月带进了一个叫松下村塾的地方,爽快到高杉微微侧目: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信任人类了?”

“这不是有你么。”不知火漫不经心地在千月以后的住处溜达了一圈,“这地儿还凑合。”

千月却察觉出,高杉听到那话时,身形微僵。

彼时夹在两人中间的小姑娘左瞧瞧右看看,并没有太明白。

不过很快,这个小插曲便被抛诸脑后,因为,松下村塾内,恰逢一桩大喜事。

高杉同窗久坂玄瑞与吉田松阴之妹吉田杉文的婚礼。

宴席上,千月一眼便看见了身穿白无垢、眉眼温柔的新娘子。十五岁的姑娘从容不迫地行走于众宾客的觥筹喧闹间,微光打在她端庄的面庞上,明明看上去极温柔娴静的一个人,千月却无端觉得,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真正打扰到她。

那是千月与杉文的初遇。

“杉文今日真俊啊。”高杉笑着开口,要不是太过熟捻,对一个新娘子说这种话大概会被打出去。

他又看看一旁的新郎久坂,“哟,你小子今天总算人模狗样了一点。”

久坂玄瑞看见是他和不知火,哼了一声,“你俩还知道回来?”

“咦?这是谁家的小丫头?”

千月从高杉身后探出头来,只见那新郎官不过同高杉差不多大的模样,眉眼狭长,有些犀利。

看上去脾气火爆,不太好惹。千月想揪一揪高杉的衣摆,又有些不敢;于是她转了转目光,拽了拽不知火的……头发。

深蓝的头发看似蓬乱,实则手感不错呢。

反正他全身都没有什么能拽嘛。

“喂小鬼!”不知火痛叫一声,嘴角抽搐了一阵儿,直接把她从高杉的后面提溜了出来,摸了摸鼻子,“前日机缘巧合,寻回了本大爷的小妹。”

“阿咧咧,你竟有妹妹——?”久坂是为数不多知晓不知火身份的人,闻言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诶诶,”高杉推了推他,“别让人家笑话你,今日是你和杉文的大日子。”

杉文却已经往这边看过来,朝他们微微一笑,注意到几人身边的小丫头时,愣了一瞬,却弯了弯眉眼,径自走了过来。

“原来这孩子是不知火君的妹妹,” 她在千月面前蹲了下来,“你好啊,初次见面,我叫杉文,你叫什么名字?”

“千、千月。”千月望着面前明丽的面容,涨红了脸。

她还从未与这么漂亮的姐姐讲过话。

“千月呀,这名字真好听。”杉文笑的时候,眼睛是弯起来的,让千月想起离开江户湾那日夜幕中高悬的弯月。

“是……是‘千山同一月,万户尽皆春’(1)的千月。”千月鼓足勇气,把龙马教给她的诗念了出来。

龙马其实并不很擅长汉学,更枉论汉人的诗句,只是当他听到千月的名字,肚子里那无几的墨水突然冒出来这么一滴,就被他煞有介事地教给了千月。

杉文露出了惊异的神情,“这是宋人的诗,千月酱竟是喜欢汉诗吗?”

千月便一五一十地交代了龙马一路上教自己认字的事情。

杉文闻言,眼睛亮了起来,“千月酱,你以后,想不想跟着我习字、读书?”

“怦怦、怦怦” 千月的耳膜非常清晰地感知到心脏的跳动,那样喜庆吉祥的一日,那群大笑不羁的少年,中间的姑娘有着明亮的杏眸,满怀期许地望着她。

那双眼睛,将带着她走进一个更大的世界。一个她万分珍重、竭力前行的世界。

***

杉文当了千月半年的老师。千月在这期间,过得相当如饥似渴,已经能近乎毫无障碍地阅读、书写。

她正在慢慢淡忘江户的伤痛。想来是不断增长的学识给了她底气,杉文能感受到小姑娘身上的怯意在一日日减少。她本该就是大方聪慧的姑娘,杉文常常这样想。

千月常在杉文的小院里遇见她的哥哥——松阴,一个眉目之间同杉文五六分相像的温柔青年。每次他见到千月,便一定要走上前去,查问她的学业,千月逐渐也能从容应对。

直到安政四年隆冬,十一月末的时候,围炉烤着火的松阴沏了壶茶,茶壶被放在桐木桌上时,发出“当”地一声轻响。

“千月,以后直接来村塾读书吧。” 青年的声音和煦。

炉中的炭火发出噼啪的声响,从濑户内海吹来的风声变得时隐时现,千月握着茶盏,久久没有反应。半晌,她找回了自己的意识,正对上杉文含笑的目光。

安政四年十二月,千月正式成为了吉田松阴的学生。

***

“你岂不知孙子有云,间者,兵之要,三军之所恃而动也!(2)”

五月的阳光透过木蜡树椭圆形的层叠树叶,泼洒在村塾的书桌上,散发着墨香的书页因此拥有了点点金箔。

关于《孙子兵法》的讨论,对尚在研读四书五经的千月来说实在有些困难,时值午后,她有些恹恹地支着下巴,旁观着那个叫做吉田稔磨的阴郁少年同高杉晋作的争论。

“所谓间,就是间谍,是深入敌营中查探消息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千月身边的松阴压低声音对她解释道。

松阴白皙修长的手指向了《用间篇》的开头,“且看此处:故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3)”

“从前那些贤明的君主为何能取胜?因为他们‘先知也’。那么他们‘先知’了何事呢?敌之情也。敌之情又取于何人?即派出的间谍。”

“是不是如同谋攻篇所言,‘知己知彼者,百战不殆’(4)?”好不容易联系起一点兵圣思想的千月终于打起了精神。

松阴颇为满意地点头,“很好。明白这一点,我们往后看,就是稔磨与晋作正在争论的问题……”

千月在松下村塾求学期间,常常遇到一些超出她那个年纪认知范围的问题,松阴向来不期待她当下能明白多深。只是莫名地,那个讨论孙子兵法《用间》篇的午后近乎顽强地留在了她的脑海中。

“间者,兵之要,三军之所恃而动也。”

难以磨灭。

***

那日下了学,众人辞别松阴,将要出门时,却见门口立着一位俏生生的小娘子,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

“哟——”久坂朝着高杉挤挤眼睛,“头回见啊高杉,老相好找上门来了。”

“看那女人的风流情态,怕是堺屋的人。”新来的学生窃窃私语。

堺屋是下关的花街。

千月望着她出神。

今日不知火不在。

她突然回过神,被自己刚才的念头吓了一跳。还真是古怪的联想。

整个长州皆知,高杉风流不羁之至。

只是认识他这么久了,千月头一回见到他真的同艺伎在一处,竟是有些措手不及的。

高杉看见门口的姑娘,神色未变,笑容一如既往爽朗,“鹈野?好久不见了啊。今日来此,是想我了?”

叫鹈野的姑娘笑时,眉梢眼角微微上挑,那样的好颜色,千月有些看呆了。

鹈野正要开口,却一眼看到落在最后的千月,微微睁大了柳叶般的含情目,“咦,村塾里何时多了个小姑娘?”

声音也动听极了……

“哦,你说千月啊,”高杉回头看见有些呆的千月,朝她挥挥手,“千月,过来。”

浑不在意地要把千月介绍给鹈野的模样。

久坂有些吓住了,扯了扯高杉的袖子,“你可别乱来啊我告诉你,小心回去我在杉文那儿告你的状。”

要是听任高杉带坏千月,他回去估计要没命了。

高杉满不在乎地打了他一记爆栗,“你啊你,说出来你看杉文是来骂我还是骂你。”

他有些好笑地摇摇头,他们几个人里,只有久坂这个缺心眼还没看透他和鹈野到底什么关系。退一万步讲,久坂要是敢对杉文说出“花街的女人”这种自带审判的讨厌形容,杉文让他进门才怪呢。

“这是不知火的妹妹,千月。”千月很有礼貌地冲鹈野行了一礼,鹈野倒没那么讲究,只是凑近了,带着笑意地打量着千月,“妹妹?嗯,倒是有些相像,不过千月妹妹比他白净多了。”

促狭的语气,显然她与他们极其相熟。

“不过——”鹈野端详她一圈,“若真是不知火君的妹妹,那不习武可惜了呀。”

习武?千月怔住,她从未想过。

谁知高杉一拍手 ,“你也这样想?前不久我还跟不知火商议这事呢。”

高杉扭头看着她:“千月,过两日,想不想去柳生新阴流的道场瞧瞧?”

千月:“???”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鹈野似是看出了她的犹疑,走过去握着她的手,“千月酱,晚上有空的话,请你看场好戏。”

她手上竟有层不薄的茧。

高杉没有阻拦她的邀请,脸上带着“欢迎一起乱来”的高杉式微笑。

鬼使神差地,千月点了点头。

那夜,千月躲在暗处,目瞪口呆地看着花街艺伎鹈野一身忍者装扮飞檐走壁,与守在大桥边的高杉晋作一起,与四五个不太像普通浪人的男子发生了械斗。不知过了几十招还是上百招,那几人总算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没杀他们,用刀背打晕了。”高杉晋作一把拉起瘫坐在地上的千月,“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吗?”

月色泠泠,高杉逆着光,瞧不清神情。

“几位幕臣因公务秘密前来长州,有人雇这些人暗杀幕臣,”高杉用袖子随意擦干脸上的汗珠,“可知道此事的人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我知道是谁。”

云过,遮月,倏忽天地间黯然无光。

安政五年五月,因幕府大老井伊直弼自作主张与美国签订《日本美利坚合众国修好通商条约》,举国哗然 ,暗中策划刺杀主和派幕臣的人士闻风而动。

千月的世界里,尚不能理解何为“国家未来”,可老师松阴的思想,此时已经由“尊王敬幕”向“尊王倒幕”缓缓倾斜。

第二日,松下村塾闭门整整一日。可千月住得近,听见了高杉晋作同自己的老师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她去找杉文,开门的一瞬,她看到向来冷静的吉田杉文眼中竟带了些许无措。

“千月酱,”杉文牵着她向院中走去,“你想知道,究竟何为尊王攘夷吗?”

十岁的千月,看着她不再像天边弯月的眼睛,郑重点头,“杉文阿姊,我想知道。”

千月从杉文的小院里出来时,恰巧看见最后一缕夕阳没入地平线。

时代跑得太快,她再一次试图理解一个远超年龄的问题。

初夏,蝉鸣声渐起。千月决定明日就去道场。

***

松阴的多次暗杀计划,在高杉晋作、久坂玄瑞等一众学生的劝阻下,最终没能成行。

可松阴依旧坚持公开声明,倒幕。

吓得桂小五郎从江户跑回来劝他。

安政五年秋以后,千月彻底明白,自己安稳度日的这个世界,即将再次分崩离析。

直到吉田松阴被投入野山监狱。那一日,她追着刑车跑了许久。

老师回头,依旧眉目沉静,冲她安抚地笑了笑。夕阳照在他温柔的面庞上,千月突然萌生出一种再也见不到他的恐慌。

萩城满地已堆积了厚厚的落叶,风起,是从外向内的清冷。千月站在监狱门口,抱紧了双臂。

她为何,什么都做不了。

几只寒鸦自头顶掠过,嘲哳数声,似是在嘲弄。

却道天凉好个秋(5)。

***

安政六年深秋。

松阴行刑那日,也如一年前入狱时那般萧索。只是,这是江户的秋。

他此生,怕是再也看不到长州东光寺的红叶了。

但他却在生命的最后,看到了自己的几个学生。桂、高杉、久坂……甚至连千月也跟着一起来了江户。

松阴释然一笑,心中明白他们每个人,迟早都会如他这般虽千万人亦往矣。但不是此刻,幸好。

残阳如血。

安政六年冬。

惊闻噩耗的坂本龙马一路西行,终于在十一月结束前抵达长州,跌跌撞撞跑到松下村。

还好,没错过告别式。

桂、高杉,还有千月丫头。

在东光寺的告别式上,一身缟素的千月回首,望见了那两年没见的青年。

风雪匆匆而至。

一片苍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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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只蝉 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