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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后悔其一

1936年冬日本东京新宿

春冬之交,除夕、糟糕的季节、阴冷、泥泞的道路、一连几个月的雨雪霏霏——从这点来看,东京跟首尔又有什么区别?

昏黄的日欲落不落在地平线上痛苦的妊娠,天空似乎在下沉,脚下一片泥泞。金起林小心地避开冻硬的裹着泥的烂雪,鞋跟敲在地上发出磕哒声

看不见李箱也算是意料之中的,金起林怕李箱寻自己不到,枯等半晌,只是日影偏移人影还不见。他气极反笑,明白这大抵不是迷路迟到一类,这是记错时间了

他怀疑是不是李箱想让自己尝尝露宿街头的滋味

行,李箱

金起林认命,按信上给的地址,打算先去李箱住的宿舍,看看他是不是连床都没起,到底也没打车,路途不太远他就打算先走过去,免得和赶来的李箱错过

他点起一支烟,斜倚在公告栏上琢磨地址,没什么好琢磨的,他在愣神。烟吸了一半烧了一半,以顽强的生命力冒出一缕细细直直的烟,风让烟低垂、颤动起来,然后又慢慢恢复到往常细细直直的一缕。

他一再的后悔去拜访金裕贞

他后悔,不知道着贸然的拜访到底带来了什么:一场争吵,不欢而散结局,朋友间的疏远?

大雪天,金起林不失体面的穿地很薄,敲了几下门没人应,很烦躁地抽了一支烟。

“……”

当一层薄薄的雪已经像披风一样覆在他的大衣肩上时,他忍无可忍直接推门进去了。

鼻腔中立刻充斥了布满灰尘的潮湿草纸和油墨的味道。他皱着眉抬起头:屋里家具简略,而且一切的存在似乎只是为了中间那张书桌服务。书桌附近的墙上挂着三张相片,金起林没想到,除了金裕贞和李箱的,九人会的那张合照,也被小心的挂了起来。

彼时屋子的主人正半跪在一地稿纸中翻找,闻声他惊愕地抬起头,他的脸,当表情的涟漪掠过时,显得相当憔悴。他脸上眼镜的抛光镜片和亮金色的镜框不安的闪烁着

金起林噎了一下“裕贞兄这是……效仿陆游……?”

他蹲下身子,随手拾起一张脚边的草纸,发现全是他之前作品的原稿“不是最爱惜原稿?”

“那是之前的故事了,重要的是现在的……啊。”金裕贞短促地啊了一声,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和人对话——他这几天过于迟钝和木讷了。

金裕贞着急忙慌的起身,拍膝盖上的土“起林兄怎么……”金裕贞环视了一周发现全屋竟然连能摆开空地再拉一把椅子的地方都没有,他抱赦一笑,无奈地向金起林耸了一下肩,请他见谅。

金起林笑着摇头“大家不是都总这样?”他如是道,小心越过草纸后随意找了个柜子往那一靠

现泡茶肯定来不及,金裕贞拿出一瓶酒,启了封之后递给他“太久没来人了,说来羞愧,先生们几次邀请……”

“孤独诞生文学?”金起林旧话重提,但金裕贞缺的就是些和那人有关的旧话,他笑着扶了扶眼镜,问金起林来意

“裕贞兄有没有想拖我带的话?”

金裕贞一愣,喃喃道“我简直都要忘了……你倒是能去。”

“我倒是能去。”金起林重复了一遍,听上去有些自嘲“我到巴不得是我们裕贞兄去——我好歹代你给他捎句话?”

金裕贞提着酒瓶的手悬在空中半晌,他愣了很久,金起林以为他是在思考给李箱说些什么话。但金裕贞只是道“起林兄总是这样帮我们……”

金起林没忍住笑出声,他碰了一下金裕贞的杯子,一声脆响把金裕贞神游的思绪叫了回来“你老是这样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这么生分,不太好吧?”

“不会不甘心?”金裕贞偏头看着吊儿郎当靠在旁边的金起林,他信任金起林,但不知道是什么给了他这样的力量。

“因为我爱他。”金起林微微一笑,坦然承认

“我知道,我早知道……”

“而你,”金起林点点他“我跟你交往不多,但你不是我文学上的同志吗?”

金裕贞垂下目光闪动的眸子,摩沙着酒瓶的玻璃瓶身,他不否认金起林的后半句话,毕竟墙上挂着的,是三张相片。“只是……是我太自私?”

“你不坚定了?”金起林不确认这话里隐藏的含义,如果金裕贞尝试向他敞开一些心扉,他却不能接住,这真是够可怕的事情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李箱早就能接受和你有一段关系呢?如果他和你在一起会,会……”

伊让我带伴手礼回去,给她带什么呢……?

“那和你的联系也不一样,不是吗?这不是能争争抢抢、攀比较量的事情。muse,是他选择我们”金起林掏出烟盒,金裕贞摇摇头表示了拒绝与不介意

金起林于是自己点上,他吐出一口烟后,露出了一个没有恶意的苦笑“我也有自己的家庭和责任……所以,裕贞兄有没有话要说?这可是一片好意。”

金裕贞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暂时不能再‘打扰’李箱了,他不能再刺激这只受了惊的小动物了。

金起林看着金裕贞再次摇头,他不可思议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金裕贞咬咬牙“但我没有话要说。”

金起林差点教烟呛死“他是小孩子,赌气不回信,裕贞兄总该是大人吧?”

“他害怕我”金裕贞艰难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他走?”

“是谁害怕谁?”金起林的目光冷下来“难道裕贞兄在激情遇冷之后就拒绝再燃烧?”

“我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起林兄。”金裕贞凄凉的笑“难道我们的故事就只能是个童话?现实里就没有一处能让他扎根的土壤?我以为我们如此不同,世俗的一切我们都不害怕,不在乎。可后来发现,我们是如此的不同……”

“你是受挫了,可这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最后的日子里,你真的想让他像一个不倒翁一样,连一块可供依靠的薄墙都找不到?你想让他是那样的独介、枯槁、楚楚?”

“我想要他幸福,可是他一心的想离开,我怕的是我的‘无可比拟的轻娴路径’是他更加痛苦的根源,结局于我们的初衷背道而驰。可我真的想跟他一起走……他已出逃,我却只能原地徘徊因为怕他跑得更远。我多么想拉住他,抱住他就像抱紧自己的终生——但我怕他他迷途跋涉的终点并不是我……不,我怕我是我让他过早地抵达了‘终点’。”

“想想办法啊。”金起林烦躁地把散发抓上去,他知道金裕贞是个有决断的人,但他在有关李箱的事情上就总是露怯“故事告一段落了,你不能还只保留着作者的习惯,以为动动笔就能解决一切”

“你们不是已经跨过了够多的阻碍?为什么最后一步却退缩了?”

如果金起林能静下心来好好地问一下金裕贞话的由来和意思,他们的对话或许能更顺利一点。但关乎李箱,他们都难以冷静。

“我没想过退缩。”金裕贞容不得别人质疑他们,却来不及思考金起林是否是有什么误解“起林兄难道怀疑我们之间谁的爱吗?”

“那就拿出一点行动来,整天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算什么!”金起林指指桌子上的书框,一摞厚厚的空白草纸“李箱还是老样子,肺病还是老样子,舆论还是老样子,日本兵也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变,一片水就让裕贞兄你这样畏首畏尾吗?我们不能有为于国家就至少有为于文学,不能有为于文学就至少有为于李箱吧?你们的‘爱’情不也是老样子吗?”

金裕贞却拒绝再解释,他又拿出那副温吞但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只说“起林兄这样去东京,他会害怕。”

金起林气极反笑“这是裕贞兄最后的话?”

“我怕我把他扯进了泥潭啊……”金裕贞闭眼叹息,后面的话越来越像自言自语“他会害怕不安……我没有话,信也不能再写……我是他不幸的罪魁祸首吗,是我的错,我的………为什么不能幸福…”

看着他那样子,金起林彻底敛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因极度愤怒而扭曲变形的五官露出本性里那种近乎锋利的冷峻。他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金裕贞的脸,又慢慢蜷成拳头,骨节嚓嚓作响。他现在恨不得挥他一拳,起码骂上几句,但他只留下一句“别让他等着”就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了。

金裕贞又向后踉跄两步撞到桌子,胸膛起伏喘出的气凝成雾挡住了大半张脸。他弯下腰,摸索两下后死死抓住桌沿,直到青紫色的血管沿着苍白劲瘦的小臂爬满手背,就像冰面下疯狂涌动的暗流,雪化后露出地面的虬结的老树根。

“………”

他静静地钉着被关门时的气流卷起来的几张草纸,看它们打着旋儿飞起又打着旋儿落下

他抬头,扬起手臂,捂住脸——凄凄又痴痴的笑声混似呜咽

金起林不知道,桌上书框里,埋在几张空白草纸下的,不是枯竭的灵感,而是堆高压实的信纸,每一封都写着‘李箱亲启’的信纸,密密匝匝长在金裕贞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无处不在的信纸。

金起林一再的后悔去拜访金裕贞

他当时太不冷静了,如果能好好地谈谈,弄明白缘由……

正后悔,金起林觉得有个熟悉的身影卷着风跑过,他没太敢认,这个影子脏兮兮的,但本能更快一步,金起林扯着往前跑的人的领子,把人往回拽

“大人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发现自己没拽错人,金起林掐灭烟,戏谑的挑起眉,皮笑肉不笑地问他

李箱吓了一大跳,一个激灵怀里抱着的信封差点脱手,他大概以为是巡警。

“这么吓人干吗?!”他蓦地抬头,发现是金起林后瞪大眼质问,手不自然的扣着怀里信封的毛边“……你不在月台待着,跑出来干嘛?”

果然是记错钟点了,金起林冷冷一笑,拿着车票告诉他自己刚刚在月台站满三小时

“终于来了李兄就这么迎接我。”金起退开半步凝神打量他,说不上阴翳一扫而空,但好歹打起一些精神

他身上依旧瘦瘦的,脸色落花一样苍白,凌乱的头发在同样苍白的天空下纠结成一团领子软软的,有两个洞——他的饰针掉了,皱巴巴的领带斜挂在脖子上,蒙了一层薄灰的西装口袋里残留着一支枯萎很久的,头业已倒下来的白菊

浑似一个流浪汉——不,不,还是流浪诗人吧,流浪诗人。

“为什么这么狼狈,你知道你这样还有可能被当流民拘留。”

李箱讪讪一笑,接过金起林扔来的西装外套,从善如流的披上了。

“按我记的时间点,现在时间正正好。”

金起林被无赖到,懒得计较,他走在前面,回头瞥了他一眼“你要寄信?去趟邮局?”

“信……不,不了吧……”他手忙脚乱把信收起来,又略带轻薄的笑道“哥跟我回家吧,”

金起林叹了一口气,没有深究,他知道那是给谁的信——这半年,他不间断地给他,给九人会大家写信,只有那个人没收到信。

而且,说到迟到,金起林真的不怪李箱,他心里愧疚自以为自己迟到了整整三个月,三个小时又算什么呢?

李箱一到东京就开始写信吐苦水,整个人像漂洋过海寄过来的信纸一样皱皱巴巴,从那时起自己就回信说“我来了、我来了”奈何俗物缠身,想尽快忙完过来的,但这种事就是越忙越多,愣是拖了半年,中间还退过几张买好的船票

当然来了也不代表忙完了,金起林不耐烦,不管不顾请了假,假条没下来人已在船上。

在月台百无聊赖等待的时间,金起林不是没算过,这三小时自己还能干多少事情,至少能再写一篇报道罢。但他更明白,和李箱有关的时间是不能这么计算的,他们另有一套法则。

金起林想着走地有点快了,李箱跟在后面莫名其妙的,他拉住他“不是,你上哪走啊,到底是谁在东京住了半年?”

金起林停下等他,等到两人并排,他告诉李箱自己已经研究过三个小时的路线

李箱一听又心虚,金起林倒没想怪他,慈悲为怀的金起林打算先在这件事上放过他

他顺了一把李箱乱糟糟的头发,心情还算不错,以为李箱这身打扮是由于境况不好,于是心里也很哀痛

“大家不是都时常寄些钱来?”

结果李箱说只是因为懒而已

“懒?”金起林听了暴怒,这就实在没办法原谅“你不要命了?有衣服你不好好穿,真被抓走怎么办?”

“还好吧。”李箱笑笑,吊儿郎当地甩着两个空袖子玩,他只是觉得东京还不值得他整衣正冠,而且“刚被放出来,短期应该不会再进去了吧。”

“才刚放出来?”金起林失声“什么时候?写了一万封信讲了一万件事,没把这个告诉我?”

“这算什么事——再说哥现在不就知道了?”

“你就作吧,心里没一点数。”金起林想骂他,最终也只是付诸叹息“在信里大放厥词,说自信自己长成大人了,亏我还信了。”

“啊~所以哥也就自信的这么晚才来啊。”李箱反客为主,金起林抬手做要打的样子,他笑嘻嘻的躲开了。

金起林白他一眼

“出来为什么还不好好捯饬捯饬自己?”

“不值当的。”李箱摇摇头又笑然后忽然提高音量“这是我对令人大跌眼镜的东京的戏谑。”

金起林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表示李箱对东京的戏谑可以再优雅一点“难道你全忘了,你交纳了高昂的费用才学会的……礼仪?”

“这种事到底也还是看心情。”

“……”金起林很想问问他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回韩国,但他开不了口。

“快走吧。”他静默一瞬后缓缓开口

“起林兄着什么急呢?这么久没见。”李箱以为他真的有点不高兴了,于是略带讨饶的揽上金起林的胳膊拽着他往他刚才没研究到的小路拐“我们可以绕远路回家——”

金起林踉跄几下被拉走,他猜李箱会错意了,但不愿开口解释,他勾起嘴角,毕竟无论如何,和这位长出翅膀的天才诗人散步,都是一件很令人愉快的事情。

“哥待到什么时候?”

“看情况吧。”金起林思忖着

“工作情况?我知道……哥可是明星报员,忙得很……”

“你身体的情况!”金起林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看你这一步三晃的!”

李箱向前踉跄几步,回头冲他露出一个沁人心脾的微笑。他背后是薄暮时分晦暗无人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