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算不算是遂了李箱的意,由于他刚从监狱出来就强撑着去接金起林,自己又不上心,没几天他的翅膀就断地连日常起居都做不到了,只能蒙着被子坐着。
其实也能躺下,但无论金起林怎样劝他躺下,他都不听,非要坐起来
“坐着显得你高啊。”金起林又气又好笑,问他是不是觉着坐着显得自己高。李箱则做了个鬼脸,让金起林少管他。
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不管就不管吧,好在李箱偶尔还是听他的
从这点来看,素云夫妇简直把金起林当成了救星。两个人都是很善良的,每每劝李箱爱惜自己身体,可惜他都不听。
金起林能稍微管住他,这太好了——虽然他依旧时常不配合
其实因为金起林对现代颓废,尚没有真实的体验,所以在这一点上他不得不向李箱致敬,但是因为爱护他,也不得不非常埋怨轻视健康的弟弟。
李箱则因金起林管他管的比在九人会多得多了而非常不满——他不知道这是由于金裕贞缺席的缘故,也忘记了在更早以前,这些事就是金起林做的——有几次喝药喝急眼了,金起林只要端着杯子进来他就横眉倒竖“如果这里边还是药,我有权把他泼在床单上。”
金起林似乎很明白李箱忍耐的界限,他这时往往就露出一个近乎挑衅的笑,走过去把被子塞进他手里,告诉他只是热水。
李箱落于下风,气闷的不行,金起林笑着坐下来“水喝不喝?”
“你以后不要进这个房间。”李箱翻了个白眼,这只是个巧合,然而金起林的那股得意劲又上来了,他看得烦。
“快点把身体养好不是最要紧?”金起林敲敲桌子“你总念叨着要带我逛逛新宿的——在那时,只是喝啤酒也好,把房间搬到更阳光灿烂的隔壁吧,你这间没一点阳光。”
“是很想一起和哥出去……还有几天呢…?”李箱又怅惘起来“烦啊……”他不安分的在床上动来动去
“别晃悠了。”金起林拿起一只苹果专心致志的削起来——他胳膊的肘关节处系着绑带,固定住衬衫的袖子,这样手腕处更加干净利落—-余光中李箱的影子一直在晃“所以你得喝药——再者我来也没有什么别的事。”
正如你所写的,正如你所想的,千里迢迢只为这一个理由
“不来东京吗?即使只是因为想和李箱见面?”
想到这个,金起林莫名其妙的笑了一下,李箱报之以同样深感莫名其妙的目光,他瞪着眼看了他一会后低下头“我怕哥到时候就该走了。”有句话他没敢说,他怕没有病好的时候了。
“不会,你想去哪?
“是我该问你这个问题。”李箱一本正经地纠正
“行”金起林应该是心情很好,否则不会这么这么顺着他来“那你想带我去哪?”
去哪儿?李箱又被问住了,扭头看着窗外荡来荡去的秋千发呆,那是素云夫妇为即将出世的孩子亲手搭的——那秋千在等一个小孩子,他这一个病魂在等什么?
果皮落在地上,金起林弯腰把它拾起来
李箱忽然大笑着说他们可以先占领那个秋千
金起林就着弯腰的姿势望向窗外,他看看秋千又看看李箱,神情古怪,知道这不是能顺着李箱来的话题,就言不由衷的嘲讽道“你今年几岁了?”
“说了少管我!”李箱被噎住,气急败坏,又眼睁睁看着金起林若无其事咬了一口从刚才开始一直在削到现在终于削完的苹果
他震惊地瞪大了眼
金起林没忍住嗤笑出声“知道”他笑道,弯下一块后用刀背抵着送到李箱嘴边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着说了两遍,又没忍住说“那我看还是汉城的秋千更有风韵”
他必须竭力克制住自己劝李箱回汉城的**,每当这团火生起来,他就用脚去跺灭,但仍有一两颗火星漏网
“这个得看看个人。”李箱粲然一笑
金起林挑挑眉,低头又弯了半块苹果“来之前朴泰远哭着问我能不能带你回去。”
“你告诉他这就像之前的捉迷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没准会忽然在夜幕降临。”
金起林知道他说的是两人之间常有的那个游戏,他叹了一口气
“起林兄最近怎么也老叹气起来,像金……”怎么像那个人一样
金起林听清那个被主人咽回去的音节了,他掀起眼皮,定定看了他一会后,忽然问“那信呢?”
“什么信?”
“最近要不要去趟邮局?我总看见你在写。”
李箱愣了很久,最后摇头,掰着手指想了一会后试着玩笑道“起林兄急这档子事干什么?难道是怕我们时间不多了?”
李箱真的很不会开玩笑,金起林听了皱眉“有的是时间。”
“喂……”李箱起了玩心“我说,哥,我若是死了?
“死不了。”
“假设。”
“……”
“我若是死了,哥怎么办?”
金起林交叉双手放在双臂上,是指漫不经心的敲着手臂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金起林说,语气有点冲,但李箱听了很高兴,舒展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金起林看了这笑觉得更烦躁,他还想说,我只能照常活着,但九人会里的每一个人,我嫉妒比我死得早的每一个朋友。但又很犹疑,在心里盘算考虑自己到底该不该说——他怕说了李箱蹬鼻子上脸
正想着李箱那边又开始咳嗽,声音比以往更沙哑粘连,金起林回神,并敏锐的察觉出这点不同。他熟练的俯身拿手帕去接他咳出来的血
“又是这样。”金起林把手帕翻又去擦过来他嘴角的血渍,新旧血渍都有,一时擦不干净,金起林收回手时李箱唇间还是一大片红,惨烈的长在苍白的脸上。
花瓶里装饰的繁花散发着石炭酸的味道
金起林瞅他一会,一时兴起,屈起骨节蹭上李箱的唇,轻轻的把血在他唇瓣上抹匀了
李箱佩服金起林有这个闲心,他让他弄的有点痒,皱眉作势要咬
“几岁了?”他还没忘了反击
反正也涂匀了,金起林不紧不慢收回手,发现有血渗到无名指的戒圈里了,于是他把戒指摘下来塞进口袋,到离开都再没戴上
“挺好的。”金起林看着自己的杰作好笑道“像涂了口红,倒显得气色不错。”
他假装没发现,在那张苍白瘦削的脸上,那嘴唇显得过于红了
过于红了
气色好?李箱无语,舔舔嘴角,计上心头
他勾勾手,示意金起林再凑近些
金起林只当是李大少爷又有什么要吩咐,挑挑眉俯下身。刚凑近一点,李箱捧着他的脸吧唧就是一口,在他脸上留了个红印子
金起林难得露出这么精彩的表情,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李箱大笑着向后躲去
俨然一个恶作剧成功了的小孩子
金起林被定住,半天做不出反应,回神第一反应不是理会李箱的嘲笑,他站起身要走,李箱赶忙拉住他“哥上哪儿去?”李箱笑眯眯的问
“洗脸”金起林磨磨犬齿,回答的声音干巴巴
“反正也洗不干净,呆着呗。”李箱还在笑,表面的调侃落在金起林耳朵里却又像另外一种意思了
他攥住他的手腕
方才为了削苹果,金起林挽起半截袖子,李箱几乎就眼见着青色的血管在他精壮的小臂上浮起来——李箱羡慕那样的健康,但此时他也没忘了担心玩笑过头,金起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打自己一顿
他心里觉得不应该,都这么多年了毕竟,但还是下意识往后缩
但嘴上还是不饶“我去——金起林我警告你……”
金起林垂眸看他,似乎只是让他这又怂又有胆的样子逗笑了,僵持一会后他压着嗓子低低笑出来
笑声落在李箱耳朵里,他全然把这当嘲笑,火气也上来,嚷嚷着让金起林撒手“你怎么、这么、玩不起!”
金起林忽然很想问问不撒会怎样,但他没问,撒开手时在李箱脑门上弹了一下“你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啊。”
金起林抱臂远远地站着,掏出只烟捏在手里,指腹空捻半晌,终于没有点燃
“你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啊。”
“谁知道你在想什么啊。”
很久以后金起林对李泰俊讲起这件事,李泰俊沉默很久后问李箱亲的哪儿,金起林怀疑自己叙述出了问题,但还是耐着性子告诉他是面颊
“诶呦”李泰俊夸张的吸了一口冷气“面颊处也不好纹身,起林兄也不能一辈子不洗脸——遗憾啊。”
“……泰俊兄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泰俊失笑,叹出一口很长的气,“这可真不容易——你总在最关键的时候把他托付给裕贞兄。不过在很早以前……”
“在李兄碰见裕贞兄以前,这些事确实都是起林兄包揽啊。”他的语气听上去有点可惜
“无所谓,他高兴就行。”
“不过李箱这样机灵,如果连我都明白,那他……”
“他不会在意的”金起林笑道“况且我只是随时准备为他托底而已。”
“亏‘爱’情这个词还是他创出来的。”
金起林摇头
“没想过棒打鸳鸯?”
“我阻止不了相互靠近的两颗心,而且……”金起林闭上眼睛“我总能想起李箱贱兮兮对我笑的样子——那样也不错。”
李泰俊没有回答,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可怜有太多事情一起发生了
如果李箱能听到这段对话的话,他估计会很愤怒,金起林难道真的以为自己是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可惜至少这辈子,他是没有表达愤怒的机会的。
那则是以后的事了,现在的李箱只是在金起林重新拉椅子坐下并说“别乱动了,李箱,也别坐着了,躺下睡会吧。”时非常不服的反问“你嫌我烦了?”
“是有点。”
“哥是不是不爱我了?”李箱大悲,捂着心口做作的皱眉
“我他妈爱你爱得快死了”金起林不耐烦的搪塞,让李箱别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李箱一愣,更伤心了“那你算完了金起林,”他说“你竟然还敢嫌弃你的生命”
我早就完了,金起林心想,他喉结滚动几下,咬牙切齿地说“快闭嘴吧”
李箱特别不开心,觉得自己简直是被侮辱了
“哥这人。我疼得睡不着。”
金起林一愣,也不知道他是抱怨自己刚才弹他力气太大,还是说,病痛。
但病痛是不可以被说出来的,金起林无奈的笑,靠近后随手帮他掖好被角“是我的错呗。 ”
“不然呢?”李箱忿忿不平,身子都埋进了刚才被滚得皱皱巴巴的被子里,只留一双炯炯带透露着疲惫的眼睛在外面。
话音刚落金起林又弹他一下
“你是不是想打架!”
金起林不答话,上手把他的眼睛捂住“你先闭上眼试试再说睡不着?”
“切……”李箱拍开他的手,慢悠悠背过身去不搭理他
金起林又等了一会,以为他睡着了就想去外面抽根烟
他刚一拉凳子李箱软绵绵的声音就飘来了“金起林”李箱叫
“怎么?”金起林停下动作
“你不要忽然走掉。”
这听起来像撒娇,金起林囫囵而笑,声音落在李箱耳朵里,这听上去像挑衅
“你笑什么啊——”他质问的声音闷闷的
金起林没说他笑什么,只是重新坐回去、拉椅子过去,离他比刚才更近,故意发出一点声响,知道这会让李箱安心。
“我就在这儿。”金起林说
“我要是醒了发现哥不在怎么办。”
“不可能——你少贫。”
“怎么办”李箱不依不饶
“那你弄死我吧。”金起林无语
“好残忍。”
“……”
“那你醒了我还在怎么办?”
李箱很吃惊的样子,似乎让完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他惊诧地问
“李箱我警告你我现在这个位置打你可很方便。”
“哦……”
“闭嘴。”
“……别走啊”
“嗯”
清一律铅灰色的午后,四下里阒静无人。
李箱渐渐的也能睡着,但呼吸并不平稳——这是因为他肺上有一个永远也不可能被扭亮的黎明。”金起林没走,在旁边撑头看他
阳光澄明,渐次展开在这个无所用心的下午,仿佛不是穿越污秽和喋喋不休而来,或许她永远不会知道,被丈夫视作十万火急的事,就是在这样一个无所用心的下午,凝神看着一个熟睡的人的背影发呆、消磨时光
即便知道了,她也不会怀疑丈夫的忠诚,谁能想到这样简单的凝视里有什么呢?金起林待她很好,即使行迹匆忙,她也不会担心丈夫安危以外的事。再者,歇斯底里又有什么用呢?金起林甚至不愿意当面跟她谈,往往只有一纸轻飘飘的信
她是带着微笑送丈夫出门的,她嘱托他小心、注意安全、早点回来,然后她拖着步子回到卧室、疲惫地趴在床上——很大的一张床,但她只占据在一隅,她不向下看窗外,她假装床畔还有人
她想到丈夫不久前写的诗“我的生活就是我的蔷薇”……真好的诗!可是,他对自己说“你是我的蔷薇”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不,她都不记得他是否真的说过这句话了……
没有怨恨的漫无目的的想着,她呼吸很快就平稳了,像潮退之后的安宁,潮退时卷走倾诉、信赖、期待和泪珠盈眶的冲动换来了这样的安宁
就足够了,她足够了,金起林也足够了,能这样注视着,就足够幸福了,因为太过密集的光线,反而会变得浑浊。
有时他会悄悄起身、凑近,左手覆在李箱唇上,低头时吻落在天长日久中被戒指勒出来的戒痕上,明明早就摘下来了,金起林还是能感受到,那冰冷光滑的金属质地。
他睁开眼,看见李箱散在额前的几缕黑发和窗外的薄暮,朝西的窗户上映出了一大片暗金色的云彩。
李箱还没醒,金起林就再次坐回去,虽已饱受折磨,但他情愿这样安静栖息,默然无怨。
铅块就这么变成了黄金时刻
直到素云夫妇提醒是晚饭的点了,金起林才起身,出门前看了一眼熟睡的李箱,犹豫半晌后折回,用‘弯曲的钉子’般的字体龙飞凤舞写了张纸条,塞进李箱手里
李箱醒了之后莫名烦躁,郁火涌上胸腔,内心一片焦躁抑。他很想抽支烟,心里却明白一定不许,翻来覆去想了半天,先是思索怎么偷烟,后来有纳闷自己这么弄动静金起林竟然没骂他
“……金起林?”他试探着叫,没人应,他一激灵,回头看,人不见了。诶呀,这金起林,说话不这个不算话,李箱舔舔虎牙,发现自己找到了一件能用来拿乔的事——只可惜一切都在金起林的意料之中,李箱在起身时发现了那张纸条。
“我去端饭,别乱动”这纸条似乎和他的作者一样扬起了眉毛,随时准备挖苦李箱那么两句。
“啧”李箱把纸条团团扔掉,不过这正好,他要趁机偷根烟,他记得金起林口袋里有——他口袋里总是有
李箱探身,手刚探到椅子就被叫住
“李箱,干嘛呢?”金起林刚进门见他不老实,挑起半边眉,歪身往门框上一靠,好整以暇地钉着他,等解释。
李箱支梧着讪笑,手转向床头柜“李箱有点口渴。”
“我看你是故意气我的吧。”金起林带着不满把餐盘放到他旁边
“我说你也管的太多……”李箱嘀嘀咕咕,百无聊赖的搅和菜粥
金起林对他的抱怨不置一词,拍了一下他的手提醒他善待食物,又把粥向他脸前略推了推“喝点吧……一会要来一个医生。”
“……医生?”
“医生”
这个医生让他第一次愿意主动用药。
彼时那个医生自荐,向金起林提议可以试试注射的方法让李箱重新获得力量,金起林不放心,推脱多次后还是决定让李箱自己做判断
他当时想的就是让李箱让那个医生死心来着,结果李箱微微笑着,竟然答应了。
很不靠谱,金起林听他俩热火朝天的对话听得直皱眉,他不想让李箱病弱的身躯再去承担这个额外的风险。李箱当然也不信,没人比他更清楚他自己的病了,然而他还是说“哥,让我试试吧。”
都说了不信,但他好奇那种感觉
“你别乱积极,我觉得这很危险。”
“万一错失了治愈的机会?”李箱眨眨眼
“………”金起林皱眉看了他一会儿,扭头去盘问医生,李箱得偿所愿
李箱在金起林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他挥挥手,示意金起林可以尝试松开自己
他一个踉跄没立即倒下,但像喝醉了酒一样步履蹒跚,双手按住胸口往前挪动几步后彻底脱力。他重重的倒了去
金起林急忙跪下来,李箱的肩膀死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看见他双目紧闭,面颊惨白。
“李兄……没事吧李箱!”金起林声音急切近乎哀求
李箱呼吸急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对实验的结果很不满意,这和他发烧的症状差不多,好在没有咳血。
他努力露出一个微笑,握住金起林的手说自己没事,还是老样子罢了
金起林接过手帕,小心谨慎的擦拭他的脸,李箱自以为这是意料之中,心里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感想。但看到金起林慌张的样子,他忍不住调笑
“哥,若是我死了?”
这个玩笑太过了,金起林也不是总能摸清楚他的想法。他再也忍不住眼泪,紧紧抱住李箱让他别说了
“求你了…”他说“求你了。”
李箱的表情里渐渐染上茫然,他微微偏头蹭到金起林的头发“哥啊……”他呢喃着叹息
金起林把他搀扶上床,李箱没有嘲笑他的眼泪,只是罕见的安静地听金起林同样罕见的近乎唠叨的嘱咐和关心
金起林也被折腾得很累了,吊着一口气说完全部的话后就想离开。
李箱拉住他衣摆,金起林回头
“……”
“……这样说好像很突然啊……但是,给我讲讲金兄的事吧……我以前一直不想听,可是现在……我好想知道啊。”
这些天李箱不问,金起林一直不敢跟他说金裕贞的近况,顶多只是旁敲侧击的问问写信的事情,即便如此,一提到信,李箱就总是陷入沉思,不是沉默,是沉思,而且沉思过后总是无声摇头
“你总是这样。”现在换成金起林摇头了
“哥给我讲讲吧。”
金起林找了一件最能代表金裕贞精神状态的事情讲给李箱听
“我来之前裕贞兄和别人打了一架。”
“……嗯?”
“嗯。”
“没被拘留吧?”李箱莫名紧张起来
“我们勉强劝住了——你也知道被拘留不是小事?”
李箱让他别转移话题“他这样的好脾气,怎么会打架?而且,我们金兄这身板,打架?对方怕是不敢还手吧。”
“跟你比也算是相当不错了。”
“……到底为什么打起来。”
“你走后他一直闷闷不乐,忧郁欲死的样子。”
“裕贞兄最近有没有什么打算?”
“没有……”金裕贞盯着草纸发呆“他一直没给我写信,我什么都写不出来。”
“啊。”李泰俊走过去“裕贞兄没想过给他写几封。”
“我写了,写了又写,没有回信。”
李箱一直在聚精会神的扒拉着金起林的腕表玩——他之前没见过这只,金起林忍痛割爱忍无可忍地把表摘下来然后不耐烦地甩给他。他接住表,正高兴时便听见这句话,脑袋一下子耷拉下来
“……”
“……?”
“他不大高兴?”李箱也不大高兴
“同意你出国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李箱,你不能指望他忍痛割爱还欢天喜地。”
“金兄难道不能理解我?”
“这就又是两码事了,”金起林叹气,他轻轻问“为什么不给他回信呢?”
“往下讲吧”
“……毕竟是‘喝酒的团体’啊,我们拉着他去酒馆——你对那只表友好一点。”金起林不逼他,慢慢往下讲“里边有不少买醉的文学家——你知道的,大家都紧抱自己的观点,滔滔不绝,固执己见。”
“李箱——金海卿,说是去日本学习,其实是因为在朝鲜找不到立锥之地了吧——干杯!”
他和同伴碰了一下杯,清脆的响声和李箱这个沉闷的名字一起传到金裕贞耳朵
“十三个孩子在道路上疾走……?”有人爆发出一大笑“……吓,这也算诗?”
先生们听了皱眉,金起林想制止一下,在脑子里组织体面的措辞,然而这会功夫,金裕贞已经摇摇晃晃走到几人脸前了
起初他还算和蔼,脸上挂着微笑,提醒几人应当尊重同时代的诗人
那两人却不领情,像抓住共犯一样用颇为恶劣的口吻问金裕贞“先生倒是给我们讲讲……”
这两个人醉了
金裕贞想
有人拉住金裕贞的衣领和胳膊,醉醺醺的人围住他“先生不妨讲讲嘛,他写的是什么?”
“为什么不说话——啊,还是先生原来和他是一种人。”他忽然改用“您”了
他抓住金裕贞,想抓住十恶不赦的罪犯,准备群聚而诛之了“您说不出来……啊,我知道了,不要向你们询问?是吗?”
“……”
他们未必是恶意
金裕贞木头一样站着不动不言,那几个人又质问几句,自觉没劲儿,放开他,不再管他,举起酒杯准备再次为胜利干杯
想要向蠢人——醉酒的蠢人证明自己,那就是比蠢人更蠢的蠢人
金裕贞看他们大笑着举杯
但是怎么能这样白白被玷污
“这朵花遭人挤擦,质问!”李箱忿忿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这时候围在不近不远处的先生们察觉出金裕贞状态不对,可已经晚了,金裕贞揪住一个人的领子把人从座位上拎起来
“一拳——”李箱笑道,似乎觉得到这一步还是解气的
“但人家怕不是以为要被金兄讹。”李箱还在笑着打趣
金起林脸色沉沉的
杯子破碎、拖拽椅子、刺耳的摩擦声、尖叫、骂声、看热闹的嘘声,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乱作一团
霓虹灯闪着金裕贞的眼,他睁不开也看不清,还有更要命的耳鸣声,最后是血液倒流的汩汩声
“我都知道。”李箱叫停想了一会,“可是你们真的是反应过来后就立马制止了吗?”
金起林也沉默,他告诉他说,总之警察来之前息事宁人了
“看来人人有份啊,”李箱眨眨眼“可怜我们金兄做了出头鸟。”
“那不也是为了你?”金起林被戳破也没恼,只给了这个没良心的李箱一个暴栗
“啊——最后?”
“说到底那几个人也不占理,况且警察说不好会平等的把双方都抓走,他们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最后灰溜溜走了。”
而且,金裕贞咳嗽的太厉害了,把被打的看害怕了
“倒楣……这位先生……还好吧?”一个人捂住流血的头,用一种屈尊俯就又惊恐的声音问
站在中间当防火墙的金起林不想理他,把头扭过去当没听见,藏不住事的朴泰远更是不必说,白眼都翻出来了
只有李泰俊搭理他,说了几句得体的废话,全当缓和氛围
警察终于着急忙慌的姗姗来迟了,醉成什么,遭这么一顿打也该清醒了,那人心里明白自己理亏,况且纠缠不休的话,警察估计会相当公平的把人全部带走拘留
他不想惹大事情,顺着李泰俊给的台阶就下去了
“学术讨论……推搡几下……算不得动手……”
有人嗤笑出声,他们当没听见
“常有的事”
警察又着急忙慌地离开了
见事件平息的酒保小跑着过来,金起林脸色阴沉,从皮夹里往外掏钱
“……金兄呢?”
打人的金裕贞反而更委屈,他愣在原地,郑芝溶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想说些什么,金裕贞没听,摇摇头,说自己有时间一定给先生们谢罪,拖着影子磕磕绊绊地一个人迳自去了
“但我听清了他最后的一句话”
“什么?”
“他说他想你了。”
金裕贞抹了一把脸,一种粘稠滚烫的东西流过他的手掌,那是血,不是别人的,只是他的血——还有眼泪
“他说他要把这件事告诉你。”
“箱……”金裕贞低着头,眼前景被泪水模糊了,跨过门框时差点被绊倒,他猛地扶住门框,借力转身迈出灯火通明的酒馆
“……关于这件事……他什么都没给我说。”李箱呢喃道
“……”
李箱低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掰自己的手指,骨节咔嚓作响,好像是在把玩着自己多如繁星的秘密
他想了想金裕贞给自己的那几封信,记忆最深刻的是一句 “如果真的爱我,就请今天速回。我整晚都不睡,只等哥哥回来。裕贞。”
两角钱的邮票,却只有一句话,字迹凌乱大概还是醉时写的,不然不会这样直接劝自己回去。里面还夹了那张金裕贞之前收起来藏好的草纸,不只是不小心还是有意为之
如童话般美好的爱情……
“哥啊,”他忽然说“你不该告诉我这件事的。”
“你想知道的是什么?”
“你以为我想知道的是什么?”李箱抬起濡湿的眼睛,微微笑着看向他
金起林的表情一瞬间有些狰狞,他声音里夹上不耐烦“你想要我说一切都好,金裕贞按部就班地写作写信生病然后吃药累了然后停笔休息——你觉得可能吗,你只想要获得这样的安慰吗?你不再坚定了,你害怕他的疯狂吗?”
李箱重新低下头而后又摇了摇“我一再的去后悔写那个故事。”
金起林一愣
“后悔?”
“哥,你不知道,我一再的后悔,我们选的路是不是错路?我怕这是一条错的路,我怕还有更好的选择,是我们把路走窄了,可以不那么糟吗?——告诉我,是不是真的有一座小径分岔的花园,有一个人正走着我没有做过的每一条路,或者,是不是真的所有的路都是同一条路,所有的水都会汇入同一条河?”
过去他和金裕贞站在前面往回望,仗着几年的经历,以为自己真的能掌住命运,然而故事已跑到他们前面,他们被拖着、拉着,不知道何去何从——他们漂泊无主的生命,像悬崖上的回廊,在命运的云雾中,已悄然松脱
“你一再的后悔?”金起林站起来,青筋迭起的手指着他,几次想说话都气得说不出,这两个人,哪怕是为了他,也应该再争气一点“什么算错路?路太长了,我们不得不不停的追求,不得不不停的选择——这种选择是我们所有一切中最美好崇高的也是最卑劣丑恶的,而我们最后悔的选择,或许,恰恰相反,才是我们做过的最正确的,无论重来几次,都不会改变的。你不愿意承认,但你的心比你更诚实,他在跳动,因为前所未有的激情与渴望。”
“你想歇歇吗?可是静也静不下,又不能不向前望。”
李箱眨眨眼睛挤掉泪水,他没有理会金起林的长篇大论,只问“哥来之前拜访过金兄了吧,哥后悔吗?”
“……你怎么可能知道?”
李箱莞尔一笑“我认出哥来了,当时,远远地望着——你看上去很苦闷——我想试试你能不能认出我来。”
“那样苦闷,是因为已经见过金兄了吗?那样苦闷,后悔吗?”
那确实不是一次愉快的经历
沉默很久后金起林嗤笑出声,“后悔的事多了去了”他自嘲道“但难道再来一次就能改变吗?”
“我不能改也不想改,所以归根结底,李箱,我还是不后悔。”
李箱听了也笑“有空给我讲讲吧,哥哥们到底谈了些什么?”他点点头,说,眼里的好奇犹如实质
“你等着他自己告诉你吧。”金起林翻白一眼,想要宣布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时李箱却又拉拉他的袖子说道“可他不给我写信呐。”
“可他不给我写信呐……”
“你总不会他信,他该是失了信心,他不敢给你写了,李箱。”李箱,他害怕你,你明白吗?
“他就不会再写吗?!无回落的信给绿珠写了一封有一封,在我这却就这么快就厌烦了?”金起林烦躁时的无心之言又激起李箱心里没考虑过的另一种恐惧,他几乎有一点失态了“除了唠唠叨叨的小事情,他什么都……”
“可你刚才想知道的不也只是小事吗?”
走到门口的金起林深吸一口气后折回来,攥住他瘦弱到硌人手腕,让他看着自己,忍无可忍道“……你们两个都一个样。”
李箱怔愣地瞅着他,像不认识他,像只受了惊的动物,眼里有一滴摇摇欲坠、摇摇欲坠的孤泪。
他猛地抽回手,扬起胳膊,捂住脸,长长地呻吟起来
“我……”
“找时间给他写封信吧。”被推开的金起林没再说什么,慢慢收回手,慢慢向外走“你就算贴最贵的邮票回我们裕贞兄三个省略号,他也会幸福到流泪的。”
“这是你们的事情。”
李箱默默垂下头,万籁俱寂中听到什么后转头看向窗外,一轮孤月不会喊,是夜风孤零零走过窗前,踉跄地踩着雪,哭到了天边
没有人知道,十九天的雪,李箱的衣服湿过十九次
相思本是无凭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