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哪开始写?”李箱挠挠头,揪下几根发丝,眼前和脑海中同时摆上一张白纸,真的要从零开始写一篇他不擅长的类型的故事,还真是无从下手
“从我们认识那天开始?”他将把玩倦了的黑发丝轻轻吹走,试探着问
“我记得那是个夏天。”金裕贞慢慢道,笔杆抵着太阳穴,他露出一个微笑,好像陷入了回忆“我记得那个夏天……你说好热的夏天,‘像有人在地球的灶口乱点火’。”
“那就从那开始了!”李箱提笔宣告,要写时却被金裕贞拦住
“不对,”他摇摇头,游疑半晌后下定决心般道“要从绿珠小姐开始写。”
“什么?”李箱惊讶地起半边挑眉“从这么早写起?”
“必需要……写…。”金裕贞磕磕绊绊道,似乎不太想和李箱分享背后的原因。李箱只当他旧情难忘,好笑地拿笔尖戳戳他胸口,不再说什么。
“不是”裕贞握住笔尖,否认道,但还是不解释原因
“金兄想从哪里写就从哪里啦——那时是……还要再早一年,是春冬之交?”李箱说话的调调山路十八弯,金裕贞分不清是打趣还是嗔怪。
“我来写前面吧。”他张皇道,这个理由实在是不能说,如果他只是旧情难忘就好了
不写绿珠小姐的话,就没办法解释自己对李箱的爱
虽然写出来也不会使这分感情多明朗罢……金裕贞暗自叹息,同时也在心里向绿珠道歉,您不作为一个陪衬出现,只是一个教会我如何爱老师
“行。”李箱抱臂翘起二郎腿
金裕贞也提笔要写
“停!”李箱忽然又一个急刹
“怎么?”金裕贞急忙收笔,可墨水还是洇上去一个小黑点
“第一句让我来写。”李箱点上根烟,夺过笔,露出了一个贱嗖嗖的笑
大学生金裕贞,一个文青,说话不紧不慢、细声细语。平日里沉默憨直,不乏温柔,偶尔会有点颓废但也是出了名的让老师省心、同学放心。不过,当爱情上头时,他就完全变了一番模样。
“箱啊,你又开始了。”金裕贞无奈地看着李箱
“大实话。”李箱摊摊手
金裕贞弹了一下他的脑袋,拿回了对笔的控制权。
怎么就爱上了有夫之妇呢?朋友们不止一次的叹息、劝告,绿珠小姐也劝解过也训斥过,可金裕贞全当耳旁风,怀着那种苦闷的激情,他一次次给朴绿珠小姐写信
今天他又写了一封,唉!当时怎么会料想到这就是最后一封信呢?
“想到你坐在褥垫上,把我当小孩子一样看待,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委屈。但我会爱你直到最后。”
他把这封信寄出去了,虽然日日夜夜盼着回信,但比起期待回信,他更期待下一次写信。
不如下次再去找她吧,金裕贞心里想着,哪个街口,哪个拐角,和小姐相碰的概率更大呢?
不过,是否极泰来吗?还是绿珠起了垂怜之心?小姐竟有一封回给金裕贞的信。他激动的把信揣在怀里,不敢立即打开,摇摇晃晃、欢天喜地做梦般跑回了家
金裕贞颤抖着打开信,似乎是怕自己玷污了这洁白的信纸,还用手帕细细地揩了手
可都还来不及粗略地过一遍这封信,第一句就让金裕贞失去了读下去的勇气,他的爱,他的绿珠,竟然已经搬家了
搬去哪里不得而知,朋友们中一定有知情的,可是没人敢告诉他,金裕贞深吸几口气,咬紧牙关,他让泪水模糊了视线,绿珠小姐娟秀的字迹在此刻竟难以辨认。
还不待读完,他气急,将信纸揉皱,扔进火炉。
这不对……他捂住头,倔强地擦拭着泪水,心里的是想一定要找到她,然后杀了她。
她竟然敢背叛自己崇高的爱情吗?
来不及再去想后续的详细做法,纸张在火炉中燃烧,发出的霹雳啪啦的声音唤醒了金裕贞,他后悔了,疯了一般扑向火炉,想要救回那封信,最终却只收获一堆灰烬
于是他又慌乱的去找纸笔,想要重现那封信的内容,这绝非易事,更何况他都没敢仔细看那封信。
他咬着嘴唇,一边哭,一边回忆,最终也只是获得了几个小个破碎的词和最后一句话
“纠缠…离开……我不过是…您心目中的美好幻影……真实的了解……令您厌烦…陌生…… 多情…和小说在一起………灵感……您不懂爱…不要再像爱几个形容词一样爱人……我的模样…真正的……我走了和…真正的幸福…等待我……”
“您会是个厉害的小说家,但是我并不愿意做您的灵感。”
金裕贞一夜未睡,眼下一片青黑,把自己的草纸撕碎后得出了个结论,不懂爱的女人,自己明明已经抛弃了一切爱她,可她却还说自己不懂爱——甚至还嘲讽了自己的小说!
他没穿外衣,疯疯癫癫跑到绿珠旧居门前,不顾路人惊诧目光大哭一场,最后不知道被哪个闻讯赶来的安怀南拉走
好像是他劝自己可以借酒浇愁来着
“算了吧”他说“那女人只会给你带来伤害”
你也只会给她带来伤害
金裕贞的心还没有是死干净了,他呜咽着“她能伤害我……不是因为她给过我至高无上的…幸福吗……?怎么能说只有伤害……”
那不一样,安怀南心想,那完全不一样。他把酒瓶推给朋友“喝酒吧”
“醉了就都好了”
于是金裕贞昏天暗地买了几天醉,头发乱糟糟的,衣服随意的挂在身上,沾满酒渍,清醒时狂乱的写下一些散句,脑子里一半想的是杀了她,另一半是要写作,不能让那女人看不起。可残稿在酒吧时大都被酒保当垃圾扫走,在家时写的也不知所踪,不知进了哪家废品回收站。
浑噩了几天,虽然朋友们渐渐的不劝了,但他也没再喝,喝了这么几天,身体报警,连发几天烧,躺在床上只要再沾酒就吐
这倒是终于有时间让他思考了,他先是回想绿珠小姐的面容,大脑却像之前回想信的内容时一样空白,只记得是美丽的、端庄的……朴绿珠?
实在可恶,金裕贞干脆不再想她,只下定决心要写作,要活着成为一个真正的厉害的作家,不要教那个绝情的女人看不起,她一定会后悔。他这样下定了决心
金裕贞其实不是真的确定当时安怀南是否是这么想的,着他自己后来悟出来的道理
“哎呦哎呦……”写这一段时李箱一直在旁边叹气,他揽上金裕贞的肩“我如果能在那个时候就认识金兄就好了……”
金裕贞在给钢笔换墨水,任由李箱扒拉自己,只是小心的动作防止墨水沾上那人袖口,听了李箱的话他无奈一笑,他当然知道李箱不是好心“这样箱就能近距离凑热闹了不是?”
“非也”被戳穿的李箱还想狡辩,但犹豫一会还是打算做自己,“但是大部分都只能听共友的二手消息,真是悲哉啊”
“如果我在的话,我一定不会让哥就这样把信烧掉”他又补充道
“还不如说如果是夏天就好了,这样就没有火炉”金裕贞幽幽道“也自然无法烧掉信了”
“这也不错”李箱腾出只手摸摸下巴,做沉思状
“得了”金裕贞笑着用胳膊捅了一下李箱“不过,你那时候可还不能登场。”
“金兄不想早点见我?”
“想……但难道不是不早不晚才好?
“那快点让我顺理成章的登场,登场…”
“稍安勿躁啊,箱”
金裕贞打算先整理一下这些天写下来的散句,他记得自己随手写下过不少东西
他忘记那些草纸都被当垃圾扔掉了。
怎么会这样,他绝望挠头,干脆想一死了之,但是只要一想到朴绿珠,他就知道自己有必需写的理由
怎么能让那个女人看不起?
他敛起思绪,慢慢地回想那些在他脑海里闪现过的好的故事,他躲进小楼,不再出门见人,如饥似渴地写。
近三个月的闭门不出逼得他性格更内向,甚至到了离群的地步,不过,往好了扯,金裕贞他倒是显得更沉稳了。因为很少与人交谈,本就不出众的嘴上功夫更加差劲,从此说话都慢慢的——这或许也是为什么有人说他谦和罢?因为无法也不屑和人争辩(当然也争不过)所以也就不争,所以也就谦和。
春日正式来临时他恰好写完了《骤雨》,在安怀南的建议下向《新春文艺》投了稿
金裕贞一半的笔上功夫是写信练出来的,或许他能成功被刊登也是要感谢绿珠小姐。当然,当时的金裕贞把这一切都归功于了自己的天赋以及三个月的闭门
拿到稿费的他终于有点从消极中走出来的迹象,也渐渐开始恢复社交
只是实在可惜,命运绝不甘心做平庸的编剧,在金裕贞获得《新春文艺》双冠王的同时,他确诊了肺结核。
知道这个消息的金裕贞都哭不出来了,还能再怎么糟呢?顶多是不能老也借酒消愁了,烟也要戒,此外再也没别的,时间不是什么良医,活那么久也未必有用。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金裕贞只觉得时间更加紧迫,要快些写出一部传世之作
他觉得命运不公,令人沮丧、力不从心,但又觉得更加兴奋、跃跃欲试。
倒显得更加热爱生活了呢?
“虽然来源不那么美妙,不过金兄表现出来的倒还真是像个‘玉之璋璋’的君子了,而且就是从那时养成的珍惜草纸的习惯吧。”李箱边转笔边嘲笑
“箱就这样取笑我……”金裕贞微微蹙眉,看上去有点委屈
“诶诶诶——金兄,这不正是性格塑造阶段吗?当然,金兄在我心里的形象依旧伟岸。”
“是这样吗?”金裕贞就看着李箱一下啊一下啊地转那支笔
“当然是……”李箱先是轻快笑着地,直到他低下头,无意又扫了一遍那页的内容,同时又听见了拉动凳子和金裕贞咳嗽的声音
他笑容渐渐褪下,转过头,没有去拍金裕贞,眼神在他金兄和文稿之间来回流连,愣了好一会他的手指才慢慢抚上金裕贞的背
“金兄啊……”他声音沉重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金裕贞的背
“嗯?”金裕贞擦掉生理性泪花,将沾了血的纸随手扔进纸篓,团地不紧的纸团在空中张开一角,翩翩然像只玫瑰绡眼蝶一样颤巍巍落进去了
“我是说啊,肺结核这个事……”
“怎么?”
“我们,要写一个幸福的故事。”李箱拿笔敲敲文章末尾“可是肺结核,他们也会马上就像我们……不,短暂的花一样枯萎了。”
金裕贞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可是还能怎么办,没有肺结核他们的性格该怎样合理地诞生……同时他也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幸福的他们,还和他们一样吗?
气氛开始向凝重滑动,李箱当然不允许,他急忙扯出一个笑,放大了声音,装出一个豪迈的姿势“当然,当然啊!殉情也……”
“箱啊。”金裕贞一开始垂眸不语,盯着文字发了好一会呆轻轻抓住了李箱的手,他点点李箱手心,让他先别硬撑,先坐回来,
“箱啊。”金裕贞又叫,拿着笔的手捧起李箱的脸,李箱则歪歪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困惑地看着金裕贞。
“我们不是作者吗?”金裕贞一字一句道“我们是神……”
“让神来任性的抉择吧。”他笑,同时也发现李箱脸上也出现了那种心领神会的微笑
“不需要的时候就把这个病远远踢掉就好了”
“到时候让我们这样写就行……”
出于某种未知的美丽原因
他们的死亡被无限期延迟
他们终无一死
将永远幸福快乐
“好啊”
“虽然像个错误一样,但是只有这才能是幸福的。”
“这样写倒像个童话了。”
“幸福,要有足够的时间才行啊……这个问题就解决了,接下来让我们见面吧!”
金裕贞作为新秀作家的名义打出去了,大学毕业后和愈来愈多地文人建立联系,其中就包括李泰俊,他也在李泰俊的帮助发表了不文章。
算是很和蔼可亲的朋友,也算半个贵人,所以即使金裕贞不爱社交,再即使天气炎热,他也还是打算亲自去报社把不小心越过截稿日期的文章交给李泰俊。
顺便赔礼道歉,金裕贞在心底里叹气,虽然不常去,心里也还记得九人会报社在的大概方位。
他匆匆上路,说白了还只是碍于礼仪,心里是不情愿的。太阳晃眼,是谁在地球的灶头乱点火?兴许是让晒得神智不清,他兜兜转转竟来到了中城四街
报社是在这条街上……吗?金裕贞疑惑自问,得不到肯定的答案。
“自己也真是的。”金裕贞郁闷地摇头,四处瞅瞅,终于还是鼓不起勇气问路人,他怯生生的,抱着文稿,慌乱间走进了旁边的一家茶馆
找个地方调整一下心情和脑子,万一记起来了呢?他是这样想的,而且这个小茶馆外观确实也别致,一个红色的砖瓦房,四面都开着小窗户
他走进去,低着头用余光环顾四周,桌椅摆放随意却并不杂乱,酷似女主人的一位女性百无聊赖地趴在前台打瞌睡,东边墙上挂着幅小像,风格贴近埃贡席勒,西边角落的桌子上放着个破旧不堪的留声机,磕磕绊绊放着金裕贞不熟悉的曲调
虽然曲调不熟悉,但是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他惊愕地抬头,还以为是自己头脑出现了问题
李泰俊和其他几个和他打过照面的九人会成员坐在靠中间的一张桌子上,中间围着的是个长相颇俊朗的陌生青年——他第一眼只先看清了他,只因为实在太显眼,众人目光的中心,谈笑声的波心,风度翩翩的贵公子。
黑色薄西装敞开着,被很随意的在挂在主人身上,那人嘻嘻哈哈地说着些什么,额前散落几缕刘海看上去和主人一样孩子气,搁在桌上的纤长灵巧的手指间夹着根烟,漫不经心地摇晃、不得安闲,想起来时就轻轻磕掉烟灰,再用指腹无意识地把灰聚起来、再铺散,聚起来、再铺散……
“我和泰远兄最近打算再创一个期刊……”那人说,音调不高,烟熏过的嗓音倒意外的清脆
“最近风声很紧,箱啊,还是小心为妙。”李泰俊向来支持大家文学创作,但还是藏不住担忧。
原来是叫箱吗,金裕贞终于想起出他或许就是那个自己还未见过但是名气很大的李箱。这和他预料的其实不一样,他还以为他会是一个经验老到的战士——为什么却这么苍白,这么吸引人?
“这个倒是无所谓,”金起林摆摆手道,“就你和泰远兄,你们两个公认的懒货——泰远兄现在还在家里躺仰着,办不下去了别来找我们借钱就行。”
“哥这话真没意思。”李箱吐出一口烟雾“反正无论怎么说,最后还是会给我们。”
“没你们我早发家了。”金起林似乎想给李箱一下,被笑着躲开了,那笑声在茶杯间丁当乱响
金裕贞偷听他们谈了一会——其实也不是认认真真地偷听,只是在犹豫是偷偷走掉还是去打个招呼
人实在是太多了,还是先走吧,但是忽然觉得很想认识一下,李箱
他很少想主动认识一个人,如果这次走掉的话,下次还会再遇到吗?
选择权在金裕贞走神间被命运女神移交了,眼尖的金起林发现了站在一边尴尬的金裕贞,冲他打了个招呼
金裕贞只得点头回应,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能在这里看见裕贞兄实在意外啊。”李泰俊也发现他了,走过去扶住他的肩,似乎想把他引到一个座位上
“啊……之前不小心越过了截稿日期,想当面赔罪来着,记不起去报社的路后误入这家茶馆,也没料想会和泰俊兄碰面。”金裕贞很紧张,擅长的话术也不会说了,因为李箱一直在好奇地瞅他,而此时女主人也醒了,干燥的嘴唇上抹着颜色艳丽的口红,指甲修剪整齐,也同样如此。
“是为了我们的原稿啊,真是辛苦我们裕贞兄了”李泰俊面上挂上了点不好意思
“能来到这里也真是缘分啊。”李箱笑眯眯插话,摇摇晃起身,把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同时也带着点嗔怨问金起林和李泰俊“可怎么就我不认识这位朋友?”
“李兄早见过了,这位先生的文章最近可是一直在咱们报上刊登”金起林慢悠悠补充“像《山中来客》啊、《无赖》啊……”
“那阵子你又一直卧病在床”趴在后面的锦红边补口红边道
“辛苦???了。”李箱踮脚转身,冲锦红鞠了个夸张的躬,锦红只是看着镜子,她挑挑眉,没有答话
原来是夫妻吗,感觉不太搭…这是什么话…他身体也不好吗?金裕贞在后面暗暗地想,是什么病呢?
“裕贞,金裕贞先生”正经介绍的只李泰俊罢了,他把李箱拉回来,用手掌指向金裕贞,又对金裕贞说“这是李箱。”
“原来是金裕贞先生吗?”李箱没有立刻动作,他转转眼珠,似乎是在回想金裕贞的文章,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否值得他认识认识,便没有去看金裕贞,也恰好错过了金裕贞脱帽点头致意的动作
几个人静默一瞬,李箱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是裕贞兄啊!”思考完以为金裕贞还不错的他张口就来,向金裕贞伸出了手
刚才脱帽他没看见吗?他怎么这么热情?自以为已经尽了礼数的金裕贞脑海里蹦出无数个疑问句,他慌了神,随便找了个地方安置帽子,鸵鸟一样埋着头,公事公办一样机械地伸手去和李箱握
那其实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握手,以后每一次李箱都会给他一个拥抱
“李箱先生好”金裕贞生分道,嗓音柔和,但有点沙哑,有点口齿不清。
掌心传来陌生的温度,金裕贞低着头不敢去看李箱亮闪闪的眼睛,恍惚间他好像被一个又尖又硬的东西刺了一下,他吃痛,惊诧地抬头,发觉那原来是李箱的灵魂,抬头时撞见了他一直躲避的李箱依然夹杂着好奇与探究的的明亮含笑的黑眼睛,雨后绿芽一样轻软水亮,原来那也是他的灵魂。
金裕贞急急错开视线,耳根不争气的发红。松开手后他撂下文稿就想跑了,根本顾不上道歉那档子事。
李泰俊还想留他“裕贞兄这么急?”
李箱则是随意得多,他向金裕贞挥挥手,“裕贞兄可以常来……把文章先给我看,比给任何人看都划算哦。”
“如果不算我的话”金起林抱臂倚桌而站
这俩人又打起嘴仗,金裕贞则趁这个空档脚底抹油溜掉了,他耳朵不正常的发红,当时还只以为是紫外线的毒辣
不过谢天谢地,李箱是不会放过他的,金裕贞逃到门口时,听见李箱这样对李泰俊说
“裕贞兄怎么这么红,茶馆里太热了?”
“裕贞兄他比较怕生。”李泰俊大概是微笑着答的。
金起林则在沉默里报以金裕贞仓皇的背影意味深长的一瞥,太像了,如出一辙。
可这难道能怪金裕贞有科太敏感的心吗?他可是个作家,保持敏锐是他的本能,就像庄稼人,无论是暴雨还是干旱,他自由应对的法子,但李箱不一样,李箱像宁静村庄的一声枪响,让他的心因惊惶而跳动
“当时还真没看出来金兄这末怕生。”李箱写到这儿又乐了“这算一见钟情吗?”
金裕贞报赦一笑,李箱则变本加厉地摇晃他“是我太有人格魅力了吧!”
“是是是……”
明明只是一面之交,该是如云烟般很快散去,为什么李箱的模样会如此挥之不去?金裕贞面对空白的草纸发呆,忽然有点怀疑是李箱夺走了自己的写作灵感。如果他能画几笔的话,这张纸上或许会先出现李箱的眼睛。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忘不掉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孩。
去茶馆一趟如何?李箱也已邀请过自己,虽然是随口一说,但他一看就不是会专门说客套话的人。
可还需要一个理由,去干什么呢?金裕贞烦闷欲死,不愿出门,如果不是已经盯着草纸发了快一周的呆……
就拿着《山茶花》的残稿吧,他可能会喜欢这个故事。理由就按李箱说过的就好了。金裕贞想起李箱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嘴角浮上一抹微笑
“把文章先给我看,比给任何人看都划算哦。”
于是金裕贞着急忙慌出门了,还不忘鼓励自己不要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窘迫
这天太阳柔和下来,不再和上次一样像个暴君,但茶馆反而不如上次热闹。
事实上,空荡荡的茶馆里只有李箱一人蔫蔫地趴在柜台上,他头发全散了下来,眼下有两小块乌黑。女主人不在,也没客人
听见推门声的李箱眼皮都没抬,叼着烟含糊道“今天不开业……”
“李兄。”金裕贞发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但仍是硬着头皮叫道,同时又想
他真爱抽烟
李箱脑子慢慢转了好一会才辨别出声音属于谁,“原来是裕贞兄”他稍微直起些身子,但声音里仍都是闷闷不乐“什么风啊……”
李箱回应的态度缺乏热情,金裕贞也不知道自己与李箱的熟捻程度够不够他问李箱发生了什么,不过他猜这大抵是李箱和妻子吵架了
彼时他和李箱关系并不密切,也就还谈不上心疼,但是看着李箱忧郁皱眉的样子,他忽然没由来地有一种自信——自己的故事会让他笑出来的。所以金裕贞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满怀期待又有点怯地把文稿从怀里拿出来“只是一些……拙作,”金裕贞说“渴望和李兄讨论讨论”
李箱深吸了口烟,咳两下,强撑着起身,一步三晃,走上前去接过金裕贞手里文稿。
读过文章后他眼神嫩芽抽叶般亮了亮,金裕贞眼里也噙起笑意
“金兄后续打算怎么写?”李箱兴奋地问,不知觉间变了称呼
金裕贞让骤然改变的称呼弄得措手不及,连高兴都忘了,他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回应。李箱察觉到他的不安的原因,不过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眼没离开文字,随意地问道“这样称呼没关系吧。”
“当然没事。”金裕贞回过神,李箱轻佻的态度让他觉得又好玩又略微不满,于是他想了想,回击一样道“当然没事,箱啊。”
这下轮到李箱惊诧地抬头看他,他当然也只是轻轻一笑
“那时候我多出来一个写作的目的,或者说换了一个。”金裕贞从这里打断文章,意有所指道
“是什么呢——”
“箱猜猜吧。”
“金兄这是要人故意难受呢?”李箱不满地踹金裕贞椅腿
“反正不说箱也心里明白罢。”金裕贞敲了下他伸过来的膝,写过一遍初遇,他才发现两个人熟地这么快,快得怪异
“哼”李箱得意地冷哼一声,又像嘚瑟又像炫耀一样道“他们都问我怎么跟金兄熟这么快,我说我还真不知道呢”
“因为是我主动去找的箱啊”说到这,金裕贞不好意思地低头,欲盖弥彰般扶扶并不歪的眼镜
“回过头来看,金兄能主动社交真是个奇迹啊”
“嗯……”
“后来还加入九人会了”
“箱盛情难却……”
“我看非也”李箱看着头埋地低低的他金兄,计上心头
“我看金兄这鬼上身一样是爱上了啊。”他转转笔,突然道
漫不经心的玩笑,于金裕贞却是平地起惊雷,他闻言一吓,差点把眼镜腿掰折
金裕贞大脑宕机,还来不及仔细思考,脸就先红了。李箱看他的样子觉得搞笑,还变本加厉地凑近呢喃“金兄啊……”
等金裕贞反应过来的时候李箱夹着笔的手已经摸上他的脸,李箱一缕一缕把他的散发理至耳后,动作轻柔像暮春时已经带上暖意的风,刮过的地方不止痒,还带着点难以言喻的疼,金裕贞觉得让李箱点着触碰过的地方要发芽了。
如果说此时心猿意马的金裕贞面对在眼前作乱的李箱轮廓好看的灵活手指还能想出“‘三’月春风似剪刀”的玩笑,那李箱后续的话和动作则是让他彻底失去了思考功能
“这么喜欢的话金兄不如嫁给我?”李箱给金裕贞理顺头发后,把笔当发簪插到了金裕贞头上
成年男子戴发簪的意思是已婚,金裕贞直直瞅了李箱一会,李箱则瞪大眼睛做无辜状
“……”
“……”
“李箱!”金裕贞好像有点开不起这个玩笑,反应过来后带着愠怒喊他
“诶呦诶呦哥脸红的像个苹果……”李箱一边大笑一边往后躲,玩笑引起来的暧昧氛围又像玩笑一样消散了
“哥很讨厌这样吗?”他身子歪得远远的,眯眼去观望金裕贞的脸色
“不是……”金裕贞拿他没办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是喜欢了。”李箱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怎么能这么随便谈喜欢?”金裕贞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他,没立即把笔从头上拔下来,不知是忘了还是怎么
“哪随便了?”李箱理直气壮,还在信口胡言“字字出自真心”
金裕贞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清清白白的人不该对这种玩笑反应这么大的,最后还是李箱讨饶,连哄带上手地转移注意力,把笔从金裕贞脑袋上拿下来后握着他的手往草纸上带“来来来,让我们赶紧写金兄是怎么鬼迷心窍地加入九人会的……”
还真是鬼迷心窍一样
熟人李泰俊心念动过几次,想拉金裕贞入会,但他也了解金裕贞脾气,生怕入会不成把人吓得连稿也不投了,终了也没敢向他提这个事。
倒是李箱无所畏惧,一次聚堆喝酒时像想到哪里说哪里一样随口问金裕贞要不要加入九人会
李泰俊听了手一抖,酒差点倾出去,金起林把醉醺醺的朴泰远推到一边子,隐秘地端出幅吃瓜样子
“我怕麻烦……”金裕贞思考后低头轻声道,垂眸看着倒仰在他身上的李箱
“哦——”李箱摇头晃脑、没头没脑地回话“我们不麻烦啊。”
谁问你麻不麻烦了,金起林斜眼瞥了眼这个痴呆李箱,差点笑出声,李泰俊明白过来这人估计是醉了,不再管他的胡话,侧身又去和别人干杯。
“……”金裕贞也语塞,答不上话,他戳戳他摇摇晃晃的脑袋,希望李箱能稍微清醒点
似乎有点效果,李箱把手里的烟放下,如梦方醒般慢慢补充道“啊……金兄也没什么好麻烦的——”
“——没什么压力,不过是个喝酒的团体……”
这句话刚落地,金裕贞还没什么反应,倒是李泰俊先略带责备的回头看了眼李箱,不过他也挺好奇后续发展,就先不动声色,竖起耳朵偷听两人谈话。
“箱可不能这么说。”还好金裕贞理性尚存
李箱举着酒杯的手顿了又顿,换了种更具有爆炸性的说辞“虽然哥们不是那么好相处吧。”
真的假的?李箱最好不是酒后吐真言,几个人一直在‘假寐’,听了李箱的话都不约而同看过来,金起林都做好打李箱一顿的准备了。李箱还没醉成傻子,能感受到他们的视线,于是强忍住滚到嗓子眼的笑意,故意极慢极磨人地说“这些诗人中的双壁和小说家中的双壁像约好了一样共同分娩了不可一世的骄傲。”
“但是!对金兄来说,没什么关系吧,因为我们是一样的。”
还是他会说啊,先生们哭笑不得的听着李箱一番绝妙话术
“所以金兄就加入吧!”李箱死缠烂打“不然我也怪孤单的”
“我们可还活着呢。”金起林冷不丁插话,李箱则打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哥哥们另算。”
金起林举杯挡住笑脸,把杯里酒喝尽后扭头向李泰俊讨酒瓶、和朴泰远碰杯,又用口型向他们说,看李兄这样儿。
金裕贞无奈笑笑,本来想模糊混过去,至少拖延一会儿,想着先生们都在,在这答应了可就真是板上钉钉。不过再仔细想想,就算是私下里晚上答应早上李箱也定已把这事昭告天下了。
看金裕贞的无可奈何样,其他先生们也鼓起勇气过来加油添醋,说金裕贞今天是在劫难逃。李箱也适时道“金兄是逃不过去的了。”
他甚至还闹绝交“不然我就要和金兄断交……”
“我可不想失去金兄”
那你还威胁我说断交,金裕贞心里哀怨,面上不显,到嘴上甚至有答应入会的征兆了,两人你来我回没再几个回合,金裕贞理所应当地败下阵来
“好好好……”他终于成功被李箱赶鸭子上架,喝了李箱搡到他嘴边用来‘壮怂人胆’的酒,稀里糊涂应下来
一语激起千层浪,金裕贞刚说完不出意料先生们就都立马围上来了,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有慨叹调笑有惊讶祝贺,什么声音都有,各式句子甚至不同口音都出来了,乱糟糟金裕贞听不真切,金裕贞一半附和一半真心地笑,混乱间他俯首看向李箱,看见听见那人嘟囔着自己可不能反悔,让自己赌咒发誓时也确实觉得,自己以前是有点孤单的
是个仓促的临时应和,更是个不会后悔的慎重选择
“故事到这里也已经够幸福啊……”李箱读了两遍写过的内容,忽然觉得惆怅、若有所失。
“我们还会更幸福的。”金裕贞温柔又坚定的把这八字箴言传给李箱
李箱噗嗤一笑,连连点头,举动间因干烧过久积攒起来的烟灰和火星乱蹦“行”他道”只不过往后故事要先起一点波澜。”